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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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玥翻開《書劍恩仇錄》,清了清嗓子,開始念:“乾隆在六和塔頂餓了兩日兩夜,又受了兩日兩夜的驚嚇氣惱,心力交瘁,甚是委頓……”

惠明怔怔地聽著,豐玥的聲音蠻好聽,珠圓玉潤,抑揚頓挫的。

然後她忽然倒吸一口氣,驚訝極了,“啊呦陳家洛怎麽這樣啊!”

活動的磚頭被移開的當兒,惠明看到那只手再次伸出來,洩憤似的一拍,手伸展,掌心握著一枚白玉發簪。

豐玥咯咯笑,探手去拿,“多謝王叔。”

她拿住簪子的一瞬間,細長手指極如閃電,扣住了她的手腕,指甲如鉗,幾乎刺進她的脈門。

惠明驚呼一聲,立馬捏住了王叔的手想掰開他。“哎!”豐玥忙制止他。

惠明甫一碰上王叔的手,就覺得比冬天不小心碰到了冰凍的鐵還慘絕人寰,刺入骨髓的冰涼直接把他給彈開了。

“哎呦王叔,你別生氣嘛,我疼。明明,快把書給王叔遞進去。”豐玥把書遞給惠明,示意他往王叔手裏送。

王叔頓了兩三秒,松開豐玥,拿了書。

“王叔大人有大量,小女子做人不厚道,抱歉抱歉。”豐玥捏著自己的腕子,巧笑著說。

裏面依舊沒有聲響,手帶著書縮進去,磚頭又覆上封。

豐玥挑了挑眉,說:“走。”

惠明有點不高興了,悶著頭,半晌說:“豐部長,他欺負你。”

豐玥一呆,這叫什麽欺負啊,這簡直是她跟老王相處的慣常模式啊。

“看你,不懂了吧?來,豐部長教你做人。我跟你講,大丈夫能屈能伸。而且他已經看不慣我很久了,有次還擼了我貓一把毛,還不是乖乖的我要什麽他都得聽著?”

“哦,我明白了。你是態度良好,堅決不改。”

“上道。”

“那為什麽他家就只有一塊磚頭做門啊,他不用通風呼吸嗎?”惠明頗好奇。

豐玥說:“鬼要什麽空氣?他極陰寒魂體,受不了外面陰氣,所以畫地為牢。”

“啊,那為什麽芝小姐的簪子會跑到他那裏去啊?”

“他開了個當鋪唄,只進不出,斂財人生。我王叔,那是富得流油。”

正說著一個女鬼披頭散發地跑過來,撲通一聲跪在豐玥面前,渾身發抖,“豐使,救我啊。”

惠明忙彎腰要扶起她,豐玥拉住他胳膊示意他別動。

豐玥皺著眉看著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女人,“梅姐,你能不能好了?不成器!我送你那斧子呢?直接給他開一瓢,看他以後還敢不敢。”

背後一個男鬼跑過來,手裏握著豐玥的斧子,指著地上的女人,罵罵咧咧,“給老子回家,格老子的。”

惠明看著這穿著一件打了無數個補丁的厚棉襖的紅臉男鬼,不禁驚訝,這麽會有長相如此正常的鬼。

除了臉上的麻子長得比較隨心所欲之外,幾乎就是個正常人啊。

豐玥踹了他一腳,“李麻子,你做個人。”

李麻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豐使,我本來就不是人了,很多年了。”

“媽的,那你做個鬼。正常點,沒你這麽天天打老婆的。”

“瞎說,小姑娘家家不曉得,婆娘就是要揍,哪有不打老婆的,那是耙耳朵,龜孫子,萬年老王八。”

惠明方言聽力明顯不行,正在努力辨別他說的這些詞匯的含義,忽然有所發現,這李麻子,從肩膀到胯部,有一條明顯的縫合線,而且,沒逢好,完全不對稱!

“狗日的,還敢跑。” 李麻子沖著梅姐的背心就是一腳。

惠明看著他左肩高出來的那一塊,咽了下口水,果然沒有鬼是正常的,他錯了。

“你他媽還是個男人嗎?”豐玥氣極,急速沖到李麻子旁邊,抄起他手裏的斧子,掄起就是一劈。

惠明“啊”一聲,捂上眼,聽到女鬼驚慌失措的叫聲,“豐姑娘,你你,你怎麽能這樣啊!”

豐玥沒奈何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她還能說什麽?

她這人,脾氣急,血直往腦子上湧,一個沒剎住,把李麻子又劈了一遍。

“嚷嚷什麽,你看他那縫合線,醜成那樣,破壞鐵圍山形象。過來我重新給縫一下。”

惠明聽了這話,覺得危機解除,手掌撐開,透過中指和無名指之間的縫隙往下看,李麻子被豐玥從肩膀到胯部,一劈兩半,不過沒有血,竟似也沒有肉。

他於是放心地把手從臉上移開,結果一看梅姐,又“吧唧”把手掄回去,打得自己臉生疼。

梅姐滿臉豬肝色,七巧流血,端的嚇人。

豐玥已三下五除二把李麻子給縫好了,說:“本來呢,夫妻之間的事,我們外人是不方便插手的,可是麻子哥啊,人家現在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了,不興打老婆了。不信你去找銅豌豆看電視劇,一個個捧到手掌心還差不多,哪兒會這麽打呢?”

李麻子站起來,聳了聳肩,豐玥這把給他縫的,就是比自己老婆縫得強,嚴絲合縫,神清氣爽。

他瞅著梅姐,說:“你看看你那雙本手,還不如人家豐使一半強,回家吧。”

豐玥看梅姐暫時逃過一劫,松口氣,提高鬼民們的文化素養精神素質,看來是迫在眉睫勢在必行了!

“等下,麻子哥,你們有快遞。”豐玥帶著惠明走進他們家,從郵差包裏掏啊掏,拿出一大堆紙錢,衣服,元寶,首飾,擺地上像個小山包。

李麻子跟梅姐眼睛齊齊放光。

豐玥拿起那一整套項鏈耳環戒指的金首飾,遞給梅姐,說:“你戴著吧,挺好看的,別再當給王叔了,女人還是要打扮一下的。下次我找人通知你們兒孫,給你寄雪花膏來。”

悄悄湊近梅姐,“你如花似玉了,他就不舍得打了。”

梅姐一哂,推了把豐玥,豐玥哈哈笑,帶著惠明出門,“還剩最後一家了,送完咱就回家。”

“豐部長,我不懂啊。”惠明說。

“你把十萬個為什麽燒成灰吃了嗎?為什麽有這麽一籮筐的問題!”豐玥白他一眼。

“可是,我真的沒見過有人打老婆的呀,都做了鬼了,怎麽還能這麽不相親相愛呢?”

“你沒見過的多了。正是因為當了鬼,生活枯燥,無聊,才更有時間打,一言不合就打。”

“那梅姐也不反抗嗎?”

“你看她那樣子,是反抗的主嗎?那個斯德什麽什麽癥!你知道他倆咋死的嗎?二幾年那會兒,全國都亂。李麻子被一個江湖劍客一劍劈成兩半,因為看見他打老婆,以為強搶民女。結果梅姐一看自己老公沒了,轉眼就喝農藥自殺了。到了地府排隊投胎,結果又打起來了,陰差來管,梅姐涉嫌襲警,得,夫妻雙雙流放鐵圍山,永世不得重入輪回,忒也嚇人。”

“而且你知道,”豐玥壞笑著說,“自從被砍成兩截,李麻子就此不舉。你說哪個男人受得了這個,簡直是最高侮辱,所以打得更兇了。”

惠明臉當即紅了,“斯德哥爾摩,被害者綜合征……那,那,沒人管嗎?”

“你也是說啊,陰差不履責,他的快遞我給扣下算了,王八蛋。”豐玥一轉身,豪氣地要走。

結果迎面撞來一個灰袍子,豐玥趕忙停步。

“我的快遞,你給扣下了?”陰差好笑地說。

惠明望著灰袍男鬼,從頭到腳細細打量,確認了這絕對是一個長得極其正規的鬼。

結果下一秒,一張有血有肉還頗為英俊的臉就忽然被吸幹了一樣,變成了個骷髏頭!

惠明捂緊胸口,他覺得再這樣下去,他非要橫屍當場不可,省了豐部長活活挖心的步驟了。

“你能不能別嚇我家小員工?”豐玥白陰差一眼,“醜死了。”

“不是,你不把快遞給我,我一時半會兒還真沒辦法恢覆。”陰差的聲音厚厚的,惠明懷疑他竟從這個聲音裏聽出了一絲對豐玥的寵愛。

豐玥翻包,拿出一個小玉瓶,丟給陰差,問:“你受傷了?”

“嗯,你關心我?”陰差自始至終,一眼都沒看惠明。

“為什麽受傷?”豐玥直接忽略他的撩撥,“快分享出來,讓我快樂一下。”

喝了小玉瓶裏的玉漿,陰差又恢覆了人的樣子,惠明松口氣看著他,覺得這人說不出哪裏不好,就是怪討厭的。

陰差說:“你最近出入小心點。豐都城附近黃泉路上,有買壽搶魂的買賣。你這小朋友,不想死以後就別進來了。”

“不礙事,他還是童子,陽氣重得很,一般鬼進不了身。”豐玥笑,“合著你辦案去了啊?吃了誰的虧了?我怎麽也想不到是誰這麽厲害,還有這麽一顆為民除害的心。”

“我也沒禍害別人啊,怎麽,覺得被我禍害了?”陰差提唇一笑,不懷好意地望著豐玥。

“呵,呵呵,呵呵呵。你們鬼城是不是沒有鏡子這種東西?那你不如撒泡尿照照自己?”

豐玥說完拉著惠明就走,“拜拜了您吶。”惠明轉頭的一瞬,豐玥朝後豎了個中指。

陰差看著他們二人的背影,立刻拉下臉來,眉目一瞬陰郁,一雙眼盛滿了一種深層次的黑暗,就好像,他在仇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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