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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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玥被陰兵押著朝審訊室走去,整間房所有存在者的眼神都釘在她身上,豐玥完全感受到了他們恨不得靠眼神在自己身上戳出幾個透明窟窿來的強大意願。

畢竟她一口氣把人家出生入死的哥們殺了十個,算得上殺鬼狂魔,這要在陽間,都能以連環殺手的名號登上頭條新聞了。

房間裏除了像刀尖一樣的眼神之外,只有小孩的尖銳哭聲。豐玥循聲望去,看見一個小小孩趴在一個陰兵身上,哭了個撕心裂肺。

一邊哭一邊叫:“爸爸!”

鬼不能生育,但是可以自由組合家庭,力求在排隊進輪回之前能在豐都城過得好一些,更像人一些。

這個哭到聲嘶力竭的小鬼,十之八九是今日死去的某個陰兵的孩子。小鬼被媽媽帶過來找爸爸,但是爸爸不見了,消失了,像一片粉末,被一陣殘忍的西風吹散了。

鬼的死亡是徹底的煙消火滅,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小鬼軟軟的手臂抱著阿爸的朋友陰兵叔叔,哭聲越來越低,整個身體沒了力直往下滑,陰兵牢牢托住他,把他往懷裏摁。

一雙血紅的眼追在豐玥身上,豐玥內心:唉呀媽呀,她是挖了他家祖墳了吧。

祖墳被挖的陰兵把小小孩遞給同事,自己走進審訊室,親自審豐玥。

事實上閻王對豐玥說不用刑,完全就是客氣客氣,他是一點都沒手軟,哪位陰兵死了好兄弟,就安排哪個陰兵來審她。

那個什麽隊長,就是小小孩抱著哭的那位,簡直是把豐玥恨到骨子裏了。豐玥懷疑他這種憎恨的力量,是可以所向披靡的。

如果他用對了地方的話。

可惜他跟所有人一樣,一門心思認定了豐玥就是兇手,還是為了救一個小白臉下的殺手,他們的兄弟間接死在了一個小白臉手裏,完全是死不得其所。

仇恨在豐玥的死不認罪之中發酵,隊長對女人,從來沒有這麽不客氣過。

鞭影在豐玥眼前亂晃,她身上被奪命連環抽了無數鞭子,照理說應該皮開肉綻了。可是連滴血都沒滲出來。她的衣服是為了遮擋人氣特制的,等閑兵器抽不爛,所以傷疤被掩在了衣服下面。

她實在不好意思說,她的傷都愈合了。她身上有一種詭異的再生能力,受了傷之後會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愈合。這再生能力是陽火給的,所以離了陽火之後豐玥會立刻變得蒼老。

隊長看她毫無所動的欠抽樣子,五方臉上表情管理失控,瞠目欲裂,他血往頭上湧,舉起鞭子,直接朝豐玥頭上抽過去。

“隊長!”

一個陰兵悚然出聲提醒。

“啪”一聲,鞭子已經抽到了豐玥頭上,帶過臉頰,血立刻順著她的額頭落下來,滾過鼻梁,跟臉頰上的鞭傷混在了一起。詭異又耀眼。隊長看著她白皙臉龐上猩紅的血,忽然感覺到一種最原始的惡的召喚。

他有點控制不了自己的鞭子了。

豐玥跟鬼魂不同的地方在,她是半鬼,血肉之軀,她的疼痛,都是神經的真實體驗。

雖然她的傷愈合很快,但不代表她不會感覺到疼痛。

那一下,疼得她完全木了,現在這個不為所動的表情,真的不是她裝,是疼的。

她反應過來,把手鏈摘下,丟到最遠處。

好容易打出來的傷再愈合了,讓她的戲還怎麽唱。

“隊長,她!”

五方臉隊長驚覺自己的惡意過頭了,正扭過頭插著腰深呼吸冷靜呢,他聽見聲音轉過頭,滿擬又要看見豐玥那觸目驚心的模樣。

誰知這一驚,竟讓他心裏驚出點惜老憐貧的意味。

就在他扭頭之後一會會兒,豐玥怎麽就成了個老太婆了。她微笑著看著隊長,說:“繼續打。”

五方臉看著豐玥老阿婆,心裏一陣莫名的風猛然吹過,恨意跟這陣柔軟的風絞擰在一起,給他糾結了個七葷八素。

他是真的下不去手了。

他轉頭把豐玥的陽火撿起來,對自己的手下說:“看著她,一會兒繼續審。”

豐玥摸了摸頭,頭發因為血而纏結,觸手處一條腫得老高的傷,想想大概是血肉模糊了。

再摸摸臉,哀嘆一聲,毀容了,太令人郁郁寡歡了。

隊長調整了半天情緒,繼續回來給豐玥用刑。

渾身鞭痕累累,指甲被拔了一片之後,豐玥終於受不了了招了,“我□□大爺的!就是老子殺的怎麽樣吧?”

隊長幾乎是松了口氣,拿著她指甲蓋的陰兵臉頰抽動,說:“怎麽樣?你就等著進十八層地獄吧怎麽樣……”

他們拿了豐玥的口供離開之後,豐玥躺在看守所的小隔間裏,就不明白了,她這是為了什麽啊。她一定是有毛病,後悔,實力後悔,文明社會,就不提倡用刑逼供好嗎……

她感覺自己心態要炸,默念了三遍這都是為了惠明,安靜下來,躺在地板上睡了。

“豐使,豐使,是我啊。”

豐玥被急促的叫聲喚醒,她把自己渾身疼的身體翻了個面,看到鐵柵欄門口蹲著個小年輕,小年輕正在急急地喊著她。

豐玥不想動,就躺在黑暗中看著峰子說:“巧克力奶有不?”

峰子從自己鬥篷下面掏出個紙包丟過去,豐玥打開,神了,還真有巧克力奶,還有一塊一看就手藝非凡的蛋糕。

她立刻有了力量,坐起來把保溫杯費力地擰開,咕嘟咕嘟灌下去。

峰子說:“豐使,我好不容易跟我一個哥們換了班,來看看您,您還好嗎?”

豐玥看著手裏的透明玻璃中老年人專用保溫杯,說:“小藍給你的?”峰子說:“對,秋雁姐姐說怕你掛了,讓我把這些送進來給你續命。”

條件艱苦,豐玥也顧不得了,就手就把蛋糕吞了。咬了一口,她有點發呆,這是惠明做的。

因為她太喜歡吃蛋糕,惠明又怕不健康,所以琢磨了很長時間找各種奇奇怪怪的健康食材代替糖分和精面,這個口感,一看就是惠明的手藝。

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做好的,還能不能吃。

豐玥笑了笑,“你秋雁阿姨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說的話你就不用一一轉達了。”

峰子說:“哦。秋雁姐姐還說,在你掛之前她還要來看你一下。”

豐玥無語,一會兒說:“行吧。你跟他們說不用擔心我,我好著呢。”

“我聽我哥們說……他說,他們對你用刑了……”

“不足掛齒。”豐玥一笑,“你還有多長時間要換班?”

“還有一會兒呢。”

“那跟我說說你們司主吧,他的故事,從頭到尾。”

峰子說話期間,豐玥把這個很值得懷疑有沒有過期的蛋糕一點一點吃了。

在峰子的故事裏,司主是在帶著他們查靈獸案的時候被陷害的。那時候陰間還有很多上古留下來的動植物,——現在都進博物館了。

有一些無良之徒走私買賣這些萌噠噠的靈獸,因為這些靈獸從頭到腳從裏到外每一個部位都是寶。尤其是靈獸之王的血,據說喝了可以延年益壽,功力暴增之類的。

聽到這,豐玥想起惠明對變身的渴求,說不定喝一喝,任督二脈就通了。

司主鐵面無私,誰的賬都不買,很是破了幾起大案。可是就在他們要接近核心的時候就出事了。峰子說:“就跟您現在差不多,司主也被冤枉殺了鬼,還都是刑捕司的兄弟。不過我司主很男人,到最後也沒有被屈打成招。”

“你的意思是,我現在這樣,一點都不偉岸,一點都比不上你家司主唄?”

峰子嘿嘿笑,“您這不是女子嘛,不一樣。”她說得對,司主在他心裏的地位,全天下無人能及。

豐玥懶得跟他解釋,說:“那後來你司主怎麽逃出去的?”

“我那會兒被軟禁了,聽說是獸王救了他,還把小獸王托孤給了司主……”

“你等下,這劇情怎麽這麽熟悉,你看過《捉妖記》嗎?”

“那天去鐵圍山電影院看了!”峰子莫名興奮,“你還別說,獸王跟那個胡巴還真有點像,醜萌醜萌的,說不定是親戚!”

“……”豐玥說,“獸王是為什麽死了?”

峰子也不知道,他想應該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很多靈獸被鬼殺害,加速了滅絕速度吧。”

“後來呢?”

“後來司主就進了惡犬金雞嶺,有了一番奇遇,具體什麽奇遇他也沒跟我們說。總之他到達陽間,做起了人。”

“後來他找到了連通陰陽的途徑,回來了,那會平等王造反,陰間秩序大亂,他找到了我們六個,組織了一只正義的軍隊,鐵面軍。我們好生威風了一段時間,但是司主因為放不下陽間的一個女孩子……豐使你別吃醋啊,都是過去的事了。”

豐使不知道自己吃的哪門子醋,這天下還有自己吃自己醋的人嗎?

峰子見豐玥不答,心想她一定是不高興了,趕忙把這一段略過,繼續說:“他被我們三哥出賣給了閻王,陰兵到達陰陽交界處,將他秘密處決。他的肉身死亡之後,三魂還留著,到了陰間。我們很快被打敗招安,他們都說是司主背叛了我,就只有我知道不是的。”

“為什麽?”

“因為我相信他。”峰子在燈下,豐玥看到他笑了起來,單眼皮的眼微微瞇起,兩顆尖尖虎牙,單純少年,眼含最樸素的情。

豐玥覺得,相比起她自己,這個少年的醋更值得一吃。

這樣不顧一切的信賴,戰勝一切。

惠明司主真的是不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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