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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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明站在門口,看著這個所謂的“泉路快遞公司”,沒有格子間,沒有成堆包裹,也沒有熱情的人事部接待員。

只有堆成了小山的滿屋子文件。

空殼公司四個字倏地出現在他腦子裏,接著洗錢、犯罪、傳銷一系列新聞標題瘋狂蹦出來。

他第一反應是跑路,忽然看見滿屋紙張中央的太妃椅上一個女人坐起來。她穿了一身大花旗袍,跟椅子顏色完美融為一體,又被成堆文件包圍,惠明戴著墨鏡,第一時間竟沒看到。

女人留了一頭其耳短發,看起來古靈精怪,像個五四時期的新式女學生。但裹在旗袍裏的胸脯實力證明,絕對不是學生了。

一只藍貓從她身後跳下,悄無聲息地踱步到他腳下,全身炸毛,一雙碧綠碧綠的眼直勾勾地盯著惠明。

惠明覺得自己的一頭黃毛都觸電一樣站在頭上了。旗袍女人,綠眼黑貓,青天白日的,他不能是見了鬼吧?

女人走過來,把他墨鏡摘了下來,謔,好一雙幹凈清澈的眼。

女人說:“小孩兒,應聘啊?”

惠明喉結滾了滾,看著她,一張臉單薄小巧,眼睛圓圓,眼角一顆芝麻粒大小的痣,本是有點天真之意的長相,可是她一絲笑意都不含,看起來像個頗不好惹的大姐大。

他看不出天然不天然,但覺得比飛機上看到那個空姐美麗得自然多了。

他比女人高一頭,可是氣場相撞,實力相差太過懸殊,不自覺就說:“嗯,姐。”

豐玥臉瞬間變了,踢一腳藍貓,“收拾他。”

藍貓擡眼一看,立刻發現了,惠明破洞褲子裏露出來的膝蓋,就是他的破綻之處!一爪子就朝他膝蓋撓過去。

快準狠,正中命門。

惠明嘶的一聲,膝蓋一秒見紅。

豐玥楞了楞,嘖嘖,“今天你怎麽這麽聽話?比聖職還快?”藍貓喵了兩聲,踱著優雅的步伐轉身離去,尋它的貓糧去了。

豐玥看惠明疼得眼含熱淚的臉,說:“來,坐著,阿姨給你上藥。”

惠明莫名其妙走進了這麽一個鬼屋,莫名其妙被貓撓了一爪子,然後又莫名其妙地坐到了太妃椅上,他覺得自己這是中邪了。

豐玥在房間的各個巨大文件櫃裏翻了半天,找到了一瓶醫用酒精跟一盒棉簽,丟給惠明,“自己擦一下,我家貓挺幹凈的。”

惠明白白凈凈的臉上寫滿了委屈,“我不就叫你一聲姐嗎……”拿起棉簽,不是說給他上藥?合著是讓他自己動手啊。

“啊沒事,論輩分,你叫我婆婆都行。我逗那蠢貓的,它最近吃太多了,腦子裏裝滿了屎,把智商糊住了。”

惠明一雙清亮的眼跟藍貓一雙邪魅的眼雙雙盯著豐玥。

惠明心說:她……她說話,怎麽這麽粗魯!

藍貓心說:你給我等著,我要絕食!

豐玥看惠明給自己上藥,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這孩子就是太瘦了些,不過脾氣是真的好。

一個穿得這麽酷炫狂霸拽的孩子,竟然擁有這麽溫柔的脾性,可見不能以貌取人。

豐玥問:“你叫什麽啊?”

“……”惠明手一頓,“不是你叫我來的?”

他不是天選之人來的嗎?

“嗯,我日理萬機,忘了。”豐玥說,一臉平靜。

惠明一看周圍的文件,覺得她是真的挺忙的,說:“我叫惠明。”

豐玥一時楞住了,沈默了半晌,說:“這名字……頗有慧根啊。”

如果沒記錯,電視劇裏那些小和尚,不都叫慧明?

惠明對自己的名字頗為認命,“我姓惠……實惠的惠。小時候有個算命和尚說,我這一生,想要平安無事,必須要出家。我爹媽就我一個孩子,當然舍不得,後來算命的和尚說了,那就要取個佛性的名字,破除無明,讓小鬼不得近身。”

“嘩,還是個看過《紅樓夢》的和尚,失敬失敬。”

“什麽?”惠明問。

豐玥搖頭,沒什麽,從這身裝扮看得出來了,跟他說四大名著?不要太浪費口水哦。

連癩頭和尚差點把林黛玉拐走了都不知道。

雖則是個文盲,然則也只能將就著用了。

“姐……你為什麽穿成這樣啊?”惠明看豐玥,奇怪極了,在他眼裏,旗袍不是大媽秀場專用服嗎?惠母就有好幾件。

“叫我豐部長。”豐玥站起來,在一大堆文件裏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說:“嗯,入職協議。”

惠明四下看,不知道這位部長統領著幾個部員。他接過來,一張A4紙,上書“入職協議”四個大字,下面一片空白。

“部長,是張白紙啊。”

“啊,你自己寫,或者不簽也行。”

惠明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視協議為糞土的雇主,“我寫什麽?”

“就寫你,惠明,於某年某月某日,自願加入泉路快遞營業部工作。”

惠明思考了下:“工資呢?五險二金呢?吃住管不管?”

豐玥想了想,也不知道他說的是啥玩意兒,“工資,你看多少合適就多少吧。五險二金是什麽?”

惠明也不大清楚,“養老保險之類的吧?”

“老了還得靠保險養,你這輩子活那麽長幹什麽?”豐玥訓他,“活沒幹多少,盡想著福利,有這樣的員工嗎?”

“沒……沒有?”惠明試探著說。

豐玥滿意地點點頭,“快簽,簽好了開始工作了。哦,管吃住,住不?”

“住哪兒?”

“樓上。”

惠明拎著自己的小箱子跟著豐玥上樓,看她趿拉著拖鞋的腳,腳踝纖削,後跟的筋一浮一浮。

惠明第一次見到把旗袍穿得這麽好看的人,顛覆了中年婦女選美旗袍秀帶給他的濃濃陰影。

他覺得這際遇有點神奇,什麽天選之子,十有八九是坑人的。

但是這地方到底是做什麽的,想騙他來幹什麽?惠明人是單純,但是不傻,這麽明顯的坑蒙拐騙,早就被他火眼金睛看出來了。

就在被貓撓了一爪子之後,惠明做了個決定。他要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給惠父看!

他決定深入虎穴,以身涉險,臥底在這個邪教組織,收集證據!

然後悄悄舉報。

就上樓這當兒,他連標題都起好了。

“最帥臥底小哥”。

想到自己一夜成名,被各大社交媒體競相轉載歌頌,一不小心就笑了。

豐玥哪兒知道他滿腦子的溝溝壑壑,看著一個出門忘帶智商的笑,只覺得這簡直就是地主家傻兒子的活標本。

二樓兩間房,一間豐玥的,一間本來鎖著,豐玥拿鑰匙開了門帶惠明進來。惠明一進來就驚了。

他是不是走錯片場了?

這是個民國劇啊!

香爐,留聲機,全木家具,一張歐式大床,紗帳勾在兩側,被面還是亮綢的。

窗戶上鑲著的是教堂那種彩色玻璃,窗簾綢緞厚重,光射進來,有種光怪陸離之感。

“你就睡這,休息一下,完事兒下來我給你說你的工作內容。”

“哎豐部長,”惠明叫住她,“你叫啥啊?”

“豐玥。”

風月?老手??

惠明一驚,想起她的胸脯,深深吸氣,別給我使美人計!我是不會上當的!

豐玥板著臉走了,穩重地下樓梯,最後幾階一躍而下,歡快地像個小仙女。

惠明放下箱子,坐在沙發上,覺得真的帶感,真的刺激。手機響起來,老七給他撥了好幾個視頻邀請他都沒聽見,接起來就對面的嚎叫就直鉆進耳朵裏來:“明明啊,你可安好?”

“我挺好的,這公司很不錯,管吃住,你不用管我了。”

“那,那你打算什麽時候跟你爸媽攤牌啊?我頂不住了,你爸給我打了三個電話了,你把你爸拉黑名單一時爽,怎麽就不想想是把朋友我推進了火葬場呢?”

“我現在就給我媽發消息,再見。”

惠明掛了視頻給他媽發微信,“我沒事。什麽時候我爸不逼我進他公司,我就回家。”

發完了給他媽也拉黑名單了。

豐玥下了樓,從貴妃椅的夾縫裏找到她的手機,發:“還真的有人上門來了,行了你任務完成了。”

“那趕快把我媽寄給我的錢送來!!我快窮死了嚶嚶嚶。”

“等會兒就送。”

對方又問:“如何?新員工你還滿意嗎?”

豐玥幹笑,“滿意極了。又傻,又白,又甜。”

“甜??你都嘗過了??”

“你滾吧。”

豐玥攔腰抱起從她跟前飄過的藍貓,“老子現在成正格部長了,你收斂點,別把我部員給嚇跑,知不知道?”

“知道了。”藍貓不耐煩地答,扭頭舔舔豐玥的手,豐玥手當即一松,藍貓“吧唧”,摔成了貓餅。

“我他媽……”

惠明這時下樓來,藍貓倏地住口。

惠明摸著後腦勺:“我怎麽聽見有人說話?”

豐玥沒表情:“你聽錯了,來,過來。”

惠明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她說:“為什麽來我司應聘啊?”

惠明:“我離家出走了沒地方去,而且好像是你們讓我來的……”

豐玥忽略他的回答,繼續:“我知道你是看中了我們公司的實力、行業前景、巨大的個人提升空間。但是你要知道,目前你還是個新人,要從基層幹起。現在的年輕人啊,普遍浮躁,我看你就很不錯。”

“所以我的工作內容是?”惠明有種不祥的預感。

“做飯打掃衛生整理所有這些文檔。”

惠明看著滿屋子堆疊的紙張,心累,還來不及說話,發現手機哢一聲裂了縫,按了幾下,黑屏。他說:“奇怪,手機怎麽忽然壞了?”

豐玥一看,忘了,從太妃椅下面的小抽屜裏掏出個透明袋子遞給惠明,說:“再買一個吧,買了之後套上這個,就不會報廢了。”

手機在自己手裏忽然開裂,惠明覺得莫名緊張,問:“豐部長,是不是這裏有什麽詭異的磁場啊?”

豐玥咧嘴,笑得頗瘆人,笑而不語。心說,是的朋友,不想你還有這智商呢。這是陰陽交界處,磁場能不詭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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