凡煙小說

☆、七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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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山頂之時,豐玥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後面半程路她是全靠本能走下來的。

山頂有雪,那不斷潑灑下來的雨滲入雪中,消弭於無聲。

豐玥看著自己手中的藍光,想起很多事。她忽然有了很多從前沒有的記憶,忍不住一笑,感覺自己跟惠明真的是同病相憐啊,罹患同樣的失憶癥。

惠明牽著她的手,感覺她已經凍得僵成了冰塊,聽見她的笑,問:“怎麽了?”

豐玥說:“我這匕首,是從惡犬雞鳴嶺出去之後,老王幫我做的,你知道嗎?”

惠明搖搖頭,豐玥又說:“這匕首是老王那個年代的某個劍客收覆鐵圍山的時候留下來的,我見它有光,隨口起了個名字就叫它藍光。”

“嗯。”

“還有這鬥篷,也是某古董,都是老王那摳門鬼為了蹭我的陽火送我的。”

惠明把豐玥的手放進自己懷裏,他身上就穿著那套可憐巴巴的單薄小郵差服,竟也不覺得冷。

“所以我剛到了惡犬雞鳴嶺的時候,身上連個裝裝樣子的護身符都沒有,根本就是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小可憐,你說我到底是怎麽活下去的呢?”

惠明想了想,“是不是鬼眼在暗中幫你,畢竟他暗戀你。”

“我也是這麽覺得的,所以真不是我運氣好,更不是我長得好看所以惡犬雞鳴嶺對我另眼相待網開一面,而是鬼眼幫我擋下了這一切。”

惠明感覺豐玥語氣不大對,濕漉漉的,比這天氣還要陰沈。

他說:“還是你自己厲害,不然他幫得了你一時,不能幫你一世。兇煞豐使這名號,是你自己一仗一仗打出來的。”

“可我一直也沒去深究,最開始的時候,是為什麽呢?”

“什麽為什麽?”

“他為什麽要把我送到這裏來,又為什麽要一路幫著我,為什麽在那邊湖心,幫我摘了這一顆陽火?”

惠明黯然說:“是我連累你。那時他到九十二號毀我肉身,誤傷了你。”

“如果不是誤傷呢?”豐玥的語氣像在北方的冬天室外,能哈出寒氣來,“鬼眼陰差,如果他不想殺我,我連一根頭發都不會掉吧。”

惠明皺眉,他想說什麽還來不及說,豐玥已經點燃了手裏的一道符。

那是鬼眼的瞬移符,買魂搶壽案剛出來的時候,鬼眼特意到九十二號拿給豐玥的。

說如果陰陽交界處有異動,讓她第一時間找他。

鬼眼出現在山頂的時候,渾身濕透,抱著一個酒瓶子軟爛成泥。

豐玥從地上捧起兩手的雪直接朝鬼眼臉上砸下去,蹲下來盯死了他,說:“醒了嗎?”

鬼眼望著豐玥,眼眸裏含著一種絕望的情深。

他說:“醒了。”

惠明這才意識到為什麽第一眼看到自己,鬼眼就那麽兇狠不友好了。他分明是認出了惠明,認出他就是自己在九十二號處決了的那個刑捕司司主。

鐵面軍叛軍的首領重新進入輪回出世,他第一時間一定是報告給了自己的頂頭上司閻羅王。

惠明不知道為什麽閻羅王放自己活了這麽長時間。

豐玥手裏的藍光印著地上的雪,還有鬼眼的臉,整個畫面看起來異常冰冷,豐玥森然說:“為什麽殺我?”

鬼眼看著豐玥,良久不說話。

惠明隨著豐玥蹲在雪地裏,握住她的手腕,豐玥感覺冰天雪地裏,一絲溫暖傳進自己身體之中,給了她一點柔和,一點倦怠。

她勉強定了定心神,對鬼眼說:“你故意殺死我,又故意把我丟進惡犬雞鳴嶺的對嗎?為什麽?”

鬼眼依舊不說話,抱著酒壇子彎腰吐了起來。

欲望的雨已將他澆透,他覺得自己無法溺死在豐玥的眼睛之中,不如就溺死在酒中算了。

豐玥冷眼等他吐完,說:“你說話。”

鬼眼笑起來,說:“小丫頭,我殺了你,是因為他。”

惠明不動聲色與鬼眼對視,鬼眼說:“他從惡犬雞鳴嶺出去之後,閻王懷疑失蹤多年的焚陽離在這裏,所以把你丟進來,查找焚陽離的下落。焚陽離與他心意相通,如果是他心愛的人死在了這裏,焚陽離不可能感應不到。”

豐玥只覺得自己吸進去一腔冰冷,原來她真的不是被誤殺的,是有蓄謀的,是故意的。

藍光暴漲,沖天而起,然後兇猛地刺下來。

就好像當時豐玥倒在九十二號窗邊,看到鬼眼的手舉起那刀,筆直地朝惠明的胸膛刺下去一樣。

藍光下落帶起的巨風吹起地上的雪,鬼眼的發絲飛起粘上點點雪片。他閉上眼,等著豐玥這憤怒的一擊。

然而藍光在離他一寸的地方停了下來,他睜開眼,看豐玥。

豐玥沒什麽表情,收了自己的匕首站起來,說:“我跟他死了之後,我父母就搬出了九十二號,那地方也在口耳相傳中成了個兇宅。”

遠方響起了野狼對月嚎叫一般的長鳴。

野獸發著“咻咻”的聲音超他們奔過來。

“我那時被圍困在鐵圍山,直到閻王用人,我離開,才終於有機會回到九十二號看了一眼。

“再沒見過我的父母。他們相繼去世,我廢了多大功夫才從生死簿管理局查到他們的蹤跡,當我知道閻王讓他們插隊投胎了的時候,我還真心實意地感激過他。

“現在你跟我說,我的死,我一生再沒能見自己父母一眼,全是因為你們為了測試焚陽離在不在這裏?”

惠明感覺自己掌心裏豐玥的皮膚整個在顫抖,她卻忽然笑起來,說:“可我努力了這麽多年,不是為了讓自己成為跟你們一樣的人。”

惠明聽著豐玥的這句話,楞在當場。

為什麽這麽簡單質樸的一個道理,他竟浪費了這麽些年才學會呢?

他想到楚江王蟄伏這麽多年,竟然就是為了把自己受到的對待還給那些鬼,多幼稚,他深深感覺到自己需要請豐部長給他多上幾節課。

“我就是要大人有大量,就是要放了你,你愧疚也好不要臉也好,跟我沒關系。但咱倆的友誼,這一次是徹底走到了盡頭了。”

豐玥藍光脫手,朝著圍攻過來的那些惡狗劈過去。

鬼眼忽然被澆醒了一樣,站起來,對豐玥說:“閻王在外面等著你們,你們只要離開這裏,他會立刻來圍剿。”

豐玥沒說話,閻王這種尿性,真令人為陰間領導人的水平擔憂。

現在平等王搞這麽大的事,當務之急不應該是聯合起來把這事平息了再說其他的話嗎?

鬼眼從自己鬥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圓球,遞給豐玥,說:“這是轉輪王悄悄給我的,必要的時候能救命。”

豐玥連看都沒看,指揮藍光殺狗去了。

真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啊,她的命,她自己不能救嗎?

惠明手裏的火龍橫掃過整個山谷的時候,他們才發現這裏的狗竟然比某部國產大片裏的那饕餮來得還密集,當真是狗多勢眾。

豐玥指著雪山懷抱中那一爿冰湖,問惠明:“那是焚陽離嗎?”

冰湖中央有光熹微,就像風中的燭光一樣,扛天地風雨,卻總可以永生不息。

可怕的是,那些惡犬一樣得了永生不息的怪病,根本殺不光。

藍光跟火龍忙得打跌,也只能堪堪保住惠明他們所在的範圍,不讓惡犬近身。

豐玥百忙之中對惠明說:“這些狗瘋了,那一次我來還不是這樣的。”接下來她發現那些本來已經藏到各處的彩色嗑藥雞全都受到鼓舞一樣,集體出動了。

惠明苦笑,“可能是焚陽離把這些雞犬滋養成了這樣,相應的,他們為了保護焚陽離不被靠近,變得更加不好惹。”

“哎,你沒事把焚陽離放在這幹什麽?”話說出口豐玥才發現自己已經徹底接受了惠明就是楚江王的設定,她又說:“你不是跟焚陽離熟嗎?叫它別特麽這麽躁動了行不行?”

惠明想起鬼眼說的焚陽離跟自己心意相通的話,他閉上眼,試著跟他的老熟人溝通溝通。

這一溝通把他唬了一跳,他心裏想:到我這裏來。然後千真萬確聽到一個回音:到我這裏來。

他又想:我是你主人,沒有惡意。

又一個回聲,但這一次沒有覆讀他的話,而是析析索索地說,小心小心小心。

惠明聽著這卡帶了一樣的聲音,覺得胸口憋悶,十分難受。他睜開眼,發現那些惡犬和嗑藥雞一只一只平靜了下來,伏倒在地。

豐玥看著這突如其來的安靜如雞場面,反倒不大適應了。

她用藍光戳了戳雪地上的狗,那狗竟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匕首,甚至搖了搖尾巴,頗為討好。

“這麽有用?”豐玥自己都驚了,跟惠明一起向湖心走去。

惠明摸了摸胸口,豐玥立刻感覺到了,說:“難受嗎?”

惠明吐出一口氣,說:“不知道,焚陽離老是在提醒我小心。”

“反正來都來了,也不可能不往前走。通往陽間的路在哪兒?”豐玥感覺自己已經到了山巔,可是除了暴雨之上的烏雲,什麽都似沒有。

“可能在湖底?”惠明看著湖說。

豐玥嘴張了張,“還得開冰是吧?”

這通往陽間的路,可真是條簡單的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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