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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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惠明都是把自己母親當太皇太後伺候的,一個外人看來嬌生慣養的公子哥,不知不覺,在無人處,練就了一身討好中年婦女的十八般武藝。

惠明就用這耐力,成功地把老太太從欣莊給帶到了天任裏。已是夜晚九點,豐玥倚在墻邊,看惠明一手舉著手機照亮,一手攙著一個矮小、幹瘦、滿頭銀發的老阿婆慢慢往家裏走,跟個乖丫頭一樣。

她看著這溫馨畫面,手裏攥著一片花瓣,手指無意識揉捏擠壓,狠狠揉碎了,然後她長長吐出一口氣,松開拳心,被揉得殘破的花輕輕從她手裏飄落在地。純白已經枯黃,紅顏開始蒼老。

“豐部長!你來接我們啊。”惠明歡欣地喊。

豐玥離開墻壁站直,頭上一盞壁燈柔光灑下來,整個將她籠罩。老太太一雙比針還尖的眼,一眼看見她敞著的大衣裏面一襲旗袍裹身,身材玲瓏有致。

第一印象,負分。

老太太從那個年代走過來,太熟悉豐玥這種扮相的女人了。根本就是資本主義毒瘤,典型的她的階級敵人,還是不共戴天的那種。

於是她喉嚨裏咕隆了一聲,算是打招呼。因為有求於人,第一面也不便不客氣,所以把心裏對打扮入時的這位小姐的不喜硬生生給壓制了下去。

豐玥看她抿緊的嘴巴周圍的放射性皺紋,那年輕的時候明顯大而圓的眼,如今周圍皮肉松弛,全部耷拉著,只剩了一雙小小晶亮的眸。

她心算了下,自己比老太太還大十六歲呢,煩,對老太太說:“你看我後面,是什麽?”

老太太睜大眼,只覺得豐玥站在一堆混沌不堪的黑霧前面,說:“屁都沒有。”

惠明驚訝,“阿婆,你看不見豐部長後面的房子嗎?”

“什麽房子?沒有!”

“豐部長,怎麽回事啊?”

豐玥說:“她年紀大了,陽氣太弱,識不了陰陽分界,看不見我們辦公室,也進不去。”

惠明急了,“那怎麽辦啊,您不說只有在裏面才能跟陰間打通電話?”

“啊。”

“那那個眼藥水呢,管不管用?”

“瞳滴子,進陰間的時候才用得上,在這裏不管用。”

惠明摸摸後腦勺,“要不要我背著阿婆試試看?我聽你說我陽氣重。”

豐玥摸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鏈,點頭,“可以一試。”

惠明於是彎下腰,回頭笑,“婆婆,我背你。”

豐玥抱著雙臂在旁邊看著,惠明推開門,小心地擡腳,還安慰老太太,叫她別怕。

惠明一腳踩進門檻,老太太就陡然失了支撐,仰著向後跌去。豐玥一手帶住她的腰,一手推起她的背。她像很怕碰到老太太,一觸即放,但老太太已站穩了。

老太太咕噥了聲什麽,惠民已經大驚小怪地跨出來了,“不行啊,阿婆你還好嗎?”

老太太拐杖杵地,恨恨說:“進不去就算了,反正我也沒幾年好活了,到了地下不就跟豆子見上了?費這麽大勁幹什麽,夭壽哦。”

豐玥適才摸到她身上松軟的皮肉,手心裏鉆出一把汗。

她擡手探進衣袖裏,解下一串手鏈,遞給老太太,說:“拿牢了,一進門立馬給我。”

極細一條金手鐲,掛著一個小小琉璃珠吊墜,老太太拿過來把珠子攏手心,只覺得手心裏好像燃起了一把火,灼燙難當。

豐玥給惠明一使眼色,惠明立刻攙起老太太向門裏走去。一進門惠明就喊:“豐部長!還是你厲害!”

豐玥牙關咬緊,立刻從老太太手裏拿過手鏈,扣腕子上。

她眼光一閃,“那當然。”

悄悄摸上後脖頸,摸到一段枯如樹皮一樣的皮膚,她表情變了變,像燙手一樣不敢再碰。

過了好一會兒,再摸上去,又恢覆了細嫩水滑。

惠明已請老太太坐在了唯一的一張太妃椅上,給她倒了水,說:“阿婆喝點水,一路上都沒喝一口水。”

“我的呢?”豐玥問。

“嗯?”惠明發楞。

豐玥乜他,“我的水呢?!我一天也沒喝水。”惠明忙忙進廚房又倒了一杯出來,豐玥探頭一看,冷著臉說:“我的玫瑰花呢?我要喝花茶。”

惠明二話不說又倒了一杯玫瑰花茶,豐玥才接了過來,喝了一口,涼涼瞟了惠明一眼。瞟得惠明寒毛搖搖欲站,不知道她怎麽了,難道是嫌自己把她給忘了?是他的錯!豐部長是天,豐部長是地,豐部長是小部員的大太陽,小部員竟忘了圍著她轉,該死!

“等下豐部長,我給你拿把椅子下來。”惠明忽然看見豐玥沒處坐,忙奔上二樓,從他房間搬了一只死沈的太師椅下來。

老太太看著忙裏忙外的惠明,在心裏重重地唾棄豐玥,小妖精!

豈知豐玥就算是妖精,也是老妖精了。

豐玥叫惠明給她端著茶杯,脫了大衣,把大衣交給他,叫他去給她掛起來。老太太瞪大眼看著豐玥,她穿了件露膀子的旗袍,開叉開得老高,都露出膝蓋了!白皙的手臂小腿刺了老太太的眼,她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

指著豐玥說:“你……你怎麽不直接別穿了呢?”

豐玥低頭打量自己,一笑,“您看不慣啊?”

老太太不看她,重重哼了一聲,“像什麽話。”

“人家現在小姑娘都穿露臍露背露大腿,我這穿得這麽嚴實你還看不慣。看不慣就多看看,多看幾眼就習慣了。”

“你……”老太太氣得說不出話了。

這對話鉆進惠明耳朵裏,他本來沒什麽,忽然不自在起來。豐玥說得沒錯,滿大街各種暴露的小姑娘,他看得多了,審美疲勞,一點也沒覺得怎麽樣。但是豐玥斜斜倚在椅子上,小腿一蕩一蕩,是嚴嚴實實沒錯了,但是那一截胳膊,不知怎麽就讓人想去摸一把。

忽然看定豐玥手腕上戴著那手鏈,琉璃珠子裏像有什麽在不安生地發光飄動。

“我說是讓你多看幾眼嗎?”豐玥眼一瞪,瞪惠明。

惠明回神,臉倏地紅了。

豐玥悄悄笑,她這個部長當得真真權威。

老太太看到眼裏,心裏冷冷一笑,要不把這兩人拆散她不算個人。

忽然又重新找到了活著的意義。

“手機給我找來。”豐玥沒再理會老太太,從惠明手裏接過手機,摁了幾下,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忽然不敢接了。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四十五年了。

十五歲壞孕才四個月,男人死在了地裏頭。豆子二十死的,所有人都覺得她是解脫了,可以另嫁了。

另嫁了,再無所出。

她活得很長,活到周圍那些笑過她的,愛過她的,一個一個死了。不總想起豆子了,只有逢年過節,還有祭日,風雨無阻去上墳。只有家不肯搬。

永遠忘不了那個雨夜,豆子像融化在雨裏的墨水一樣,渾身垮著,籠罩著滿身黑霧,來找她了。

四十多年了,怕他再回來找她。一個那麽高點的小孩子,一個人在下面,也不知道過得怎麽樣。

試著去給他配過陰魂,但沒人願意把女兒嫁給他,死了的女兒,人家也當做寶呢,怎麽有人願意把自己的掌上明珠交給豆子這樣的孩子呢?

漸漸也就罷了,說不準豆子已投胎了呢。

委屈的時候想起他,想起他來更委屈。這一輩子,也不知道誰委屈了誰。

老太太終於把手機放在耳側,惠明看她手腳沒處放的樣子,主動過來幫她拿住了手機。

銅豌豆的聲音,歡樂極了,“娘!是我!我是豆子啊。”

聲音大得好像第一次用手機的人,不相信這古怪玩意兒,就怕說低了對面人聽不見。

“豆子啊,是娘啊,你過得好不好?”

銅豌豆這麽有精氣神,氣氛一下變得很健康,一點都不矯情兮兮了。

銅豌豆竹筒倒豆子一樣,跟老太太講述他的鬼生。說鐵圍山簡直完美級了,就是精神生活有點落後,但去年給他燒了手機,豐玥豐使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豐都城的信號偷渡過來,讓他有網絡可上,跟新世紀接軌。

又說現在陰間通貨膨脹嚴重,請老太太逢年過節多燒點紙錢。

還說有個女鬼,不知道哪朝的公主,看上他了,成天給他伺候得無微不至,簡直是比皇帝的待遇都好。

又說鐵圍山開了衣服鋪子,當鋪,飯店,他最近也在考慮,要不要跟鬼合夥開麻將館。

老太太聽得喜笑顏開,歡樂的情緒一個沒剎住,說:“開!老娘給你燒上三十塊錢的紙,夠你開一個了吧!”

銅豌豆換算了下,忙說:“要不了三十,二十就夠了。”

豐玥坐在旁邊玩自己指甲,銅豌豆聲音太大,聲音噴濺到她耳朵裏,她慢條斯理地起身活動筋骨,心想不把他麻將館的生意給攪黃她就不叫豐使。

老太太說好好,銅豌豆又說:“娘,晚上你出去住,豐使那不是一般人住的了的。然後我聽小明明說那個拆遷款,您領了,好好過幾年人間的日子,算是我孝敬您。到時候您歸西的時候,我頭一個在地府排著隊來見您,行不?”

不用說老太太也知道陰陽交界不是她大活人待的好地方,她又跟銅豌豆絮絮叨叨說了一籮筐話,惠明一直盡職盡責給她舉著手機。

半個多小時之後終於掛了電話,老太太被哄得容光煥發,惠明手都僵了。

“銅豌豆說的話你都聽見了?”豐玥問惠明。

“嗯。”

“那還不趕快出去找地方住?”

作者有話要說: 西老師在想要不要給你們強調下,這章的伏筆,三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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