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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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明明……”

不過我疲乏得甚是厲害,思緒轉了半圈,也就轉不動了。

此處既然無人,我暫時也不想收拾,只想倒頭睡一覺,但是又琢磨著倘若睡過了頭……被程恩看到了也無妨,若是被綠雪見了……她到底是個未出閣的姑娘,總歸不大好。

於是我顧不得四肢癱軟,胡亂拾掇了衣服,連滾帶爬地勉力挪到門口,把暗栓拉上,心道萬事都等明日再說吧。

這樣想著,我又在地毯上一圈圈滾回到了長明燈旁,摩挲了一下燈臺的餘溫,將他死死摟在懷中,念著希望可以得見太子哥哥一面,便這樣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忽聽門外有個女聲驚訝道:“陛下……你怎麽會來?!這是……”

那人不答,只道:“他呢?”

女聲猶豫了片刻,道:“我家殿下已經睡下了……”

那人沈默了一會兒,聲音放輕了一些,道:“我就看看他。”

那女人又攔了幾次沒有攔住,只得隨著他的腳步越來越近,約莫是進了我的寢宮,然後便是無盡的靜默。

“綠雪。”他冷冷道。

我艱難地睜開雙眸,撫著額頭望了眼窗外天色,見正是深夜,酒醉後的腦袋中更是想不明白他為何會出現在清思殿。

而且是此時此刻。

綠雪拿他無法,窗影映著她把他引到了小廳門外,那人推了一下,沒有推開。

他道:“怎麽回事?”

綠雪也有些驚訝,道:“這……這奴婢就不知了……”

以謝明瀾的性子,此時多半已經擡腳要踹門了。

我不得已,只得出聲道:“我沒事,我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

那道人影在窗外頓了一下,有些猶豫道:“你是……你是因為……今日之事麽?”

我晃了晃頭,約莫是酒喝多了些,眼前景象仍是重影的,另有一股子鉆心的疼,於是想快些打發他走,一開口,語氣便抑制不住的差,道:“今日你來找我幹什麽?你這樣對她,她會傷心的。”

謝明瀾又是一怔,半晌,他道:“讓我進去,我有話和你說。”

胸膛處的灼燒疼痛令我幾乎扭曲了表情,我無聲強壓了下去,平著語調道:“明天吧,明天吧……有什麽話明天說吧。”

謝明瀾道:“你先下去。”這一句,顯然是對綠雪說的。

綠雪腳步聲遠去後,謝明瀾放柔了聲調道:“有些事我不和你說,是覺得你不必知道,畢竟橫豎和你沒關系,但是如今你既然……既然這麽在意此事,我、我也可以告訴你。”

約莫是見我久久不回,他更是放柔了口氣,甚至像是哄著一般道:“開門吧,小皇叔,我給你帶了樣東西,一定要你今日看。”

我按著傷處,強笑道:“明瀾你今天先回去吧,我醉得不成樣子了……”

謝明瀾仍是不肯走,自言自語道:“你飲酒了麽……好巧……”

如此這般,幾次三番,我再三推拒之下,他終於委屈道:“今日我又發了低熱,難受了一天,來見你時我向來不多帶人,方才進院時淋了雨,這樣你都不見我麽。”

謝明瀾這個人……在我的印象中,他從小便有些少年老成,一言一行都板板正正的,以至於我時常忘了他的年紀。

猶記得當年我十五六歲的光景,偶爾去別苑看望他的時候,見到這張與謝時洵一模一樣的臉,和一模一樣的端莊神情,我就經常有種下一瞬間他就會像他爹一樣訓我的錯覺,簡直分不清誰才是輩分低的那一個了。

這麽多年來,他還是第一次露出這麽少年心性的一面。

這讓我才想起來,他剛剛二十一歲,是這樣的年輕。

我忽然對他心生愧疚。

不得已,我撫著桌椅起了身,將長明燈放回了原處,最後忍痛把衣襟掩上了——沒來得及看傷處,只覺得與衣服布料一接觸便害疼。

方開了門,便見謝明瀾一擡眼,我與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他淺淺笑了一下。

他很貌美,我一直承認他比他父親還要出挑那麽兩分,今日尤甚。

他穿了件正紅底暗金紋路的禮袍,墨黑的長發著了雨,正是微濕的模樣,一側垂下的發簾被他向後一捋,看著又兇又出挑。

我卡著門框,有氣無力地笑了一下,道:“去外面吧,叫綠雪給你煮姜湯……喝完了你就回——”

謝明瀾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向廳內望去,徑自打斷道:“獨酌?也不點個燈麽?”

我胡亂應了一聲,正要再請,他卻撥開我的肩膀進了小廳,自顧自撿了張椅子坐了。

我無法,只得跟了回來,還來不及坐下,他便微仰著頭對我道:“那正巧,我今日來是為了和你對酌。”

他方才一直攏著袖,說話間,便將袖中一物取了出來。

原來是個很是精美的玉制酒壺。

為了不蹭到胸膛的燙傷,我一手支著桌角緩緩坐了下來,仍是道:“我一直都在此地,你想與我喝酒,何時都可以,唯獨今天是李妃的大喜之日……你回去陪她,好麽?”

謝明瀾道:“你先飲了這酒。”

說罷,他就著我方才自用的酒杯,擡手斟滿了一杯,自己又飲去半杯,剩下半杯遞到我面前。

我猶豫了一下,正要去接,他的手卻微微一退,我擡眼望去,他雖未言明,卻是個叫我就著他的手繼續喝他這半盞酒的模樣。

我起了疑心,慢慢道:“這是什麽酒,竟然會被陛下如此青眼相待?”

謝明瀾微微垂了眼睫,道:“你不必管,喝了便是。”

我沈默了一陣兒,我不動,他握著酒杯的手就停在半空,倔強地不肯撤去。

我別開目光,拿起酒壺仔細端詳了一下,見上面的紋路極為眼熟,我回想了片刻,忽然驚道:“合巹酒?”

這個酒壺是一件罕物,是由百年前的一位謝氏先祖親手所制,上面的花紋是取謝氏後代夫妻永睦之意,這酒瓶世代流傳了下來,只有謝氏嫡長子長孫才有此殊榮,能在大婚時用上一用。

我一非嫡出,二未曾成過親,此物我只在太子哥哥大婚時偶然見過一眼。

見謝明瀾默認,我頓時按下他的手,道:“天下所有的酒,唯獨這一杯我不能喝。”

我嘆了口氣,又勸道:“就當是為了我,帶著你的酒,回去吧……我見不得小姑娘傷心。”

謝明瀾根本不為所動,他點燃了桌上的燈盞,火焰跳動在他的眼底,他道:“是嗎?你為何見不得小姑娘傷心?”

我將手肘搭在桌邊,一手捏了捏眉心,消沈道:“你的母後和我的雲姑娘,我都曾見過她們似李妃這般年紀的時候。”

許是酒意上湧,我難得想與他說幾句真心話,道:“人的一生是很短暫的,對於姑娘家來說更甚,她們一生中最開心的日子也就這幾年了。要知向來造化弄人,我的命不好,不曾求娶得雲姑娘——你和李妃……比我和雲姑娘的命好,我和她怎麽求也求不來的東西,命運已然送到了你們手上,你為何不珍惜?”

謝明瀾久久不語,只是默默將那半盞酒握在手中,許久後,他輕輕問道:“你愛她麽?”

我張了張口,什麽都還未說出口,卻覺眼底泛起了濕意。

我生咽了這份酸楚,低下頭道:“我愛過。”

雲姑娘在山茶花海中起舞的窈窕身影,仿佛又出現在我面前。

只是那已經是很久前的事了,將近十二年之隔,我甚至開始記不清她的相貌了。

謝明瀾並不看我,只是出神般望著前方,道:“你的愛,是什麽樣子的。”

我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側目望向他。

燈影後,他的眼神漸漸沈寂了下來,他異常平靜道:“你這個人……自負偏激,愚蠢狂妄,你的愛也是這般……不可理喻。”

我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是我錯了,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天下。”

謝明瀾不知是醉酒還是疲乏,他漸漸地覆下身去,伏在桌上。

他枕在臂彎中,仍是望著我,低不可聞道:“可是我很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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