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1)

關燈
待我回過神來,只覺一身冷汗簌簌,散落的黑發黏在脖頸上,狼狽至極。

我望了望蘇喻,又望了望謝明瀾。

他們兩人一個立一個跪,皆露出幾分脆弱躊躇之色。

但我想他們並非是想詢問我的意見。

見蘇喻向我看來,我本想質問他的,只是不知為何,忽然就想起他對我的好,我的唇角控制不住地一顫,心中只剩傷心了。

我十分認真地問他道:“你為何要這麽對我?”

見他不語,我又道:“不妨殺了我。”

在我過去的人生中,大多時候我都是一個足夠忍耐的人,也許是當我從月亮泉趕回京都府只看到滿城素縞的時候,我便已經死去了,故而在那之後,不論我受到怎樣的身心折磨,我都可以忍耐,一個註定碎去的玉瓶,我不介意在徹底碎去之前被磕碰損傷。

“是他讓我活過來了,你不能讓我忘了他……”我無聲地對蘇喻道:“哪怕是此生再見不到他我也認了,我認了,好麽?我發誓我會竭盡全力活下去,你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的……但是你唯獨不能奪走他……”

蘇喻不忍地別開眸子,但他又似怕遺漏了我所言才迫不得已地望著我,喃喃道:“殿下……”

我喉頭一滾,只覺滾滾熱淚淌下臉頰,我沒有擡手去拭,仍直直地望著蘇喻,期望能喚起他的憐憫,我哀求道:“你不能從我心裏奪走他。”

人生的際遇真是難測啊,每每在我以為我不會再有珍貴的東西能夠失去的時候,上天都不會讓我如願。

所以在這一刻,哪怕只有一絲希望,我也不願放棄。

可是蘇喻久久不語,這次他終於別開了眸子。

我十分失望,不過我很快反應過來,比起蘇喻,此間的另一個人更為重要。

我連忙跪坐起來,整了整衣衫,對謝明瀾招了招手。

謝明瀾不似蘇喻能夠看懂我的唇語,方才我與蘇喻說話時,他筆直地立在原地,一雙黑眸如同寒冰中浸過。

見我喚他,他當真向我走來,他身後,蘇喻仍舊跪得筆直,連方向都未曾改一改。

我對上謝明瀾的眸子,連忙指了指案上,示意他取來紙筆給我。

這次我也顧不得手腕是否還顫抖了,連忙提筆寫到“莫要信他”。

我擡頭去看謝明瀾的神情,見他仍是癡癡地望著我,我連忙又寫到“我定不會死,陛下信——”

不光是手腕抖得厲害,當我寫到最後一個字時,手指竟全然脫力,那支狼毫筆從我手中墜落下去,箋紙上本就算不得工整的筆跡登時被染汙一道,黑墨透過紙背染在床上,甚是紮眼。

我忙對謝明瀾笑了一下,撿起那筆,又尋個空白地方再落筆,慌亂寫到“明瀾此番允我,餘生我定——”

寫到此,謝明瀾制止住了我。

他毫無預兆地攥住我的手指,我猝不及防,又掉了筆,他卻絲毫不覺,忽然一把將我按在他懷中,我無法看到他的神情,只覺他的手指反覆摩挲著我的腕骨。

我猶豫片刻,討好地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謝明瀾與動作截然相反的冰冷聲音傳了過來:“這話你說過……你忘了麽?”

我渾身一僵,在他懷中費力揚起頭望著他,期望他從我此刻的眼中看出真誠。

謝明瀾卻不想看,他低頭落了一吻落在我眸上,艱澀道:“……我可以不鎖著你了,還可以放你去騎馬,甚至可以對你好……不好麽?”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

那是很大的雪,我隔著這麽遠,仍能透過窗縫看到鵝毛大的雪片被狂風裹挾著呼嘯而過。

謝明瀾似已經下定決心,現在他去解決阻礙他的最後一個困擾了。

他光是聽蘇喻這般說,終是放心不下,便命蘇喻去帶來小沅,他要親眼看看。

不多時,蘇喻去而覆返,引謝明瀾去看了。

屋內只剩我一個人。

這兩人不約而同地都不曾再看我一眼,不知是心理有愧,還是不願再看我搖尾乞憐的模樣。

我倚著床邊心想,我只有最後一點時間了。

不知道當我失去一切記憶的時候,什麽才可以提醒我想起那個人。

我有心取來利器將他的名字刻在血肉中——要足夠深才可以,謝明瀾那人好妒,保不齊會剜掉那處皮肉呢?

可惜我木然四下環顧了許久,目之所見沒有任何趁手的利器。

我終於絕望了。

就像在夜晚做了個好夢,將醒未醒時明明期望記下夢境待細細回味,但當真到了清醒那一刻,那場好夢便如同被海水帶走的細沙,什麽都留不下。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從我心中奪走他。

待到這二人折返回來,已將近黎明,雪仍在下。

見蘇喻手中提著那個我十分眼熟的木箱,我便知大勢已去,嘆息道:“小沅還有活路麽?”說罷,一擡手,示意蘇喻轉譯給謝明瀾聽。

謝明瀾聽後,神色異常平靜,他默不作聲向我走來,直到牢牢地把我禁錮在他懷中,才輕聲道:“這個妖女曾害苦了你,你還想為她求情麽?”

我掙動不過,只得無奈嘆息,只是這一嘆,又有熱淚滾了出來,很是丟人。

我道:“我不會為她求情,橫豎她也不會比我更慘,只是這麽慘的事,好歹拉個倒黴蛋陪我才好,別讓她死了,那是便宜了她。”

謝明瀾道:“……依你。”

我又嘆了一次,便無甚好說了。

我不說了,謝明瀾卻許久沒有下定決心似的,他又問我道:“你……可還有什麽要對我說麽?”

我緩緩擡起眼,望著他與那人極為相像的面容,在心中一寸寸描繪著那人的輪廓,最終不得不承認,當真有八分像,若說差在哪,便是眼前這雙年輕的眸子。

我沈吟許久,道:“你能不能閉上眼……讓我吻你一下。”

謝明瀾先是有些驚訝,但他很快地反應了過來,面色抑制不住得很是難堪。

但他竟然應了,盡管他咬著牙應得極為勉強。

我擡起雙手捧著他的臉頰,輕輕將他帶得俯身下來,龍涎香的味道浸入鼻間,時時提醒著眼前這個人不是他。

但我仍舊看癡了,顫抖著吻在他的冰涼的唇上,止不住地眷戀貪望著他的面容,忍不住道:“莫要生我的氣,也莫要忘了我,只要你出現在我面前,只要你提醒我一下,我……我定會想起來的……”

謝明瀾猛然睜開雙眸,近在咫尺,這句雖不用蘇喻轉譯,但他又沒瞎,終是能看出只言片語,待我說完,他的眼中是掩飾不住的狼狽。

我的夢境便在這一瞬,碎了。

我不再看他。

蘇喻提著木箱坐到床邊,從中取出木盒,又從木盒中取出那根銀針。

他的動作很緩慢,他的話語也很慢。

他道:“待到天明,這場雪停了,殿下便自由了。”

我笑了一下,譏諷道:“蘇喻,我有最後一句話對你說——你不但是個好官、好大夫,更是個好裁縫。”

蘇喻與我太熟了,他明知道我不會有什麽好話等著他,仍是平靜問道:“殿下指教。”

我道:“因為你最擅長為他人做嫁衣!為他人做嫁衣!哈哈哈哈!”

我大笑起來,而那兩個人莫要說捧場,連神情都沒有變一變,屋中只有我無聲的大笑,格外清冷,格外寂寞。

因為實在太過好笑,我的眼淚溢出眼眶,扭曲了眼前的一方狹窄天地。

不知過了多久,謝明瀾微微一頷首,蘇喻探過身,一手撫上我的臉頰,咫尺間,他眼中波光閃動,許多情緒一層層地湧了上來又沈了下去,待到一切歸於平靜時,他鄭重道:“殿下,信我。”

說罷,我的眉心一痛。

我倔強地睜大雙眸,但依舊一寸寸被黑暗吞噬了。

直到那黑暗全然籠罩了我。

初秋,天氣仍是熱得要命,只有庭院中的杏樹滿枝葉的金黃才令我敢相信這還是秋日。

馬兒最近不知怎麽了,脾氣越發得大,不知何時還學會了尥蹶子,今日我險些被它掀翻在地,我無法,只得重新練起,便卸了馬鞍,遙遙牽著它,讓它圍著我轉圈。

可是它只聽話了沒一會兒,又鬧了起來,無論我怎麽拉拽,它就是梗著脖子與我角力。

僵持了半晌,我便出了一身汗,嫌層層疊疊的外袍太熱,便半褪了掖在腰間,再次與馬兒鬥在一起。

綠雪來換過了兩次茶水,終於看不下去了,站在廊下手搭涼棚,一張口就是風涼話:“哎,怎麽偏就和畜生過不去呢?和它角力,還能角得過它是怎麽?”

我忍不住一笑,手頭便失了力,被那馬兒抽冷子跑了,眼看那畜生拖著長繩在庭院中小跑,我叉著腰喘了幾口氣,無奈地看了一眼綠雪。

綠雪毫不示弱地白了我一眼,卻過來為我拭了汗,似埋怨道:“明明都能說話了,怎麽一天到晚還是不言不語的呢……”

我想了想,對她又笑了一下。

她更是沒有好氣,指著廊下掛著的那只聒噪鸚鵡,對我道:“要是它和你勻一勻就好了。”

我望著那只五彩斑斕的鳥,還來不及回答,便被綠雪這個急性子拉著去廊下飲茶休息了。

也不怪綠雪埋怨,我以前是個啞巴,近日才被治好了,只是我不說話習慣了,平日也沒什麽想說,在綠雪看來便是大大的浪費了。

不止啞巴……大概在半年前,我約莫是失憶了——他們是這樣說的,天知道我怎麽那麽多毛病。

醒來後,便是這個名喚綠雪的貌美侍女照顧起居,她雖然脾氣不好,但待我是真心實意的好,我時常想,這世上錦衣玉食又有美人相伴的福氣,又有幾個人能享到呢?

除了不太好出這個庭院,我的生活可謂無可挑剔。

“不太好出”的意思,並非是全然不能走出這個門,但是這件事主要是取決於那個人。

那個人很年輕,相貌俊美,身材高挑,有著墨黑的眸子,和一雙很漂亮的手。

我想,無論是誰擁有這些,都沒有道理憂愁才是,但不知為何,他的神情總是不大開心。

這人不經念叨,我正想著,擡頭一看,卻見那人已經來了。

他身著墨黑的便服——他每每來見我都身著便服,好像是怕我知道他的身份而惶恐,但是他領邊袖口不起眼的暗紋早就暴露了他的身份。

他願意如此,我也只得裝傻。

綠雪退下後,他仍是沒有過來坐,只是停在不遠不近處,墨黑的眸子忽明忽暗的,半晌才輕輕道了一句:“穿好,已入了秋還要貪涼。”

我挨了說,也覺得這般打扮確實不雅,頓時手忙腳亂地從腰間扯起幾層衣袍穿上了,這才擡起頭看他。

他默默看著我做完這一切,又立在原地靜了一會兒,半晌,他才像是下定了決心般,微垂著頭慢慢地走過來,坐在我身邊。

我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水,正要起身去換,他卻急切出口道:“你別走……你若是不願意,我不坐過來就是了。”

說著,他當真要起身的模樣,我連忙探身按下他的肩膀,這下不能不說話了,便道:“我去換茶。”

可能是啞了太久,我對自己的聲音也有些陌生。

“喔……這種事不用你來,我叫人去換。”他像是松了口氣,喚人奉了新茶,便又端著茶盞發起怔來,一時間,此處只有那只大鸚鵡不著四六的叫賣聲。

就往常一樣,今日我依舊覺得這個人很奇怪。

他明明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沒有比他更尊貴的人,但是我每每見到他,他總是這般猶豫遲疑。

實在令我不解極了。

飲罷了茶,我嫌渾身黏膩,便告退前去沐浴,待我出來,小廳的飯菜已經碼好了。

侍者早已不見蹤影,只有那個人獨坐在桌旁,他的面容稱得上平靜,但是手中拿的仿佛不是一雙筷子,而是一雙燒紅的鐵釬子。

他見了我,便立時停了手,用下巴指了指菜肴,平平道:“吃飯吧。”

我依言入了席,邊吃著邊思忖著與這位明公子該說些什麽。

之所以這麽喚他,是因為當我醒來後第一次見他時,我還有點懵,他攤開我的手心,一筆一劃地寫下了“明瀾”兩字,寫著寫著,就有一滴滴水漬墜到我掌心中了。

而我看著這一切,只是更加無措。

故而盡管後來知道了他的身份,我也叫順了口,一口一個“明公子”,好在他不與我計較。

不管怎麽說,這位明公子對我著實夠意思,好吃好喝的供著,若不是歲數不對,我都懷疑我是他爹。

正走神間,他開口道:“近來你沒那麽瘦了……極好……”

我飲著甜酒,漫不經心地對他笑了一下。

他想了想,又尋了個話題道:“方才我聽綠雪說那匹馬又不乖了?”

說到這個,我頓時有些談性,慢吞吞地與他說了些馬兒的閑話。

約莫是因為我以前是個啞巴的緣故,我總覺得說話怪累的,有時候還說不太利索,好在他全然不在意,我一開口,他便連筷子都撂下了,一味專註地望著我,每當我說到結尾,他就恰時接上話題,問東問西的,好像對馬兒特別感興趣。

說到最後,我道:“……依我看,它這般焦躁也是難免的,它本就是在曠闊天地狂奔的玩意兒,它嫌這裏小,跑不盡興,鬧鬧脾氣也沒辦法。”

明公子的喉結滾動了一瞬,他又低下眸子發怔。

我這才覺出這話好像意有所指,想要找補兩句,只是當我剛要開口,他便輕聲道:“……這樣啊,等過些日子,等獵場的兔子再長得肥些,我帶你,帶它……去打獵好不好?”

一盞甜酒,我就有些不勝酒力了,只得一手支著額角,擋去他投來的目光,含糊道:“唔……我不會打獵。”

明公子抓過我的手,堅定道:“你會。”

顧不得手還在他的掌中,我頓時有些開心,道:“那蘇大夫趕得上嗎?他何時才回來?”

明公子的臉色變了變,終於定在一種還算平靜的神情上,淡淡道:“……他已在回程途中了,多半趕得上吧。”

我頓時心頭一松,對他點了點頭。

其實我雖然沒有說,但我心底一直不太喜歡與這位明公子獨處,因為他的眼神總是令我看不明白,不論是悲是喜,都是那麽的莫名。

而那位蘇喻蘇大夫就不一樣了,他是個溫柔和煦的好人,待我極好又妥帖,眼神清澈的如同山澗溪水,我是很願意與他親近的,甚至連話都多了。

還記得剛醒來時,我沐浴後站在銅鏡前端詳了半晌,對蘇喻很是不利索道:“我好像不是個好人。”

他微微半挑了眉,卻仍是含笑道:“隋公子為何生了這般感慨?”

我望著滿身的新舊傷痕,道:“多半不是好人,才惹了這麽多仇家砍我。”

他撫著下頜想了想,笑道:“隋公子不論何時,都很有自知之明啊。”

我沒好氣地嘆氣道:“說罷,蘇大夫,這裏有沒有你的傑作?”

蘇喻仍是含笑,卻略帶責備地看了我一眼,道:“在下是個大夫,只會救人,不會傷人,說到此事——托隋公子的福,在下的醫術實在精進了不少,現在什麽都會治了。”

待我回過神來,就見這位明公子沒怎麽動筷,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飲酒。

我看著他與仿佛和酒有仇一般的灌,心中漸漸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終於逮了個空,按住了他的酒杯。

他的動作停了停,只是在片刻後,忽然一擡眼看向我。

我想他也許是在等我勸他,但我又無甚可說,只得輕輕搖了搖頭。

他頗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目光,用另一只手輕柔卻不容置疑地拂開了我的手。

我不是怕他喝醉,我是怕他喝醉了便走不了了。

因為……

終歸怕什麽來什麽,他這一席酒從黃昏喝到日落,終於人事不知了。

他來見我從來孤身一人,沒有侍者跟隨,我只好打發綠雪去門外找人來,哪知等了又等,綠雪也沒人影了。

我望著他伏在案上的身影,漸漸蹙起眉,心道:又來!

只因為這事之前發生過一次,就在我醒來後沒多久。

那一次他好像也是因為什麽事心裏不痛快,跑到我面前飲酒,然後就像現在這般喝的人事不知。

據蘇大夫和綠雪說,我是一個犯了大罪的逃犯,被這位明公子窩藏在此,才逃得一條狗命,按這個說法,他明公子算是我的恩人了,我自然也不好趕人,只得將他安置我的床上,我便歇在暖閣旁的小榻上,怕他半夜醒了要水喝無人伺候。

我雖然如此待他,且那時還不知他的身份,但我心底是不大信這個說法的,畢竟我又不是他爹,他何必冒著殺頭的風險窩藏我?

但是我很快就知道了理由。

那夜,我夢見一條漆黑大蟒,黑得如同這位明公子的眸子,它緊緊纏住我,我無論如何都掙紮不脫,急得我出了一身汗。

急到了盡頭,我竟然驚醒了,眼前不是大蟒,卻是這位明公子。

月色下的他與平日端莊嚴肅的他不大一樣,但是究竟哪裏不一樣,約莫是彼時與他不熟,我說不出來。

他見我醒了,眼神只驚慌了一瞬,便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俯首吻了上來,我哪裏肯依?與他沈默地較起勁來。

掙動中,他的褻衣被我扯散開來,直褪到臂彎,他絲毫不顧,只一味箍緊了我,喃喃道:“我還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我很怕……”

趁著我剛清醒不多久體虛無力,他沒怎麽費力便徹底禁錮了我,然而他只是用鼻尖輕輕蹭著我的臉頰和脖頸,像是安撫般耳語道:“你別怕,我只是抱你一下,你別動啊……”

我喘著粗氣,悔恨不疊,心道:難怪這人救我!原來是要與我斷袖!

但橫豎爭他不過,只得被他生生抱了一夜。

第二日,他酒醒後好像十分懊惱,好幾天不曾露面,而我,自那天後頓頓都多要了一碗米飯。

現如今嘛……我伸展了一下五指,自覺十分有力氣,心道:你現在也未必打得過我!

這樣想著,時隔半年,我再次將他半扶半抱著攙扶起來,送到床上。

正欲離開,卻見他的手指死死拽著我的下擺。

我猶豫再三,終是沒好意思對這個救命恩人下狠手,只是輕輕掰著他的手指試圖抽出下擺。

這一動作,竟把他弄醒了。

他茫然地望了望我,又望了望自己的手,眉尖一顫,竟當真松開了手,覆上自己的眉眼,悶悶道:“你去歇息吧,我緩一會兒就走。”

我聞言著實一怔,他這樣說,我反而不好意思走了。

我道:“你……要喝水嗎?”

明公子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道:“不用,你去吧。”

我想了想,又道:“我去煮些醒酒湯給你喝吧?”

“不必……”他背對著我轉過身去,卻稱得上好聲好氣地再次道:“去吧。”

我只得依言退下。

其實我想不明白,他要喝酒哪裏不能喝?我的床格外軟嗎?雖然這般腹誹著,我仍是準備去喚綠雪或旁人煮一碗醒酒湯送進去,但尋了又尋,都不見人影,我只得用小廚房照貓畫虎弄了碗四不像出來。

當我端著那碗糖水再次進門的時候,卻聽見床上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

我放輕了腳步,無聲地走了過去,卻見這位明公子依舊維持著我走時的姿勢,只是臂彎中牢牢抱著我的被子,時不時的,肩頭便聳動了一瞬。

我有些愕然,又看了半晌,小心翼翼道:“明公……明瀾,你……你在哭麽?”

明瀾沈默了半晌,用一種極為冷靜的口氣道:“沒有。”

冷靜得仿佛是我方才出現了錯覺,只是這兩個字多少帶了點鼻音。

我有些愕然,幾乎手足無措起來,半晌,無言地搭上他的手臂。

明瀾終於動了動,他轉過身仰面望著我,他的黑眸濕漉漉的,一派全然不設防的姿態

他沒有言語,只是沈默地這般望著我。

寂靜中,我不由得放輕了呼吸。

他終於開了口,但確實一句不要緊的閑話:“日子過得甚快,轉眼就該做冬衣了,明日我叫人來裁量。你喜歡什麽料子和圖案都只管與他們說,好不好?”

這語氣,倒像是哄著了。

我對這口氣有些哭笑不得,隨口道:“去年的還能穿吧,何必那麽麻煩再做呢?”

他靜靜望著我,眼中似有什麽一閃而過,最終只是垂下眼睫道:“是麽?最近你的身量沒那麽瘦了,不知合不合身。”

我隨口應著,又與他說了幾句閑話,打更之聲遙遙傳來,明瀾好像緩過了酒勁兒,眼中清明了不少,起身道:“竟然二更了,我一來,就鬧得你不安生,你睡吧。”

我也跟著站起身,隨他行到門口,正欲將他送出庭院,他卻回身按住我的肩膀,道:“外面風緊,莫要送了。”

我垂首道:“是。”

他失笑道:“為何又這麽恭敬起來了?”

我不知如何應對,只得微笑望著他,道:“蘇大夫和綠雪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沒有不恭敬的道理。”

他站了站,忽然毫無預兆地探過身,幾乎湊到我的面上,他的漆黑雙眸盯著我的雙眼,道:“你好像很喜歡蘇喻?”

我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忍不住退了半步,好容易才回過神,道:“蘇大夫那般的人品和性子,不喜歡的人怕是不多。”

近在咫尺的黑眸微微瞇了一下,他不置可否道:“是麽……”

我道:“明公子為何有此一問呢?”

他漸漸直起身子,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拍著我的肩,道:“隨口一問罷了,明日我帶你去射箭,以後不許再說不會打獵了。”

他走後,我琢磨著他今日莫名其妙的話語舉動,終究沒有琢磨出個所以然。

第二日午飯後,明瀾果然依言來接我了。

我雖然早就知道自己身在皇宮,但這還是第一次在這其中走這麽遠——以前我只能在他同意的時段去小花園走一走,而他還要在那之前揮退那些服飾明顯的內侍和宮女。

久而久之,我便懶得去了,省得下人躲來躲去的。

這一次,路上依舊沒有見到一人,我隨他到了箭亭,此處由四周帷幔圍出空曠的一片地,百步以外便是箭靶。

秋高氣爽,是個射箭的好天氣。

明瀾執起一張漆雕長弓,回眸對我道:“這是你以前常用的,試試吧。”

我雙手接了過來,拿在手中掂了掂,搖頭道:“太沈了,多半拉不開。”

他有些意外地揚起眉,帶了幾分笑意道:“怎麽還嬌氣起來了?”

我頓時有些不愛聽,便提了口氣,一手端正弓身,一手用力挽開弓弦。

不知是不是太過勉強自己,我的手腕忽然失了力,弓身一倒,栽倒在地。

我立在原地還沒覺得怎樣,手腕卻被人一把奪過,他蹙眉撫上我的右腕,我也隨他望去,那上面有一道猙獰傷疤。

那纖長的手指劃過那處傷疤,他陷入了沈默。

我玩笑道:“你看,我這個人向來有自知之明,說不會就是不會,說拉不開就是拉不開。”

他投來覆雜的一眼,輕聲道:“不妨事,是我太心急了,我給你換一張吧。”

他尋了半晌,遞給我一張輕弓。

我試了一下,拉開幾乎不怎麽費力,很是滿意。

我取來弓箭搭上弓弦,聚精會神地瞄著靶心,只可惜我的表現太過愚鈍,他幾次忍不住擡起手,到底還是慢慢放了下去,只用言語指點著。

餘光中,他死死盯著我的動作,倒像是比我還要緊張。

我暗暗嘆了口氣,指尖一松,那支箭沒有直飛而去釘入靶心,而是向前移了一寸,就一頭栽倒地上。

身後傳來幽幽的嘆息:“唉,怎麽唯獨騎馬是你醒來就會的呢?”

我幹笑兩聲,道:“我也不知怎麽,看到馬兒就會了……”

明瀾又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忽然,我身後被一具溫熱的身子貼了上來。

我幾乎陷在他的懷抱中,而他只是握住我的手,彎弓搭箭。

耳畔傳來他的低語:“莫要緊張,跟隨我的呼吸,在吐氣的最後一瞬放箭,那時……你的手最穩。”

明瀾的呼吸拂在我耳邊,我身後的溫熱胸膛亦是輕輕起伏著,幾次吐息後,我終於跟上了他的節奏。

他似是察覺到了,道:“好了麽?”

耳邊發絲被他的氣息拂動,輕搔在我的頸間,有些癢癢的,我默默點了點頭。

他便不再言語,深深吸了口氣,就在吐息的最後一瞬,他果斷輕喝道:“放。”

我依言放開手指,見那箭矢果然直射出去。

比方才像樣許多。

只是這張弓終歸太輕,箭矢飛到半空,便減弱了箭勢,向下一墜斜插入土中。

我倒是還好,只是身後那人久久未動,不知在望哪裏,在想什麽。

好在,他終歸沒有再和我的箭術較勁,只是就著我的手接走那弓,一邊仔細放好,一邊好聲氣地安慰道:“不妨事,你做的已經很好了,慢慢來。”

明明說著這種話,但他的黑眸卻黯淡了不少。

我覺得十分別扭,明知挽不開這弓並非我的錯,但他這般失魂落魄的情狀,我看了仍覺得十分無措別扭。

好在這別扭日子沒過幾日,蘇喻便回來了。

早就聽綠雪說了蘇喻的歸程,我在那日清早連早膳沒讓他們擺,只拿了個豆沙包子坐在庭院廊檐下等。

蘇喻這人,從未讓我失望過。

我還沒吃到豆沙餡,就見院門一開,一抹清淡青衫出現在我面前,映著滿院秋色都雅致了許多。

我攥著包子三步並兩步地跳過去,拽住他的袖口,笑道:“怎麽連家都不回就來看我?”

在我眼中,蘇喻是個極清俊的人物,尤其是他含笑望著我的時候,實在俊極雅極。

蘇喻甚是和煦地笑道:“在下已換了衣服,沒想到逃不過殿——隋公子法眼。”

我甚是受用,輕咬著豆沙包,含糊道:“沒換靴子。”

蘇喻垂首望去,頓時露出恍然的笑意,道:“隋公子好眼力。”

他又撚了撚我的領口,叮囑道:“薄了些,需得加衣了。”

初秋的清晨已有些寒意了,卻被他一說我才覺出冷,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等他再囑咐,便對他道:“屋裏說!”

蘇喻自然應是,隨我向屋內行去。

路上,我又咬了兩口包子,這次終於咬到豆沙餡了,甚甜,甚暖。

我掰下一塊,遞給他道:“嘗嘗?”

蘇喻是個從不掃興的人,推辭客氣這類的客套便全免了,他又是笑,伸手接了過去,便放入唇中了。

那般細細咀嚼的斯文模樣,倒好像他吃的不是豆沙包,而是什麽珍饈。

待他慢慢吃完,才開口道:“綠雪姑娘手藝越發精進,可喜可賀。”

我望著他點頭,將最後一塊大的塞入口中,沒騰出嘴隨他附和兩句。

可是我低估了那豆沙包,塞得我的兩腮都鼓起來了,半天都沒咽下去。

蘇喻很覺有趣似的在旁看著,看著看著,就在我擡手示意的時候,他已然適時將一杯茶水遞到我手邊了。

我好容易用茶水送下了豆沙包,仍覺喉中黏膩,又空咽了許多次才消下那勁兒,便抱怨道:“甜口兒的吃食……一口兩口還行,吃多了好膩。”

蘇喻仍是微笑聽著,目光微微一落,停在我的喉間,不知在看什麽,片刻,便擡眼望向我,道:“那……你可還有胃口?還想吃羊肉面麽?”

我道:“想吃的,不過我已經吃了一個包子了,怕是吃不下一碗面。”

他已然起身,輕車熟路地向小廚房去了,道:“我可以幫你吃半碗,隋公子雖吃了包子,我卻餓得有些久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怔了一下,道:“那半碗夠麽?”

他似想了想,側過眸子,與我閑話道:“那給我多留些就是了。”

我甚是受用。

蘇喻這個人處處妥帖,對我極好,我是很承他的情的。

我百無聊賴地在窗邊小案邊曬了一會兒太陽,這次好久不曾見到他,我有許多話想和他說,想著他一個人做飯也是無聊,索性去小廚房找他說說話。

這個庭院不算大,不多時我便走到小廚房門口,見他還是穿著那身半新不舊的青衫,廣袖用襻膊挽了,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線條。

我倚著門框看他勞作,他正執刀切著羊肉,忽一擡眼見到了我,便溢出一抹笑意,道:“快好了,隋公子莫急。”

我點了點頭,道:“好歹吃了個豆沙包墊了墊,餓倒是不餓,就是想和你說說話。”

他竟有些不好意思般垂下頭笑了一下,徑自去挪了把椅子放在門檻外的廊下,道:“去那裏坐,此處還是油煙大了些。”

我依言去坐了,側著身對他道:“你這次去采藥,途中可有遇到什麽新鮮事?說來我聽聽。”

蘇喻手上動作未停,稍稍思索片刻便尋了一些見聞與我說。

我很喜歡聽蘇喻說話,雖然語氣總是不疾不徐的,但十分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