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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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意朦朧間,我知道玉和來了。

因為普天之下會一邊踢我的腿,一邊說“殿下醒醒,你不能死在這裏”的,只有玉和了。

玉和看著文弱,做事卻粗糙得很,他一把將我扛在肩上,走了不久,好像進了個屋子,我又被他放到床上。

我睜開眼,見是一個四處漏風的破木屋,皺了皺眉,又閉上眼。

玉和道:“殿下你就別挑了,這大半夜你醉成這樣也下不了山,湊合在這睡一晚吧。這裏的東西雖然有些舊,但還算幹凈。”

這樣說著,他給我蓋上被子,又把我的大氅抖了抖蓋在被子上。

我“嗯”了一聲,閉目準備入睡。

忽然,心念一閃,我想起一事。

我又睜開眼,見玉和穿著一身單薄道袍,未系道冠,只在松散長發的發尾系了個結,垂在肩上,我想他約莫是出來得太急,甚至沒來得及披件衣服。

這裏只有一張床,一床被子,他端坐在我的床邊,似也不覺得冷。

我喚他:“玉和……”

玉和微微側過臉,望向我道:“睡不著麽……是哪裏難受?”

我撐著手肘起身,伸手摸向他的心口,道:“玉和……這裏的刺青,可以給我看一下麽?”

玉和微微睜大雙眸,過了半晌,他垂下眼簾,道:“好。”

我慢慢解松他的腰帶,他不言不動,只任我動作,我為他褪去一層道袍,又將他的褻衣從肩褪到手肘上。

玉和的衣裳半褪,露出蒼白的胸膛來。

他的心口處,有一行朱色刺青,豎書著一個生辰八字。

那朱色,是謝時洵的血。

據說玉和是個孤兒,被前掌教真人在山門前撿到收做徒弟,我雖然不知道他確切年歲,但猜測他是和我差不多大,我記得我七歲那年太子妃誕下謝明瀾,玉和他師父因進言了命格一事而被賜死,他死後,父皇按照他所說,在棲雲山眾多道童裏,挑了這個相貌品學最出眾的,當太子時洵的出家代身。

做出家代身,需用所代之人的幾滴血,混上朱砂,在胸口紋上那人的生辰八字。

父皇母後曾經期望用此舉騙過漫天神佛,保得太子時洵平安順遂。

我撫上那行豎書,指腹下的胸膛是溫熱的,那心跳動著帶來的微顫,也是真實的。

玉和也望著那行字徑自出神,只是他微微一垂首,未束上的發絲便滑落在我指尖,我緩緩湊上前去,額頭抵著他的頸窩,道:“玉和,人生太短了,也太長了。”

玉和不語,只是撫著我的長發。

我道:“我很羨慕已經逝去的人,死亡的痛苦也許只是一瞬間的事,可是看不到盡頭的活著,才是最大的痛苦。太子哥哥還在時,雖然讀書很辛苦,但我卻活得很輕松,如今,我卻覺得……覺得自己身陷無間地獄,怕是永不能超生。”

我長長出了口氣,道:“玉和,救救我……”

我微側著低下頭,吻上他的心口,落在那行朱色刺青上。

棲雲山上,曾經有一片山茶花海,曾是京都府名景之一。

據說那是一位先祖為了摯愛之人,命人收羅全天下的名種山茶在此種植的,彼時已經過了二百年有餘。

那一年棲雲山的龍脈水道突然堵塞,先帝命人改道,工部勘驗過後回稟,說是若要改就必將經過那片花海,權衡利弊之下,先帝不得不忍痛命人鏟除。

因是先祖所植,先帝便在那年帶了後宮諸人前來棲雲山,許是美景最後一現世間這事確屬難得,就連平日養在別苑的謝明瀾都被父皇喚了來,一則是最後一次賞此花海,二則向先祖祝禱,望他體諒。

我至今記得那一日,雖是深冬,卻是艷陽。

父皇同太子時洵在亭內下棋,我陪著看了看,卻總是忍不住賣弄之心,縱然在他們面前不敢真的出言攪局,但太子時洵見我欲言又止的模樣總歸嫌煩,便打發我去玩,莫要煩他。

我應了後,對著在一旁奉茶侍候的玉和使眼色,想叫他也找個由頭和我一起退出來玩,可是玉和在外人面前是個妥帖的,他雖看見,也只是在唇角有些按不住的微微笑意,面上只作不見,仍舊眼觀鼻鼻觀心,垂手侍奉在側。

這些小心思總歸瞞不過太子時洵,他知道我與玉和自小認識,感情頗深,見狀便也揮手讓他退了,和我一道去玩。

我與玉和歡歡喜喜地說了些閑話,又約著去比劍,取劍途中,沿著花海中的長廊正走,又碰到一群侍者簇擁著的謝明瀾。

彼時謝明瀾約莫九歲,本該是愛玩愛鬧的年紀,他卻安靜得要命,烏黑的眸子沈沈的,看什麽都只像是“看著”而已。

我知道他因為玉和師父的讖語,平素不得與父母親近,未免可憐,那日我心情又太好,便抱上他去花海中,看我與玉和比劍。

玉和那時也是個少年人,又沒有外人在場,好勝心一起,與我纏鬥得不分上下,只打的花海中落英繽紛,煞是好看。

還未待我與他分出個高下,玉和適時賣了個破綻,被我一劍挑飛了劍,我正疑惑,轉身才發現原是太子妃和雲姑娘不知何時來了。

太子妃對我笑道:“九弟武功越發精進了,哎,若是明瀾日後長成九弟這般瀟灑俊俏的少年郎,再有個美若天仙的……”她頓了頓,見雲姑娘面頰緋紅,便也笑著沒了下文,只道:“……那為母者也是足慰平生了。”

說到最後一句,卻是有些感傷之意。

我走過去抱起謝明瀾,將方才打鬥中隨手抓的一支山茶花別在他的衣襟上,道:“世子與太子哥哥神肖酷似,日後也定如太子哥哥那般豐神俊朗,龍鳳之姿,豈是臣弟比得上一分的?”

我又將謝明瀾拖了拖,仰頭對他道:“世子殿下定要好好念書習武,日後小皇叔願為太子哥哥,為你,牽馬墜鐙,開土辟疆,可好?”

我說那話時,實乃全心全意,沒有一絲一毫摻得假。

謝明瀾那時雖然年紀很小,卻約莫有些少年老成,他在我懷中微微揚起下頜,自矜道:“小皇叔的話,我記下了,你也不要忘。”

在場大人都被他逗笑了,他卻板著臉,仍是那般的神色。

許是那日良辰美景,大家心情都很好,雲姑娘在太子妃的鼓勵下,也說願獻舞一曲。

我問玉和借了樂器,他的觀中只有笛,好在我讀書不用功,樂器這類卻會得雜多,便取了笛來,與雲姑娘在這山茶花海間,一人吹笛一人起舞。不論何時回想起來,那場景都像是一場夢。

那日最後,我與玉和二人在花海中停了許久,說不清是否那時已有預感,我忽然也有些感傷。

我對玉和道:“明年此時,此地將化為溪流,這樣的美景卻是最後一次得見了,人又何嘗不是,今日過後,再想一個不落的共聚於此,怕是難了。”

玉和攏袖站在我的身側,望著遠處,忽然慢慢道:“玉和的道,只修自己,不渡旁人。”

我感傷之際,他卻說這種風涼話,我正想與他辯駁幾句,他卻又道:“只是若是殿下你的話……玉和在一日,便願陪著你一日,若有朝一日不得不分離,我便將此生修的功德全記在你身上,換……換此生永遠有人陪著你。”

我想了半天,忍不住道:“不對啊,你是太子哥哥的出家代身,你把功德記給我算怎麽回事?”

玉和似乎自嘲地笑了一下,只是天色已暗,我看不太分明。

他道:“我願給你,也只願給你,要知這世上有許多人盼著你好,但是唯有我,只盼著你一人好。”

說罷,他微微一揖,轉身走遠了。

唉,玉和啊……

恍惚的神思飄到多年前的花海舊事,盡管他此刻近在咫尺,我卻仍是有些出神。

我提著下擺,步下棲雲山長階,昨日宿醉兼之受寒,今天頭痛欲裂。

蘇喻及玉和俱跟在我身側又慢一步的距離,沈默地跟著我走了許久。

約莫今日是過於頹瘁了些,蘇喻這樣沈默寡言的人都帶了幾分關切道:“殿下似乎心情不太好。”

我緩緩停住腳步,望了望正午的日頭,思忖了半天,側目問道:“蘇先生,自從我們相識,你何曾見小王心情好過?”

說完,他還沒說什麽,反倒是玉和忍不住笑了一聲,我亦是被自己說得更加郁悒。

不過這終究與蘇喻無關,我這話說完又覺得是無名火遷怒他了,人家衣不解帶的留在這裏照顧我,我這樣不給面子屬實沒有道理。

於是我又找補了一句:“不過還是多謝蘇先生關切。”

蘇喻慣來有涵養,聞言只是微笑著一頷首,也沒說旁的。

待下了山,我翻身上馬,馬兒是前不久謝明瀾賜給我的鮮卑寶馬,通體純黑,高大剽壯,就是性子有些烈,只愛狂奔,不耐小跑代步,更別提此時還要等我們說話,它焦躁在原地直轉著圈。

我勒著韁繩,不得不隨馬繞了一圈,回頭對馬下的玉和道:“你何時回京?”

玉和原本站得不遠不近,見狀走上前來,拉過轡頭,輕輕撫了撫那馬兒的前額,它竟然真的安分下來。

我見他這動作,不知為何聯想到昨夜他落在我眉間的一吻,也似這般和緩的安撫之意,我一時間竟有些不好意思,又悔起昨夜的失態來。

玉和微仰起臉,望著我道:“此次觀中接駕開支甚多,又及年關將至賬目繁雜,待貧道理清雜事,最晚除夕那日,便當回京看望殿下。”

我道:“知道了,君山銀葉會叫他們備下。”

說罷,我別過馬頭,蘇喻也對他微微拱手相揖,正要告別離去。

誰知玉和忽像想起什麽一般,道:“啊,對了,還有一要事……貧道差點忘了。”

我道:“要事?怎麽?”

玉和從容道:“殿下,蘇先生,棲雲山護國觀自建成距今已有千年,上一次修繕已是先帝年間之事,但那次修繕也因時年光景不大好,只修了三清金身,未曾修繕幾座大殿……又及,小觀經藏如海,藏經樓更須修繕,故而,貧道……”

我越聽越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正欲開口岔開話題,他一搭拂塵,沒給我開口的機會,徑自接了下去:“貧道想著,不妨一次重新修繕本觀,再造伽藍,望二位結個善緣,認多少都當是隨喜,無量壽福。”

我默然無語,蘇喻楞了一下,自道:“嗯?伽藍不是典出佛教麽?”

玉和要錢都要到跟前了,蘇喻還在琢磨這種事,我越發對他另眼相看。

玉和端著一派高深模樣,道:“無量壽福,佛道同源,蘇先生何必執相。”

蘇喻正色道:“多謝國師大人指教。”他頓了頓,又道:“只是蘇某俸祿微薄,又皆用於為百姓義診贈藥,故而實在無餘力相助,蘇某雖參不破生死,但想來三清天尊慈悲為懷,亦不會怪罪於在下,還望國師大人莫要見怪。”

蘇喻這個人平日斯斯文文,我們都當他是個臉皮薄的,他此言一出,別說是我,就連玉和都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之色。估計他也沒想到蘇喻這樣的人,被堂堂國師要錢要到臉上,竟然好意思不給錢。

玉和馬上為自己鋪上臺階,含笑道:“自然自然,蘇先生義診贈藥更是善舉,大善之舉。”

兩人便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互相恭維起來。

玉和見蘇喻不給錢,說著說著又將話頭帶到我身上。

我只覺牙酸,道:“小王亦是俸祿微薄,閑錢是沒有了,閑人倒是有一個,不妨撥了君蘭來為你出力吧。”

這次卻換蘇喻一怔。

玉和知曉君蘭性子莽撞,皺眉道:“君蘭若來了,小觀怕是再無清凈之日了。”

蘇喻聞言更是有些窘迫之色,不知道他想到哪裏去了,卻見他微微垂下目光,耳尖又紅了。

一路策馬,回到京都府,我本欲和蘇喻在城外分別,可是一問之下,他回營,我回府,偏偏又在一條道上,只得又同行了。

剛到我王府門前,我還來不及和蘇喻說幾句告別的客氣話,就見大門前倒著一架木梯子,再擡眼一看,我那侍女綠雪正坐在高高的屋檐上,看見了我,直沖我招手。

顧不得蘇喻,我連忙下馬走了過去,仰頭對她道:“又在胡鬧什麽?還不快下來!”

就這樣不輕不重的一句,誰知綠雪倒先搶白道:“王爺,還不是您臨走時說的!”說著,她學起我的神情語氣:“‘你們要實在閑著沒事幹,就去裏外灑掃灑掃。’——我這不是聽您的才去擦牌匾,誰知道梯子倒了,要不是我眼疾手快翻上屋檐,估計要摔斷腿!”

我被這話噎得無話可說,無奈道:“好,綠雪乖,本王隨口一說,你未免也忒實在,這麽高多危險,快下來。”

說著,我見門房無人,不知道她那兩個哥哥哪去了,只得認命自己去為她拾梯子。

綠雪這才露出個笑來,一邊小心翼翼地往下蹭,一邊抱怨道:“昨天王爺您走時說好當日就歸,您不回來,總該派人來傳個話兒,我們怪擔心——”

話還未說完,綠雪突然驚呼一聲,竟是一腳踩空,從屋檐上跌了下來。

我瞬間扔下梯子,順手一把攔腰接住了她。

緊急之下,不知是舊傷未愈,還是趕上了寸勁兒,綠雪是接在懷中了,就是我左邊肩胛處驟然一疼。

我暗中咬了咬牙,面上不露,把綠雪放下來,對不遠處的蘇喻道:“蘇先生見笑了,若無緊要事,不如喝杯茶再走?”

蘇喻已然在剛才下了馬,此刻快步過來,道了一聲“失禮”,不待我反應,便一手按住我的肩胛,一手抓著我的手肘向後一推,我只覺疼得眼前一黑,忍不住悶哼一聲。

蘇喻憂心忡忡道:“還請殿下進府,褪了衣讓下官看看肩膀。”

我擋開綠雪為我擦汗的手帕,想到自打重逢了蘇喻,我這大病小傷就沒好利索過,雖知與人家毫無幹系,但一時也有些蕭索之意,不自覺帶了幾分譏誚口氣道:“蘇先生,別治肩膀了,先給小王治治倒黴吧。”

不知這句自暴自棄的喪氣話,蘇喻是覺得哪裏好笑。

他先是一楞神,然後忍不住彎了唇角,可能是想到君子端方如他不該因此笑出來,又極力抿了唇,只是那笑意沒有按住,仍是從他眼中流露出來了。

我蹙眉不解地看他,他與我一對視,仿佛因此生出了幾分羞愧,忙偏過臉,只平穩著聲調道:“殿下請。”

不一刻,我抱著枕頭趴在床上,蘇喻坐在床側,為我褪去衣裳,一手按著我的肩胛,一手緩緩拉扯著我的手臂,向各個方向伸展著。

綠雪站在一邊緊張地直掉淚,口中直念“阿彌陀佛”。

我沖門口揚了揚下巴,對她道:“你先出去吧,下次登高爬梯的事叫你哥哥或者君蘭去做,你若是摔瘸了——啊對,他們人呢?”

綠雪拭了淚,道:“君蘭說不放心你,一大早就往棲雲山接你去了,多半和你走岔了,我哥哥看到備的君山銀葉沒了,就去茶莊了。”

我道:“走得真幹凈,好歹留個門子……”

卻聽蘇喻適時道:“殿下,下官的正骨手法較為生疏,只是殿下傷情耽擱不得,等不及找熟手來了,殿下忍著些。”

“嗯?啊——”我還沒聽明白,只聽肩膀一聲脆響,我登時汗如雨下,綠雪忙上前為我拭汗。

蘇喻手上不停,我只覺肩膀一陣痛過一陣,忙道:“蘇先生輕點!不不不我不行……啊——疼……疼!疼!你慢些!啊!你到底行不行……”

蘇喻道:“殿下再忍忍……”

見他毫無停手的意思,只用力擺弄我的手臂,我只得咬住被褥,雖止了話頭,卻忍不住喘息和呻吟,突然間,臥室的門猛地被人一把推開。

我痛得沒力氣回頭,只覺自己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只有喘息的力氣,突然感覺蘇喻動作一停,驟然放開了我,朗聲道:“參見陛下。”

又聽綠雪也道:“民女參見陛下。”

我心中一驚,強撐著轉過頭,只見謝明瀾鐵青著臉色僵在門口,神情精彩極了,更為精彩的是,蘇喻對著謝明瀾身後一個中年人深揖下去,口中道:“父親。”

我心道:就說了留個門子!

據說舊朝時,有位節度使因緣際會之下救了一人的命。這天大的恩情,那人自是千恩萬謝,只道日後定當報答。

多年後,那位節度使卸任回鄉,又遇那人。那人見到恩公,自是極其歡喜,把那節度使請到家中熱情招待。

那人與妻子私下商議,這等救命之恩,該如何報答?兩人思來想去,覺得這等大恩一千匹綢緞不足以報答,兩千匹也不足以報答,不如,殺了他吧。

大恩如大仇,便是這個道理了。

齊國諸公,看我也約莫如此。

之前謝明瀾質問李禦史,問他這等聲名赫赫的諍臣,為何寧願不惜名節也要為我說情,他說不出口,當然說不出口,當年我大鬧養心殿之事,已是這群王公重臣要帶到棺材裏的秘密。

畢竟當年之事,我拼著一死解了西邊的鮮卑之急,而曾經未來的九王妃遠嫁和親,熄滅了北面的戰火。

被強征的數十萬兵士解甲歸田,那些日子阡陌田舍俱是兵士返鄉與家人團聚時喜極而泣的嚎啕。

王公重臣們也各個跪在太廟前虔誠伏拜,都道是先祖庇佑,大齊國運恒隆。

從始至終,他們不費一兵一卒,齊國得以休養生息,國運再延百年。

若這都不是天大的好事,那天下再無可稱得上好事的事了。

可是……那雲姑娘呢?我呢?

似李禦史李老爺子這般,就還算是有些良心,他們對我心中多有虧欠,明裏暗裏總會回護一二。

而另有一批當年在養心殿的心腹重臣,以蘇大儒為首,曾在監國太子時洵病榻前講了這個故事,進言道:“救命之恩尚且無以為報,九王此等大功更是賞無可賞賜無可賜,日後終成大患,陛下與太子殿下如今病重,世子年幼,需為身後計,不如賜死九王。”

實話說對這兩撥人,我若不是被他們算計的那個倒黴蛋,倒是會堅定地支持蘇大儒。

自古成大事者從來不惜手段,功高不賞,大恩如仇,更別提那點不值錢的良心。

正因如此,估計蘇大儒含恨臨終時恨不得帶上我,他死後,他兒子接過了他前朝中堅砥柱的大旗,入閣拜相,這位蘇閣老與我雖無仇無怨,卻是除了當年被我炸死的鮮卑叱羅將軍一家之外……天下最盼著我死的人了。

而那叱羅將軍死後不出兩年,全家已被鮮卑王找個了由頭清算了一番,最終被滿門滅族了。這麽想想,我的手上也沾滿了無辜之人的血,也沒資格喊冤。

仔細一算,這世上盼著我活的人不多,盼著我死的人扒拉扒拉人頭,卻都是齊國自家人了。

我時而疑心,蘇閣老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不是問問九王駕薨了沒。

所以眼下這種我半裸著與他兒子獨處一室一床的情況,我更覺得尷尬。

為我自己,也為他,和他兒子。

蘇閣老站在謝明瀾身後,眼睛都瞪圓了,好一副標準的驚愕神情。

再仔細一看,門口還有一人隱在暗中,恰是我那倒黴伴讀徐熙,他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全然一副幸災樂禍之意。

這三個人是怎麽湊到一起跑來我這九王府的,我心下一轉,已猜到一二。

謝明瀾制止了我起來行禮,又吩咐蘇閣老和徐熙去外堂等候,他們便被綠雪引出去了。

他自己卻沒有出去的意思,撿了座坐下,問過了蘇喻緣故,直搖頭道:“小皇叔,你這三災八難的,什麽時候才能消停消停。”

我道:“也沒法,臣母妃曾偷偷給我用鮮卑的占蔔術為我算過命,說臣這輩子,總難有個順心的時候,權當解悶兒了。”

謝明瀾蹙眉道:“你再胡說!你謝時舒的生辰八字是由國師直斷,勾陳得位,乃是大貴的命格,先太妃又懂什麽。”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謝明瀾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小被移居別苑教養,也是因為這位前國師直斷的緣故?

給我批八字的前國師就是玉和的師父,若是謝明瀾知道此事,那他信了前國師說我的命格,那他也會相信……是他方了他爹的壽麽?

我剛想說點什麽,忽然肩膀又“哢”的一聲,我這次沒有心理準備,忍不住痛呼一聲,回頭委屈地看著蘇喻,疼得我在眼中看他都在一片氤氳中,險些滑下淚來。

蘇喻擦了擦汗,道:“對不住,微臣想趁殿下說話分心時接上,殿下沒防備時不較著力也不亂動,好接一些。”

謝明瀾前傾了身子,有些急切道:“可接上了?”

蘇喻低頭道:“微臣才疏學淺,慚愧。微臣更善針灸開方,正骨一道只是略懂……但殿下傷情耽擱不得,微臣勉力為之罷了。”

我捂著肩膀,只覺汗珠順著鬢邊下顎直往頸子上淌,我喘息著道:“你別為之了,你歇歇,讓我也歇歇……我不行了……”

我甚至開始懷疑他是在幫他爹送我上路。

謝明瀾沈著眼凝視我許久,不知為何走了過來,忽然撫上我的後背。

我當年被火藥所傷,背後滿是猙獰,後來生了杖責一事,又結了一層痂,即便是傷好的今日,那傷疤一被觸及仍是癢得很,我忍不住繃直脊背。

謝明瀾緩緩撫著我的背,低聲道:“這……你疼不疼……”

我只當他說正骨這事,抱怨道:“蘇先生還是去當官吧,我被他弄得疼死了!”

蘇喻面容仍舊沈靜,絲毫不以為意,道:“殿下向來怕疼,總是亂動……”

謝明瀾的目光在我與蘇喻之間游移半晌,他手上似乎沾了我的汗,他下意識拈了拈手指,忽道:“蘇喻,朕按著小皇叔,你再試試。”

蘇喻頷首道:“是。”

謝明瀾的身量和太子時洵差不多,看著都是高挑瘦削的模樣,哪知他附下身來,一手按住我的右手,一手按在我的脊背上,一時間我竟被他按得絲毫動彈不得。

我本能想掙,又不敢掙,只得任由他們擺布了。

蘇喻道:“殿下放松些。”

說是這麽說,只是他一碰我,我又忍不住掙紮,謝明瀾忽然輕輕地覆上我的手,沈默地掰開我的手指,最終十指交叉著握住了我的手。

我驟然一怔,心中蹦蹦直跳,不知他為何要這般動作,也不知蘇喻發現了沒有。

心念微微一走神,卻聽又一聲“哢”。

蘇喻放開了我,喘了口氣道:“好了。”

我擡眼看上方那人,謝明瀾眸中似有千言萬語,他終究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頗為小心地用袖口為我拭去冷汗,從額頭、鬢角直拭到頸子。

我今日有傷在身,按謝明瀾的意思,本是不必見客了。

不過我一想,蘇閣老和徐熙這倆人吧……唉,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不妨今日打發了他們,省得日後再來煩我。

蘇喻為我簡單包紮了一下,他本想為我吊上了手臂,但我想到要出去見客,尤其是見徐熙,讓他看到我那樣子,豈不是笑掉大牙,於是我便婉拒了。

到了廳裏見了禮,面對他們我也無所謂什麽容止,反正怎麽坐都不自在,只病歪歪倚在座上,讓那位蘇閣老看著直皺眉。

他們的來意我猜得八九不離十,果然寒暄過後,徐熙立在堂中率先發難:“聽聞九殿下近日得了一柄寶劍,下官是愛劍之人,實在想瞻仰一番,但下官之前禦下不嚴,得罪了府上二位家人,一個人來怕殿下不給這個面子,便……舍了面子拖了蘇閣老,正巧陛下得知您回府了,正要擺駕出宮來看望殿下您,我們便隨行而來了。”

終於來了。

我聽得甚是不耐煩,說那麽繞,不過還是為了拂白來的。

我吩咐綠雪道:“去君蘭房中看看,出門時他帶沒帶走拂白,若在屋裏你就拿來。”

綠雪在外人面前還算規矩,應了聲是,退下了。

我撥著茶,又換了個姿勢。

這事著實心煩得很。

自秦朝丞相李斯親刻傳國玉璽以來,天子之物一向是個說頭。

舊朝的天子之物,像是玉璽或是佩劍這類權柄象征吧……太燙手,如果有人弄到這類玩意兒,卻又膽敢不獻給當朝皇帝,那簡直形同謀反,抄家滅族一點都不冤枉。

但我……確實有點冤枉。

之前君蘭問我討柄好劍,我知道隴西府節度使裴山行一向好武,收藏了很多神兵利器,我就飛鴿傳書叫他幫我尋摸著點,彼時我說的要柄“好劍”,什麽龍泉啊飛泉啊,不都是好劍麽!我哪知道他那個榆木腦袋,楞是給我捎來一把霄練劍——那確是舊朝天子三劍之一。

那裴山行還自覺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很是得意的隨信說“先奉霄練劍供殿下把玩,已派人去尋承影劍和含光劍了”。我回信時,一連寫了十八個“滾”字。

但事已至此,我也不能把他賣了,畢竟我和那裴山行也算有著過命的交情——十年前鮮卑之行,他便是隨我出使的那支精兵的統軍。那次的軍功我都記在他賬上了,這才讓他短短十年從一屆小統軍升至隴西節度使,他如今手握重兵,把守齊國與鮮卑之間的險關要塞。

上次蘇喻識破了霄練劍的來歷,我就知道他早晚會告訴他爹蘇閣老,果不其然他們今日就來興師問罪了。

我心裏明鏡一般,甚至還有閑心揶揄地看了一眼蘇喻。

其實旁的都還好,我主要是怕謝明瀾聽了蘇閣老他們那幫迂腐文人的餿主意,真給裴山行惹急了,他可不像我這般認命,屆時他一開隴西關,沒了這道天險,關外的鮮卑鐵騎直接一馬平川,齊國再無城關可據守,那鮮卑人沖殺進京都府,甚至殺進皇宮,也就個把月的事。

一時間,我也在猶豫怎麽個說辭。

不一會兒,綠雪捧了拂白回來,我示意她奉給謝明瀾。

蘇喻筆直地站在他父親身後,面無表情,看不出什麽思緒。

他這次奉命為我治傷留京,平日相處下來,他雖然也沈默寡言,但好歹有些煙火氣,也是有著私心不願出錢的大活人,甚至剛才在內堂的時候也還好好的,偏他站在他父親身後的時候,就不像活人了,更像一尊碑,滿臉寫著一等忠臣孝子,挑不出一分毛病來。

也不知道蘇閣老和徐熙是怎麽和謝明瀾說的,謝明瀾面上看不出什麽,他拔出一寸拂白,道:“不錯,仍是上次朕見到的好劍。”

他遞給程恩,程恩又端給蘇閣老。

蘇閣老取了劍和徐熙細看,兩人來回來去交換眼神,徐熙先道:“巧,真巧,哎呀這劍……巧得很……”

我與他一向不睦,自是不搭茬,謝明瀾向來眼睛長在天上,也不可能搭臣子的茬,我再擡眼瞟了一眼蘇喻,他也垂著眼簾毫無反應。

徐熙那話“咣當”就砸地上了。

好在蘇閣老勉為其難接上道:“徐統軍,怎麽?”

徐熙對謝明瀾道:“微臣有個屬下原先在隴西都護府當差,近日剛從隴西回京,編入了微臣帳下,他與臣說了很多隴西見聞,其中提到前不久裴山行裴節帥得了一柄寶劍,乃是舊朝天子三劍之一的霄練劍,裴節帥正要將此劍獻給陛下慶賀新歲……哎呀,但今日這一看,這拂白怎麽……怎麽和我那下屬所述一模一樣啊……”

說完,屋內除了蘇喻,其他人的眼睛全都望向了我。

我望進謝明瀾意義不明的深眸中,簡短道:“臣不知,既然有人認得,徐統軍不妨把那人叫來認認。”

謝明瀾微微一揚下巴,不多時,一個兵士進來行禮。

徐熙拿了拂白給他看,眼角瞥著我,嘴上卻對他道:“看看,和你在裴節帥那裏看到的是不是一柄劍?”

我坐久了,只覺得渾身不自在,換了個姿勢斜在椅子中,隨口道:“不錯,你要看仔細了。”

那兵士看了半天,只道他在都護府時站得遠,只看了一眼那霄練劍,實在不能確定。

徐熙和蘇閣老似乎甚是失望。

那兵士退下後,蘇閣老似突然想起一事,對蘇喻道:“喻兒,你回京時曾對我說,你巡查到隴西府時,為那裴節帥根治了頑疾,他很感激,特邀你鑒賞了一柄寶劍,可是霄練劍嗎?”

我心中冷笑一聲,心想蘇閣老這“突然想起”的模樣,屬實頗真。又順便罵了一句裴山行,他治好了你的病,你給銀子給什麽都行,這又關劍哪門子事呢?

那廂蘇喻終於擡起眼,他看了眼他爹,又移了目光去看拂白,最終望向謝明瀾。

反正沒看我。

他肅然道:“是,微臣在隴西都護府見過霄練劍。”

此言一出,徐熙和蘇閣老對視一眼,滿目皆是喜色。

謝明瀾也好像頗有興趣,他微挑了眉,慢聲道:“蘇卿,上次你見過這柄劍吧……那你這次再仔細看看,朕的小皇叔這柄拂白……是不是霄練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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