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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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玥站在劇場門口,踟躕不已,舉步維艱。

轉輪王辦事很靠譜,大量的鬼民湧向劇場內,紛紛攘攘,都在討論這個豐都城很多年來唯一一場演唱會。

——“也不知道這女的唱的怎麽樣,這麽大陣仗。”

——“終於有美人看了,憋死老子了……”

——“哎穆家的小子怎麽沒來湊熱鬧……”

惠明走向前,輕輕攬住豐玥的肩,說:“進去吧。”

豐玥猛地轉身看向他,是否她又錯了?是否她真的應當向小藍老師說的一樣:火燒眉毛,且看眼前。

惠明知道豐玥心疼小藍,不舍老王,也知道今天的場面,對她來說是極其艱難面對的。很多畫面閃過,第一次跟豐玥在鬼城招待所睡一起的那一晚,他被骷顱兵吵醒時,豐玥就是這樣望著他,——以一種極其深邃的、飽含著他看不懂情緒的目光。

他那時候不懂,現在隱隱約約知道,這樣的目光,是來自他與豐玥之間多年的膠著和糾纏。

他撫一撫豐玥的肩,說:“要不然我們不去了。”

豐玥扭頭望著前方,說:“去啊,為什麽不去?老王壽終正寢,要按照陽間的說法,這是喜喪。老王這哥們真的幸福,給自己這麽盛大的儀式,多少人能用這種別開生面的方式離場呢?我必須得去長長見識。”

劇院觀眾席有兩層,豐玥惠明和老王的位置在二層最中央,他們上去的時候老王已經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了,目視前方,像被凍結了一樣,一動不動。

豐玥和惠明到他旁邊坐下,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當——當——當”,三聲鐘響,喧鬧的劇場逐漸安靜下來。一束光像一只喇叭,倒下來圈在舞臺上,帷幕微微顫動。

安靜了一會兒沒有動靜,鬼民們又開始騷動。這時一束舞臺光徑直打到二層坐席的最後,眾鬼扭頭去看。

小藍穿著一條白色紗裙立在光圈裏,長長的頭發披散在身上,頭上松松戴著一頂珠翠堆疊的王冠,九條金色鳳凰在頂端銜著長長的寶石穗子,墜在她臉頰上。

識貨的鬼大叫:“萬歷年間的鳳冠!”

這聲音很快被鬼民的起哄聲壓了下去,大家喊:“藍公主!藍公主!藍公主!”

整個劇場座無虛席,聲音幾不掀了房頂。

小藍縱身飛起,九天仙女一樣,長長的裙擺劃過眾人的視線。燈光追著她,火龍果飛在她頭頂,賣力地在她頭上灑下細碎的亮片,蜿蜒飛舞,像一把把夢幻的星光。

惠明莫名想到,在陰間演出真的方便,他們身魂輕盈,都不需要威亞的。

小藍落在舞臺中央,猛然轉身,帷幕在她轉身的一瞬間拉開,穿著吊帶芭蕾裙的伴舞女鬼擺著各異的舞蹈造型。

小藍拿起話筒,“啊——啊——”

清越聲音直穿進靈魂深處,眾鬼轟然叫好。

背景音樂驟然停止,小藍雙手捧著話筒,輕聲唱,“教有情人再不能夠,說再會。”

就這麽一句,豐玥聽到後面的女鬼發出了啜泣。她微微一笑,這是個有故事的女鬼啊。

音樂再度響起,小藍開始唱,“愛怎麽做怎麽錯怎麽看怎麽難怎麽教人死生相隨”“等到紅塵殘碎,它才讓人雙宿雙飛”“愛是一生一世一次一次的輪回,不管在東南和西北”。

這是豐都城鬼民耳熟能詳的香港TVB金曲,唱到高潮處大家跟著一起唱出來,劇院發給大家的熒光棒匯聚成海。

一曲唱畢,小藍背轉身體,然後猛然回身,身上的白色紗裙在她的大幅動作下落到地上,露出裏面一條修身的紅色絲綢短裙,下擺掛著細細的流蘇,修長的腿激起陣陣聲浪。

“我就是那冬天裏的——”

她把話筒朝向舞臺,底下的鬼民沸騰著喊——“一把火!”

四周被徹底點燃,所有鬼都站了起來,舉著熒光棒一邊唱一邊跳。聲嘶力竭的尖叫聲、音樂聲、鬼哭狼嚎的唱歌聲像前浪推後浪,一浪一浪拍向豐玥他們。

火龍果在老王頭頂跟著眾人一起瞎激動,一邊扭一邊咿咿呀呀地唱。

他們三人一動不動,安安靜靜坐著。

老王望著在舞臺上綻放的小藍,萬年冰冷的臉上浮現著笑容。眾聲喧嘩,他只望著小藍。

為了這場演出他準備了很久。

他給了惠明價值半個豐都城的古董,叫惠明去打點一切。惠明把半個豐都城交給轉輪王,費盡周折終於獲得了這場演唱會的許可。

之後老王就一直在家裏給小藍縫制裙子。她喜歡所有艷麗的顏色,她不喜歡藍色系,她喜歡所有別出心裁的款式。

老王家裏那些經年累月的絲綢,錦緞,綾羅,紗綃全部都從塵封中出來,見了光。

小藍每次去鐵圍山鄉村大舞臺上表演,老王就背著她給她做裙子。他像一個造夢的匠人,躲在自己的房間裏細細密密地縫,一針一線,一直做了十二條,足夠幫她圓一場夢。圓在最大的舞臺上開一場個人演唱會的夢。

小藍看到了他的遺書,抓著他踢打他撓他不讓他走。兩人那一晚要了很多次,小藍死死地抓著他的胳膊,夢中囈語一樣,“你不要走,不要走。我不要開演唱會,你不許走。”

她再舍不得,時候也到了。

他對自己徹底消亡有敏銳精準的感知,就是今天了。

今天出門之前他把那一卷遺書整整齊齊擺在書桌之上,落筆添上落款,“王長風,戊戌年九月十五”。

長風萬裏,今日歸去。

——“敬愛的豐使、鐵圍山諸位,親愛的小藍。多年來承蒙各位照顧,恭喜你們,我要走了,你們無需繼續忍受鐵圍山老王的尖刻吝嗇,真是你們鬼生一大快事。我無論做人還是做鬼,都了無遺憾,如今放心不下的事唯有兩件……”

小藍換了一件旗袍,回來繼續唱,“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她浮著一個嬌媚的笑指著老王的方向,唱:“是你,是你,夢見的就是你。”在老王這個方向的男鬼們都興奮得大聲吼,“是我,就是我!”

豐玥看著小藍的旗袍,把長袍兜帽戴上,悄悄拭淚。

她擡起腿踩上座椅,抱住膝蓋,埋著臉,不忍再看。

——在哪裏,在哪裏見過你。小藍是如此的勇敢。

最後一首歌之前,小藍下到舞臺後換衣服。伴舞和舞臺工作人員圍著她,嘰嘰喳喳地用興奮地語調誇讚她。

她被圍在中央,忽然仰頭哭起來。尖利哭聲就是要給天聽,哭到她眩暈,摔倒在地。

她坐到地板上,兩腿亂蹬,把頭上的鳳冠摜在地上,大聲哭,“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是你今天要走,為什麽不是我不想要你走你就可以不走。為什麽你不聽我的。為什麽你們都不聽我的。

工作人員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麽安撫她。

哭到脫力,小藍安靜下來,一個伴舞小女鬼怯怯地說:“藍姐姐,時間到了。”

小藍用盡全身力氣,扶著一個工作人員的手站起來,啞聲說:“換衣服。”

他要看著她韶華最盛的模樣,她就給他看。

她換上最後一套衣服,一條粉紅色的禮裙,下擺層層疊疊,像一朵皎潔的山茶花。

單肩的吊帶領上盛開著一朵真實的山茶,碗口大,白玉一樣的花瓣中飄著絲絲粉紅。

她走向舞臺,亭亭站立。

老王感覺到自己身體已經逐漸沒有知覺,從腳開始向上蔓延。他看著他的小藍,錦瑟年華,韶華極盛。

——“放心不下的事唯有兩件。第一是我的奇珍異寶,盡數交給豐玥處理。第二,我將小藍鄭重托付給諸位。小藍……”

小藍舉著話筒,咬著唇,說不出話。劇院沈默良久,沒有人催她。半晌,她說:“最後一首歌,送給我的摯愛,長風。”

底下的群眾正要起哄,小藍握著話筒,泣不成聲,“今天的演唱會,是我的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演出。今天的演唱會,是長風的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送別會。”

整個劇院全然安靜,只有小藍的哭音回蕩著。小藍說:“長風,我與你相識不過一月,但已像千秋萬載。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應當推開你,可是我無法做到,原諒我長風。你是一生中遇見的,最美的意外。再見,我的愛。”

——“小藍,我與你相識不過一月,但已像千秋萬載。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應當推開你,可是我無法做到,原諒我小藍。你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美的女人。再見,吾愛。王長風,戊戌年九月十五。”

“最後一首,滾滾紅塵,送給我的愛。送給我們,所有人的愛。”

“起初不經意的你,和少年不經世的我,紅塵中的情緣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語的膠著。

“於是不願走的你,要告別已不見的我,至今世間仍有隱約的耳語跟隨我倆的傳說。

“來易來去難去,數十載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難聚,愛與恨的千古愁。”

愛與恨的千古愁,再回頭已是百年身。

曲終之時,小藍翩然飛身到二樓舞臺,靜靜地與老王對視。老王用最後一絲力氣起身,抱住她。

他的身影逐漸消失。

火龍果急得大哭,吐出一顆紅色藥丸在豐玥手裏,急急地指著老王。豐玥淚流滿面,把藥丸攥緊手心,說:“沒有用的……”

“滾滾紅塵裏有隱約的耳語跟隨我倆的傳說,再見,我的愛。”

再見,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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