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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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夢中,我仿佛聽到一聲巨響,聲浪之大,地震山搖。

這聲響,我永遠都記得。

很多年的鮮卑,就曾有過這樣的巨響,那是火藥的爆炸聲,那鮮卑大將軍就是隨著這樣一聲,灰飛煙滅,屍骨無存。

我渾身發冷,頭痛欲裂。

有人用力推了推我,那聲響雖然褪去,我卻仍覺得震得耳廓發麻。我艱難地睜開眼,見破舊的窗欞外暮色正濃,黃沙滾過,一時只覺恍如隔世,不由得按著額角回了半天神。

推我那人嬌憨嘟囔著鮮卑話道:“隋一,你醒醒!聽到了沒!”

我不情不願地枕著臂彎回了頭,對面前這小姑娘勉強笑了一下,也用鮮卑話回她道:幹嘛?酒錢我付了呀……”

她回身一指店外青階上立著的幾個人,對我道:“這位客人想買逢春!但是今天的都被你買走了,他們從很遠地方來的,你勻給他們一些啦!”

這個慕容姑娘和她父親憑著一手家傳釀酒絕技,在此地開了這個酒館,這個酒館雖小雖破,但是唯有自釀的逢春頗有遠名,有人慕名而來也不奇怪。

我對她雖很客氣,但對她所說之事倒是不甚感興趣,便敷衍道:“可以,加錢……”

慕容姑娘氣哼哼地回到臺前,拗著生硬的中原官話那人道:“別理他,客官你們明天再來可好?”

門外人似乎仍不甘心,那人開口道:“加錢也使得,我可以直接和這位公子商議一下麽?”

這人開口很斯文,很客氣,官話竟然也很標準。

這裏是漠北,也是齊國、鮮卑和北國三國交匯的邊境小鎮,這裏天高皇帝遠,常年多族混居,來往的多是商賈小販,天南海北哪裏人都有,誰也管不著誰,在這裏,操著一口標準官話的人,雖然不算十分罕見,但也不算多見。

我正思忖,那人已走到我桌邊,我見這是個年輕書生,頗為平整,他停在三步外,對我行了個中原的揖禮,他似辨認了一下我的相貌,客氣問道:“敢問這位公子聽得懂官話麽?”

我不假思索地開始搖頭。

那書生對慕容姑娘道:“勞煩掌櫃姑娘,可否幫我們翻譯一下?”

慕容姑娘翻了個白眼,道:“你別信他!他官話說的好得不得了!哎呀你們就別費勁了,他平日游手好閑,你讓他轉賣你,他會狠狠殺你們!”

慕容姑娘的官話說得磕磕絆絆,詞量也奇怪得很,都會“游手好閑”這等成語了,竟然還用錯了一個詞,搞得我十分血腥。

我忍不住出言糾正道:“狠宰。”

見那書生一眾人無言地看著我,我道:“十兩銀子一壺,我看你順眼,八折吧。”

我確實看他挺順眼,這書生溫文爾雅,舉止有禮,就連細細打量我的眼神都是那麽絲毫不露,沒有讓我產生一絲不快。

不知道是哪家教出的公子,又為何跑來這荒涼大漠。

那書生還沒說什麽,慕容姑娘先跳腳道:“十年的女兒紅才八兩銀子!逢春是今年冬天埋下的,一壺才十錢銀子,隋一,你要不要臉!”

我笑道:“你不懂,中原有句話叫君子不奪人所好,既然要硬奪,肯定要出點血,而且……”我看了一眼他身上雖然素樸但一看就剪裁得當的長衫,含糊道:“而且這位公子也不差那點錢。”

那書生含笑道:“公子高義,如此,這桌上的六壺酒,在下都買下了,可否?”

我道:“請、請!”

那書生令身後人取了酒,留下一張銀票,又揖了一揖,告辭離去了。

我拿過銀票細細查看,只見票出自恒安,這家銀號我略有耳聞,不算什麽知名的,但是憑著分號遍布各地乃至海外小國的優勢,他家的銀票在沿海還算得流通,但是為何此號的銀票會出現在大漠,我倒是有些想不明白了。

一個出神,就被慕容姑娘一把抽過銀票,她道:“隋一,你拿了錢又要去賭坊!”

我也一把抽回,道:“那不叫賭,那叫賺錢。”

我坦蕩得很,橫豎又沒有旁的辦法,我的右手已廢,握個酒杯都抖得不行,更別提執筆握劍撫琴吹笛,這些文的幹不了,苦力更是不要想,就算我自己想不開要去,那個人都會千方百計攔著,一想到那人淡淡的神情,我就牙疼。

但既然人活在世,吃穿住行總要花銀子,後來我無意間發現,打馬吊於我來說是一件極快的來錢生路,就是我那現看現記過目不忘的本事,現下被用作在牌桌上記牌,這事要是讓徐熙知道只怕要笑掉大牙。

我望了望天,見天色不早,正是賭坊開門之際,便對慕容姑娘揚了揚銀票,道:“走了,賺了錢明日給你買糖吃。”

慕容姑娘呸了我一下,道:“誰稀罕你的糖,溫大夫不喜歡你去賭錢,我要去和溫大夫告狀!”

我頓時不快道:“幹嘛,你嚇唬誰?你告訴他又能怎樣!”

慕容姑娘望向我身後,面上微微一紅,道:“呃,溫大夫你來啦!”

我失笑道:“演得還挺像,你——”邊說著便轉過身要走,哪知道一轉臉,正對上一抹青色身影。

我一時無言,那位溫大夫含笑向慕容姑娘與我問了好,對我溫聲道:“隋公子是要去飯後散步?”

這個人,我覺得非常棘手。

比如說他來時明明聽得清清楚楚,我要去賭坊,但他就能擺出一副淡然的模樣問一句不相幹的,我若是說……

“不是,我要去賭坊。”我就這樣破罐破摔地說道。

他也不會說什麽,只會露出一副“哦,吃飯去呀”這類的普通神情,然後說……

他頷首道:“隋公子既然要去打馬吊,不如多帶些銀兩,今日診金還未入賬,隋公子不妨拿去加個碼,若贏了便當給溫某分紅罷了。”

我說什麽來著,給他猜得死死的。

我道:“不了不了,萬一輸……”

他淡然截口道:“輸了也無妨,溫某向來無甚財運,只望隋公子不要嫌被我拖累了才是。”

我只得接過他的錢袋,他於是又會說……

“溫某先行一步,只是……此地入夜後極寒,隋公子你身子單薄,還望盡興後早些回醫館,以免受寒。”

我無奈道:“謝謝溫大夫,我記住了,溫大夫走好。”

直到那抹青色迤迤然遠去了,慕容姑娘才捧著臉道:“溫大夫真是醫者仁心,他有弟弟麽?”

我面前不知為何浮現出蘇閣老的臉,不由得脫口道:“他有個爹。”

長樂坊這個賭坊吧,我之前覺得他們還有些信用,我平日贏的錢不多,但細水長流也有大半年了,賭坊肉疼是肉疼,但之前他們都算老實的給我兌了。

直到今日……他們大概是終於找到了我的由頭,死活揪著那張銀票說事,非說那銀票是假的,碼齊了打手就要轟我出去。

我來之前賭氣把蘇喻的錢袋丟在小酒館了,一時也無其他銀錢,便好聲好氣道:“那我回去取錢嘛!”

賭坊打手上來就是一句:“滾,不許再來了!”

我道:“有話好好說……這到底是是銀票的事,還是旁的事?你不讓我來也該給我個說法。”

那打手是人高馬大的鮮卑人,他一步步把我往門外推,道:“好,打開天窗說亮話,你記牌,我們的賭局不開給你!”

我只得一步步退,賠笑道:“那我不記了行吧!”

有個賭客認出了我,用官話道:“就是他,轟出去轟出去,這廝打馬吊沒輸過!把你家當錢莊使呢!”

我也認出了他,也切了官話道:“滾,上次我還放水讓你贏了一把……”

話還沒說完,我就被那打手抓著右臂,一把推倒在街上。

一聲駿馬長嘶,飛馳的一駕馬車險些從我身上碾過,那車夫身手極好,楞是在千鈞一發之際挽住了馬匹。

我驚出一身冷汗,車上連忙跳下一人來,扶起了我。

我捂著被撞到的肩膀,正咽著疼,那人卻道:“咦,是公子你……”

我定睛一看,好巧不巧,這人便是方才在酒館買酒的那個書生。

他關心地問了兩句,我搖頭擺手道:“與你無關,你去罷了。”

我又換了鮮卑語與那打手理論了幾句,他惱羞成怒,邊罵著“出千作弊!還敢用假銀票!再來就打死你!”邊挽起袖子要上前教訓我,我只得跑到街對面,無奈地叉著腰喘氣,對他道:“銀票別人給我的,我都說了我給你換銀兩還不成麽?出千更是沒有!我了不起挽起袖子和他們玩嘛……”

唉,只嘆虎落平陽,虎落平陽。

那書生瞧了半天,去了馬車車窗外回了句什麽,我無意中掃見,只覺得他的態度身形極其恭敬,以我在京都府近三十載磨練出的眼光,他這幅樣子,馬車裏所乘之人不像是他的家人親朋,反倒是像是主人。

思及至此,我忽然有些不安,這書生這般品貌談吐,竟然是個下人?

徐熙這個人雖然討厭,但是他有句話說的是對的,像是當年君蘭和綠雪的那樣品貌,一看便知不是等閑人家出身,尋常衛軍不會招惹。

那這個書生的主人……

我不動神色地細細打量起那架馬車,只見這馬車的車廂極其寬大,一望便知裏面舒適非比尋常,更何況拉車的四匹馬皆是一等駿馬,甚至不遜於當年謝明瀾賜給我的那一匹,這等駿馬尋常公卿能得一匹都是難事,這人竟然用來拉車?

無論怎麽看,這馬車主人都是非富即貴的人物。

我的心,忽然很深地動了一下。

不管這車裏所坐何人,我都不該引起他的註意。

我倒抽一口涼氣,對那打手一抱拳,急道:“大哥對不起!我這就走!”

那書生在車窗邊點了點頭,像是應了什麽,這時忽然走過來,很客氣地一把抓住我,道:“公子,我聽明白了,是我之前給你的銀票才鬧出這場紛爭,這是我的疏忽,給公子添麻煩了,來,我給你兌成銀兩吧。”

我怔了一怔,一時間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那打手喚了他老板出來,那老板會說官話,也有眼色,他打量了那書生一番,很客氣道:“倒也不光是銀票的事,是這小子整天游手好閑來我們這裏……記牌,這種在我們行裏形同出千,今日只是略施懲戒罷了。”

我滿心想走,便勉強道:“嗯嗯,對對,我就……掙點小錢,以後不來了不來了……”這才打發了那個老板。

那書生不依,又道:“請公子稍等片刻,我去為公子換銀兩。”

我只得又在那馬車前站了站,不過片刻,卻覺得有一道銳利的視線停在我身上,讓我十分不安。

好在那書生很快取來銀兩,與我兌了銀票,我便與他連忙告別。

待聽到那馬車行遠,我偷偷回頭望去,見那車簾晃了一晃,似也是剛剛放下。

我一路跑回溫氏醫館,沖得太急,險些將堂中蘇喻手上的茶水撞翻,見他挑眉望著我,我平覆著呼吸對蘇喻道:“溫大夫,我得走了!有緣再見!”

蘇喻頓了頓,慢條斯理地起身道:“其實溫某也覺得此地的醫館生意不大好做……正想……”

我語無倫次道:“別繞圈子了蘇先生,我……我剛才在街上碰到了一個人……在馬車裏不知道是誰,難道是謝明瀾?”

我雖這麽說,但心裏也覺得很不像,漫說謝明瀾不可能出現在這裏,就算是他,以他的性子只怕是要下來當街抓人,怎麽可能就這樣放我離開。

蘇喻微微蹙眉道:“不可能是陛下。”

我道:“怎麽?”

蘇喻道:“我前不久收到舍弟的驛站傳書,他在其中提到陛下,公子你也知道,棲雲山大火之後……陛下一直有些……”他說話總是不緊不慢的,似還在斟酌措辭,“他還是不信你已經死在那場爆炸中,故而時常會去棲雲山……看看,所以算算時間,他不會出現在此。”

我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玉和之前借修繕護國觀之名,暗度陳倉了許多火藥囤積在觀中,後來遣散了所有道士,那一日,護國觀被炸成廢墟,又引起了山火,足足燒了一個月,據說最後在護國觀的廢墟中,只找到一個穿著銀甲的殘骸。

玉和……他果然替了我。

我黯然了許久,卻聽蘇喻又道:“不是陛下的話,那這附近會出現的朝中之人,便只有新任隴西府節度使周英,但他常年在外帶兵,並不認識你,故而殿……公子你不必驚慌。”

我心中還在想著玉和,隨口道:“萬一是謝明瀾的使者?”

蘇喻開始踱步思忖起來。

這好像是他們這些文人通有的毛病,一想事情就要走來走去。

我等不及,一想到馬車中那人的視線,就讓我如坐針氈,我道:“總之不管他是誰,但是……被他看到了,我都不能再待在這裏了。你慢慢收拾,我先走一步。”

蘇喻淡淡地“啊……”了一聲,不知從哪取出兩件狐裘來,對我道:“已收拾好了,門外有我平日出診的馬匹和駱駝,你想騎哪一匹?”

我默默接過狐裘,心中覺得蘇喻這個人實在太棘手了。

謝氏子弟向來尚武,善騎射,好擊劍。

我曾也是在劍術上下過苦功的,且卓有小成,當年還在宮中時,在比劍一技上,哪怕對上比我多練了幾年的哥哥們,我也沒有落過下風,輸贏只在我願不願意罷了。

但那並非是因為我有什麽遠大志向。

曾經的我也以為自己將如同京都府大多王孫公子一般,聽高樓笛,觀長安花,如此這般了此一生。

習劍,吹笛,不過是少年郎青澀的二三心事,只為了博取那人群中的心上人,向我投來一瞥或是一笑,僅此而已。

太子時洵曾經很少見的,誇獎過我的劍術。

他是太子,與其他哥哥不同,他學的是治國禦民的縱橫經略,加之每年秋冬時節便要病一場,無人敢勉強他習武,他很少往武場來,只有極少幾次,是為了陪伴父皇來看兄弟們比劍。

若是他來了,我就一定不會輸,並且會贏得很瀟灑,很漂亮。

他曾喚我到跟前來,一寸寸展開我的手掌,他望著我這雙帶有薄繭的手,道:“你雖平素心浮氣盛,但也算於這一道下了苦功,甚好。”

彼時我來不及褪去比劍時著的銀甲,極為乖巧地蹲在他椅邊對他道:“臣弟願為太子哥哥效犬馬之勞。”

那時的他究竟知不知道,有一日我會用這只手執著長劍,帶兵闖入正陽門,背叛他的齊國,逼宮我的親侄兒。

我握著手腕攤開手掌,那上面的薄繭的早已褪得毫無痕跡了。

當時,我剛醒來的時候,蘇喻為我端來湯藥,我左手接過藥碗,習慣性地用右手執匙,然後我發現竟再無力拿起。

蘇喻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他的眼神動了動,又流露出那般略帶哀傷的同情眼神。

我端著藥碗送到唇邊一飲而盡。

右手廢了,旁的沒什麽。

只是可惜了……

春雨,窗前,有人握著我的手,一筆筆寫下“謝時舒”這三個字,他在身後對我道:“上善若水,舍予為舒,是個好字。”

唉,可惜了太子哥哥手把手教的一手趙體小楷。

蘇喻這個人好像有一種敏銳的洞察力,他見我喝了藥,忽然道:“殿下似乎哪裏……變了一些。”

他說這個話,也沒有是真的讓我回答。

反正我醒來後,關於是誰救了我這件事,他倆互相推來推去,韓姑娘說是蘇大人把我送到她們韓家的別苑中,蘇喻說是韓姑娘精心照顧,總之……

直到我對他倆說:“別謙讓了,反正也不是什麽好事,誰救的誰被抄家滅門。”

他倆才神情各異的陷入了沈默。

趁韓姑娘不在的時候,我曾問過蘇喻,為什麽會把我送到韓姑娘處請她收留,她是一個女兒家,且不說為她帶來麻煩,他蘇喻就不怕韓姑娘一個害怕把我交出去?

問這話時,蘇喻好似是隨便找個方向望著,道:“去年中秋,宮中大宴百官,韓大人攜了韓姑娘入宮赴宴。一個姑娘到底喜歡誰,眼睛落在哪裏,眼中幾分情意,自己也許不覺得,旁人卻總是看的一清二楚的。”

他欲言又止,我望向他,見他清澈的眼瞳中空落落的,像是有著三分自嘲三分倦怠,他終於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只是自己的心,卻是世上最難看清的東西了。”

至於蘇喻這等忠臣孝子為什麽要救我,又為什麽放棄大好前程,跟著我到這漠北小鎮隱姓埋名,他不提,我也沒有問。

我想,並不是所有事都要求個明明白白,更何況有些事,本人也未必說得清楚。

憶到此處,我還沒想明白怎麽甩掉蘇喻,他卻忽然握住我的右手手腕,蹙眉道:“怎麽傷了?”

我倏地抽回手,自從這手廢了,我就很不喜歡有人碰它,手腕上的傷疤猙獰,屈辱,時刻提醒著我謀劃多年功虧一簣,落得畢生所學盡廢的下場。

我緩了一下語氣,道:“被賭坊打手推了一下,小傷不礙事,走吧。”

蘇喻便也不語了,他又取來兩把腰刀,為我將一把懸在腰間。

這漠北民風彪悍,馬匪橫行,平素只在鎮上還好,若是出遠門,不管武功如何,人人皆佩武器,縱然不遇敵,拿來切羊肉牛肉也是方便的。

見這蘇喻一時半會兒打發不掉,我只得與他步出醫館,只是剛下了一級臺階,背後驟然起了一股寒意。

那是習武之人的直覺,我沒來由地向後退了一步,右手拔刀。

就在此刻,變故陡生。

右側暗處閃出一人,一抹寒光。

我心底只來得及閃出一句“好快的劍”。

他的劍沖著我脖頸而來,劍鋒到時,我的刀也到了。

“錚”的一聲,是我的刀格住那劍時發出的刺耳聲音。只是下一刻,我的刀就被他擊飛了出去。

然後他那樣快的劍鋒竟然收住了,轉而架在我的脖頸上。

醫館門前的燈籠搖晃了一下,映出那人的相貌。

即便此刻,那人依舊很斯文,很客氣。

正是白天遇到的那個書生。

他有禮道:“公子反應迅捷,在下佩服。”他露出遺憾的神情,道:“只可惜明明擋住了這一擊,卻沒有再戰之力了。”

我無言以對,心道:如今,只能指望蘇喻了。

我側過頭,卻見蘇喻淡然地束手就擒,被那書生的另一個同伴制住。

我道:“我記得你說你學過劍術?”

蘇喻也頗感遺憾似的,道:“自然是此道不精,才改了行當去學醫。”

那書生從袖中取出一條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又細細捆了我的手,一副早有準備的樣子。

做完了這些,他仍然很客氣道:“失禮了,我家主人想請閣下過府喝茶,在下一時拿不準閣下樂不樂意,為了覆命,只得替閣下做主了。”

我在黑暗中長嘆道:“你做得對,我的確不大樂意。”

於是不大樂意的我被他推上一個馬車,只聽得車輪聲滾滾,搖晃而去。

那是很長的一段距離,我在黑暗中估算,聽這馬車的響動已是飛馳極快,就這樣還好似行了三四個時辰,現下只怕已經駛出了漠北。

我在車上閑得無聊,問那書生:“我若問你,你主人是誰,你一定不會告訴我對不對?”

書生道:“公子很聰明。”

我道:“溫大夫會被怎樣?”

書生道:“不會被怎樣,閣下被請走後,他便會被放開了,我家主人另有心意奉上謝罪。”

我嘆道:“你們做事還挺有禮有節的,那……你知道我是誰麽?”

書生板正道:“在下只知道你是主人要請的客人。”

我便閉嘴了。

這漫長的一路,我睡了不知道幾個覺,又思忖了認識的人中會是誰有這等行事作風的,卻怎麽也理不出個頭緒,就算是謝明瀾,他也不會如此故弄玄虛,他只會當街下車殺我。

直到被他推下馬車,我仍在苦苦思索。

我又被那書生帶著走了很長一段路,腳下從土地變成小石子路,又過了幾個門檻,終於停下了。

這裏似乎是個廳,我還能嗅到一絲檀香,雖然分辨不出旁的,但那檀香的味道一嗅便知不菲。

那書生道:“主人,幸不辱命,您要的人帶到了。”

我立刻豎著耳朵想聽那人聲音,卻聽右前方傳來一道聲音,那人似在笑著道:“回來的好快。”

我頓時大失所望,這男聲很悅耳,但對我來說卻陌生得很。

那書生道:“萬幸此人並不難抓。”

雖是實話,但我還是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一聲。

那主人也不知為何“嘖”了一聲,道:“好了,你把他解開,就下去吧。”

我只感覺手上繩縛被人解了開,又被抽走了蒙眼的黑布,接著便是離去的腳步聲了。

只是眼睛被蒙了太久,我適應不了那耀眼的光,便緊緊閉起眼睛微垂了頭。

那主人道:“哎,可憐,怎麽會落魄到這般境地了?”

他沒有主語,我只當他在說我,心中想:這人言語中,認識我?

但我嘴上總是不肯吃虧的,不假思索道:“自然比不上閣下境地高,但願我有朝一日也可以想綁誰來喝茶便綁誰來喝茶。”

那人輕笑了一聲,似在打趣道:“他以前也是這樣麽?我怎麽記得以前他還挺乖巧的?”

我心中一沈。

屋內竟然似有兩個人?那另一人為何一直不出聲?

這人言語中……真的認識我?乖巧?什麽人會這樣形容我?

我不自覺地蹙著眉,艱難地睜開眼睛,只能瞇成一條縫,先入眼的是地面。

不知是否是直覺使然,我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擡起眼簾,看到正前方那人的靴子和下擺。

那人坐在一個寬大的烏木椅子中,只看那人素白色的下擺就知道剪裁絕非出自庸手。

我忽然心如擂鼓。

我的心被提了起來,提到很高,很高,仿佛提到了淩霄之外。

我猛然又垂下眼簾,望著地面平覆著呼吸。

那右前方的主人道:“人給你帶到了,我先走了,啊對了,你不要太過……萬一嚇跑了他……”

正前方那人沈默著,直到傳來一聲茶杯放在桌上的輕響,那人才冷冷道:“他不敢。”

我呼吸一窒。

一顆心從淩霄之外再到萬劫不覆,竟然只要一瞬間。

今日之事再如何曲折,我都不曾,不敢,也不願往他身上想。

縱然他的空棺是我親眼所見,但那究竟意味著什麽,我一直沒有想明白,也從來不敢奢望還能再見他一面。

不,不是奢望,是即便可以,我也不願再見他。

我不自覺踉蹌著退了兩步,霎時大悲大喜,無可名狀!在這一刻,我只想要緊緊抱住他,縱情放聲大哭一場,告訴他我有多麽想念他,想到痛入骨髓,不能自已。

我與他的距離,不過十步。

然而這區區十步的距離,當中隔著十載的風雪蒼茫,我卻不能走上去,不能對他邁出這一步。

我沒來由地想,若是早知道會有今日,還不如那日死在金殿前清凈。

怙惡不悛、功敗身死的亂臣賊子,也好過以這今日這般潦倒落魄模樣站在他面前……

只是……只是我還是太貪心了些,還是忍不住想再看他一眼。

謝時洵倚在寬大的烏木椅內,我一邊戰栗著一邊偷偷擡眼,卻與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他的目光一如多年前深邃冷冽,透出一種難以名狀的龐大威勢來。

我承不住這樣冷銳的打量,不堪對視,立刻又垂下眼簾,我莫名將右手向後藏了藏,掩在袖內,心中卻酸澀地忖著:他一絲一毫都沒有變……他沒有變,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啊!!

一時寂靜,不知何時,我的脊後衣衫竟濕透了,布料黏在脊背上被風一吹,更是徹骨寒冷。

“多年不見,你的本事見長,脾氣也越發長進了,”他平靜道:“難道還要我重新教過不成?

他一開口,我心神一斂,渾身本能地顫了顫,恐慌之間,下意識像十年前那樣,擡頭去看他的神色。

我顫抖著望向那平靜無波的面容,身形控制不住地一寸寸矮了下去。

直到膝上傳來冰冷的觸感,我仍是說不出一個字。

謝時洵覆又端起茶杯,眼也不擡,簡短道:“我聽聞了你九王謝時舒所做下的好事,傳聞總歸有不實之處,你現下親口說與我聽聽。”

室內陳設簡單卻足夠雅致,極為清潔,一粒灰塵都看不到,窗邊放著一個烏紫長案,案上很整齊的堆著書籍紙箋。

不知道我為何在這當口卻註意起這屋內擺設來,只覺腦中一片空白,只知道眼中看到什麽就是什麽了。

我不開口,謝時洵似也不急,默默飲了茶,又拿起手邊的古籍看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仍是低頭看著地面,心思一時空白一時又想著“要不就說你認錯人了”這等離譜之事,腦中思緒是從未有過的混亂不堪。

他又喚了人來添茶,下人進進出出,皆小心地繞過我,一眼都未曾往我這邊瞥,仿佛沒有我這個人。

直到下人換過了幾次燈燭,忽然耳畔傳來一陣極大的響動,我來不及舉措,茶杯連帶著冷透的茶水潑灑到了我身上。

我晃了晃,沒有敢躲。

謝時洵冷笑道:“這些年你的日子太威風了些,忘了當年的規矩也是正常。”

他起身步到我身側,對門外喚道:“阿寧,取個手帕來。”

一喚之下,那書生不知從哪裏出來,雙手奉上一塊手帕。

謝時洵接過,遞到我唇邊,不容置疑道:“咬住。”

我更是惶恐,不知他是何意,卻不敢違抗,就著他的手叼住一角。

謝時洵俯視著我,聲音極冷:“是全部,因為……怕你一會兒承受不住,咬傷了自己。”

我身子畏怯地晃了晃,不知哪裏借的膽子,竟然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我死死垂著頭,只聽自己抖得不成樣子的聲線:“九王謝時舒犯上作亂!關我隋一何事!”

謝時洵還未說什麽,身後門外突然有人“噗”的一聲,哈哈大笑了起來。

我回頭望去,只見一人走了進來,這人長相清俊,身材纖細,看不出歲數。

那人停在謝時洵面前,對他笑道:“這話說得沒錯,依我看,你這弟弟在再世為人這一事上,比你快了許多。”

他一開口,我就聽出這是剛才被書生喚做“主人”的那人,但他對謝時洵的態度卻讓我大為驚愕,畢竟這世上沒有幾個敢這樣對他說話的,這樣想著,我的記憶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謝時洵冰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不過是他的一貫伎倆,他自小為了蒙混過關,什麽都胡唚的出來。”

我怔了怔,忽覺心底湧上許多酸楚和莫名的慰藉來,這一句由他口中說出來,我飄忽的心神似乎……似乎終於了實感。

他……他真的是太子哥哥。

那人把什麽東西遞給了謝時洵,又勸道:“你要的東西我這裏沒有,這是我問莊外的私塾先生借來的,湊合用吧,不過最好還是……”

我緊閉起眼睛不敢看,仍是死死抱著他的腿,口中道:“太子哥哥饒我,我……不敢了,我知錯了……”

謝明瀾沈默片刻,不知為何忽然觸了一下我的頸後。

他的指尖很輕,是一種若有似無的細微觸碰,我卻只覺呼吸隨著他的觸碰停滯了。

他將我的後頸領口又拉開了一些,像是審視了片刻,道:“鞭痕……是誰打的?”

我這才想起當日謝明瀾的馬鞭梢到我的頸後和肩後,留下的鞭痕至今未消。

我悶悶道:“是陛下。”

我喘息了片刻,待呼吸初初平覆,低低道:“我真的知錯了,打……陛下也打過了,太子哥哥我……”

謝時洵寒聲道:“知錯?假話。”

我漸漸松開手,仰頭看他,見他神色不明地俯視著我,我又情不自禁地去抓住他的下擺。

“那太子哥哥你呢?”我死死抓著手中的布料,開口竟是一句頂撞:“為何這麽多年不見我,你去哪裏了啊?!”

他不回我,我卻在這一句之後,像是要一口氣將這些年的煎熬痛楚一股腦說與他聽似的,語調都控制不住地急切道:“是你怪我咒你,怪我不遵詔令回京見你,你才惱了我,不要我嗎?可是……你可知我這些年有多悔恨多難捱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是因為……太子哥哥你不在……我好恨!再沒有人可以……”

謝時洵微微彎下腰,直視著我道:“你可繼續在此胡攪蠻纏,我不在,你便要謀逆犯上,引兵入關?”他似乎越發覺得我不可救藥起來,他一指空地,喝道:“放開!跪過去。你今天定逃不掉這頓打。”

我沈默著不肯動作,心底一處刺痛起來,謝明瀾那日的誅心之言回響在我耳邊,我霍然擡眼大聲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太子哥哥你不是最清楚了嗎?!”

話音剛落,我就挨了一耳光。

我偏著頭,卻不知為何仍是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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