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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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明滅,燈下的金丹被一層熒光裹繞。

門外兩聲輕叩。

“何人?”郭偕擡頭詢問,一面將丹藥收起。

“大哥,是我。”怯怯的聲音。

少頃,房門開啟,郭偕似不悅:“明日一早便要啟程,你怎還不歇?

“我……”門外人抱臂哆嗦了下:“不甚……安心……”

“有何不安心的?”郭偕口氣不耐煩,“我已安排妥當,你與公主一路出城,當是不會遇阻撓。”

跨進門,郭儉小心翼翼:“是憂心……你。”咬咬唇:“你這兩日一再催促我們離開,金芙所以不從,便是憂心嘉王會對你不利。無論如何,金芙與嘉王一母同胞,為難之時,或能為你出些力。”

微微一怔,郭偕拍拍彼者那副瘦弱的肩,面色緩和:“你若果真欲助我,便從我之言攜公主出城尋個安全處藏起,以消我後慮。”

“然而……”郭儉目光露憂:“我們走了,你是否要有所舉動?可存兇險?”

嘴角勉力擠出一絲笑意,郭偕作清淡:“事已至此,我即便無所舉動、聽之任之,也不見得可避禍。”

“那……”聽他話外有音,郭儉愈發不安:“你欲如何?”扯住他衣袖:“金芙白日裏回來,與我說趙虞德死了,是受過酷刑而死!屍體被棄在城外破廟,當是嘉王殺雞儆猴之舉,我怕……”

“怕我也遭此下場?”郭偕未嘗掩飾住眉宇間的哀色,垂眸稍穩心緒:“趙虞德當日說過,臣道之本,出死無私、致忠而公。所謂殺身成仁,然後悔亡,此乃君子存世之道。我深以為然。”

“殺……殺身成仁!”郭儉眸光一黯,顯然心悸:“難道,就無其他出路了?”

“有!”郭偕淡出一字:“逃。”

“啊?”聞者瞠目,“如……如何逃?你不是說,高士舉派了藥人時刻尾隨你麽?”

“既不願坐以待斃,便唯有迎難而上,破釜沈舟!”郭偕凜然,“但你攜公主離開,消我顧慮,我才可全力迎難。”

事關生死,郭儉豈能輕易讓步?急道:“當日趙虞德想必已遣人去告知官家內情,如此,你何不再等兩日,一旦官家回京,此些便都迎刃而解了。”

郭偕搖頭:“趙虞德並非輕率之人,且有我與他警示在先,他如何會不做防備,輕易便落埋伏?此中必存蹊蹺!我想來,皇城司或已有高士舉布下的眼線甚是內應,如此,非但趙虞德傳出的消息難達天聽,且不定官家的行蹤已暴露。遂此事不能再拖,須當機立斷,有人前往稟知官家內情,請禦駕即刻回京!”

郭儉皺眉:“遂你意下,欲自前往將送訊?”看他默認,滿懷憂慮:“如今高士舉對你步步緊盯,你要如何才能逃脫?藥人兇悍,你若強闖,豈非拿性命兒戲?”

“我自有主意!”避開他驚急的目光,郭偕踱兩步,“但你莫要與我……”

“莫要與你添擾是麽?”緊跟上前,郭儉口氣竟逼人:“你是我兄長,我怎能看你以身犯險而無動於衷?況且你可曾想過爹娘?若你此去有何不測,我要如何與大人交待?”

提到父母,郭偕面上終掠過一絲不忍意:“自古忠孝難兩全,我若果真遇不測,便只能勞你代我盡孝了。”

見他心意已定,當非自己三言兩語可勸動,郭儉幾經仿徨,終一咬牙:“那你告訴我官家在何處,我代你去!索性眼下嘉王的人也還不知我已回京,我明日一早略作喬裝……”

“不成!”郭偕果斷:“此去路途遙遠,所冒之險與上回越陽山之行不可同日而語!”轉回身,“實則不僅是你須盡快離開,我亦不可在京中滯留,上回你奔赴越陽山覲見一事,是趙虞德極力替你掩飾下,但事到如今,也難保消息不會走漏至高士舉耳中,那般,你我、甚至公主,便皆有性命之憂!”

忖來確是此理!郭儉一時猶疑:“然……你要如何才能脫身?且藥人……”忽似靈光一現:“要不,我扮作你去引開他們,你趁隙離去,及後我再設法脫身。”

郭偕苦笑:“且不說你如何脫身,只你以為高士舉所用之人,皆是愚鈍魯莽之輩麽?你我雖面容相似,然身量舉止相去甚遠,又如何能騙過他們?”

“這……”著實是一難。但郭儉並不願作罷,忖了片刻,目光一亮:“我有法!我不過較之你矮寸把,大不得在鞋中墊些布塊,尋常人當難以分辨,且我還可貼身綁上皮革,如此看去健壯些,身量便與你無異了;至於舉止——”轉身大步邁開,繞室走了一圈,乃是虎步生風、體氣颯爽,竟□□分似郭偕!回到原處站定,面對一臉訝色之人一笑訕然:“我閑來無趣,想著大哥英武,也嘗私下模仿你步態身姿,只終究不成習慣……”

郭偕眉宇間雖露欣慰意,卻未松口:“即便你能騙過他們一時,然一旦嘉王或高士舉尋你前去當面言對,豈能不露破綻?”

郭儉輕咳一聲,正色:“此事,我會盡力而為!”聲出沈穩,與郭偕竟無二致!見兄長似仍猶疑,忙加勸說:“我已想過了,明日一早,我便扮作你去軍司,嘉王與高士舉不尋我自好,若尋,我能躲則躲,實是不成——”拉拉彼者衣袖,聲色討喜:“索性夜還長,你將相關事宜一一與我囑咐來,我彼時自知答對。至於脫身,我明晚回到家,便換女裝離去,當是神不知鬼不覺。”

稍作思忖,郭偕仍搖頭:“不成!你身量較之尋常女子顯要高大,那日回來未教識破,一因天色已暗,你步態身姿尚可蒙混,加之入內未再離去,我其後令家人作無意對外透露,家中新招了女婢,才打消他等疑慮,然當下故技重施,就難蒙混了,畢竟你來時時機微妙,去時又無征兆,難免引發猜測。越陽山撲空後,高士舉疑心倍增,當下即便我不在家中,周遭依舊有探子盯守,這幾日但有生人來往幾乎皆遭盤問,你彼時多半會被攔下。”

“那……”郭儉一斟酌,新出一計:“我便帶他們去往一處熱鬧的酒樓,在內喬裝過,混在人群中出門,或是……索性由窗戶跳出!”

踱了兩圈,郭偕扶額:“也不成。那幹人會隨你進入酒樓,你即便閣子就坐,他等也會寸步不離守在門外!退一步,你僥幸由窗門逃離,然酒樓周遭皆有人盯守,各處又燈火通明,你再喬裝也難掩蓋真容,唯一之法只能蒙面,然這般,豈非欲蓋彌彰?”

沈寂片刻。

“不過,此間倒也未必全然無機可趁——”或是受他一番提點,郭偕終是有了主意:“你與我身量舉止有異,但只避開正臉,當能蒙混……”回到桌前坐下,將郭儉召近,細說計策。

半宿秉燭,四更方談罷。兄弟二人一屋歇了個把時辰,便起身梳洗。

天色漸亮,宅門開啟,小廝牽了馬外出,少頃,郭偕便也踱出門去,看去精神不振,略顯萎靡。隨在身後的老家人見下便勸:“將軍既不適,何不告假一日?”

郭偕搖頭:“我未病,只未嘗歇好而已。”

老家人蹙眉:“將軍這些時日總見不安,莫不是軍務繁忙,太過傷神?如此,合當尋隙外出飲樂一番,以消煩緒。”

郭偕揉揉額角,苦笑:“再說罷。”言間已步下臺階。

這才上馬,忽見門內一條黑影躥出,迅雷不及掩耳撲向才邁步的棗紅馬——卻是條黑狗!狗追上棗紅馬齜牙咧嘴一陣狂吠,甚做出撲咬之狀。馬受驚飛奔,郭偕似無防備,無從制止,這便一人一馬向鬧市方向疾馳。下一刻,忽見數條人影自四面聚攏來,向馬去的方向拼命追逐。而那始作俑者——黑狗喜福還不罷休,叫囂著尾隨其後,如此就為難了郭家的小廝們,數人氣喘籲籲在後追狗。

鬧市奔馬,實是險事!馬上人顯然心知,穩住自身之餘,尚極力安撫驚馬,可惜一時成效甚微,直至跨入進鬧市的道口,馬步才緩下,漸駐停。

輕舒一氣,馬上人回轉過頭,目光掃過對面一眾隱身不及、面面相覷的黑衣人,楞後即笑:“煉丹不易,一匹驚馬而已,就不必白費丹藥了罷。”

一絲訕色拂過臉面,趕在最前的黑衣人默自收回送到嘴邊的金丹,低眉拱手:“吾等,只是憂心將軍安危。”

未置可否,馬上人目光放遠:“那便,多謝了。”

不遠處,黑狗喜福終是被小廝們追上圍住,不過似乎無人發覺,原先追出門的四人,如今只剩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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