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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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前,嘉王宅邸。

更鼓數聲,夜已過半。

又一杯飲盡,郭偕面上的酒意持續擴散,終似難支,一手托額,閉目以為養神。

“郭兄今日,有所不快?”對面人放下酒盞,定定看著他。

嘴角一勾似嗤笑,彼者漫不經心:“殿下何出此言?”

“你尋常,並非這般。”那人實話。

片晌靜默,郭偕睜眼:“無足掛齒的小事而已,擾了殿下,實不應當,郭某自罰一杯!”言罷伸手去拿酒壺,卻教對面人壓下。

“郭兄有何難言之隱?”嘉王蹙眉:“難道是因……令尊之疾?”看彼者未嘗否認,一時也為扼腕:“郭員外年事已高,凡事何必親力親為?此番遠赴蜀地,想是水土不服,加之舟車勞頓,才致疾發途中。山高水阻,如今大娘子與駙馬星夜趕去,也須時日才可抵,便也難怪郭兄憂心。”一忖量,“也不知彼處有無好些的大夫,要不,小王令相熟的禦醫替你走一遭?”

郭偕婉拒:“此倒不必,我娘與阿儉已趕到,當下令人傳回消息,我爹已然好些了。”話是這般,面上愁緒卻徘徊不去。

“那是……”嘉王納悶。

悻悻一嘆,郭偕垂眸,似難為啟齒。

自一揣摩,嘉王攢眉:“難道是軍中之事?”稍頓:“則小王著實難為你解憂,郭兄不願多言也不怪。”言落,面上卻透一重失望色。

“並非公事。”郭偕忙搖頭,一時無奈:“然於此,殿下也著實愛莫能助……”

“你還未說,怎知我助不得你?”眸光一亮,嘉王信誓旦旦:“即便退一步,我無能助你,然你趁酒意與我傾吐一番,或也能解去些憂愁。”

聽來也有理。醞釀半晌,郭偕一手扶額半遮雙目,似為掩飾赧意,才開口:“我娘……又提起我的婚事……”

一楞過後,嘉王頓悟:“是郭員外突遇不測,令大娘子心起感慨,遂……?”

點點頭,郭偕輕嘆一氣:“我娘離京當日仍在叮囑,要我向上懇求,早些許婚!”

“向上懇求?”嘉王自詫異,“為何須向上懇求?”眸子一轉:“難不成……”

遮在眼前的手又下壓半寸,幾乎擋住半張臉,郭偕語焉含糊:“我娘……因公主……如今或以為,吾亦可……高攀……”

頓時恍然,嘉王即笑:“此有何難?若郭兄真有此意,我與大姊一言,令之牽線,想來官家並無不可。”一頓,“則郭兄,眼下可有合意人選?”

沈吟許久,郭偕吞吐:“我娘……似乎中意宜春郡主……”

“宜春?”聞此二字,嘉王眉心卻是一鎖,“為何偏是她?”

聽口氣有異,郭偕乍擡眸:“殿下似乎,以為不妥?”

“這……”嘉王為難。

“如此說,傳言卻是真的了?”眼底泛出一抹冷光,郭偕口氣不善:“宜春郡主,果真心有所屬?”

訕然一哂,嘉王好言:“實則,宗室女中才貌雙全者不在少數,宜春……也非佼佼者,郭兄何不再擇一擇呢?”

聞言顯是失望,郭偕起身踱向一側,音色冷下,透露不忿意:“我與殿下相交時日不短,想必郭某本心喜好,殿下早已知稔於心!於我而言,娶不娶妻,本是無妨,只聖人有訓,君子務本、孝悌為先,既是大人之意,為人子者,豈敢輕怠?”

“此言不假。”嘉王隨之起身,“然郭兄也當知,所謂’世有不可得’,姻緣更不可強求!宜春心中,著實有所屬……”

“邵景珩?”轉回身來,那人冷眸藏怒:“卻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郡主一番心意,難免空付!”

“郭兄!”嘉王一凝眉,自是訝異於自己眼中一貫的謙謙君子,竟也有不可理喻之時!想他當是醉了,一沈吟,開口欲勸之回去歇息,豈料那人卻不肯善罷甘休。

或是酒意上頭,方才一怒,郭偕愈發難為自制,當下竟是信口直抒胸臆:“當初也就罷了,然如今,邵景珩乃是因罪遭黜的一介逆臣,卻憑何與我相較?且說郭某自登科便受邵氏壓制,即便數累功勳,至今仍是個區區五品都虞候,與他邵景珩相較,恩遇可謂天壤!此,難道是天意使然?還是----”一握拳:“聖心偏頗,以我出身卑微,遂自始至終,皆無足與他邵某人比肩??”

“郭兄!”嘉王面色乍變,“你可知自己在說甚麽?”

仰面一笑顯肆意,彼者回眸,“難道我說錯了?憑他邵景珩一身,卻有幾分功績可言?終究是仰仗了門庭出身,太後維護,今上……”

“郭兄!”一聲低喝制止其言,穆寅澈背轉過身:“你醉了,且去歇息罷!”

晃了兩晃,郭偕再回撫上額角,看去倦怠。這一靜下,不知是否已意識到前言有失。

當下無多話。嘉王喚了人來,扶彼者去歇。

半宿無事。

天才微亮,郭偕便拉開了屋門。

“郭將軍,您醒了?”門外黃門笑臉迎上,“小的這便與您打水洗漱。”

眉宇間一抹訕色閃過,郭偕目光垂地:“我……不必添煩了,我尚有軍務在身,這就先行告辭!”言罷不容彼者多言,自出門而去。

晨寒甚甚,滴水成冰。郭偕加快腳步,才入中庭,忽見一人立在檐下。

“郭兄何事情急,卻連早膳都顧不得用,便急離去?”見他走近,那人也迎前幾步。

郭偕駐足,呆楞半晌,才垂眸含糊:“郭某……急趕回衙司……”

“那也不急在這一時片刻!”那人步下臺階,“天還未大亮呢,郭兄何必匆促?小王已在堂中備下茶點,郭兄入內一道用些再去罷。”

盛情難卻,郭偕只得依從。然而終究心不在焉,入內草草用過幾塊糕點,便起身告辭。

嘉王放下茶盞一哂,竟是舊事重提:“昨夜,郭兄何故當小王出此言?”

眸光一沈,郭偕暗吸一氣,勉力令自鎮定:“酒後之言,豈可當真?且說郭某彼時已然神思混沌,當下並想不起究竟與殿下胡言了些甚麽。”一頓,乃拱手:“天色不早,郭某公務在身,就先告辭了。”言罷轉身。

“郭兄可知,逆天改命,並非絕無可能!”身後一言悠悠入耳。

腳下一頓,郭偕似乎遲疑了下,又大步向前。

“邵景珩如今,依舊是執掌一方兵政的權臣,宜春想必,多少也是系心於此罷。”身後之聲似帶了些惋惜。

終是駐足,郭偕聲出低沈:“殿下,究竟是何意?”

嘉王清淡,卻跳過前題:“郭兄這兩日,可回去好生忖一忖,若主意打定,則三日後來尋小王。”

背身未動,郭偕在原處佇立了好片刻,才一語輕出:“郭某告辭。”

目送其人遠去,室中人端起茶盞,一抹似有還無的笑意浮起嘴角。

三日後。

午後黃雲蔽日,天色陰沈。

七拐八繞出了寺院後門,小沙彌向外一指:“山門外有人待候,施主自去罷。”

郭偕合掌謝過,依言自出後門去。山路窄曲,途中竟未見到人跡。好在下山的路不長,一刻鐘後便抵山門,果見一人在此待候,旁停一輛馬車。彼者無聲向前一揖,便撩開車簾,郭偕上車,即是離去。

歷了個把時辰顛簸,馬車才停下。郭偕只知此地處城南郊外,無多人跡,近處矗立一座道觀,外看破敗。趕車之人向前指了指,便自掉頭。

郭偕上前叩響觀門,來應的是個道童,當下打量了來者一眼,便無聲將之放入。

道觀不大,郭偕隨著道童很快繞過前殿,穿一重小門,又見一座殿室,上書“八卦室”三字。道童叩了叩門,即退到一側。

少頃,室門開啟,郭偕立在入口處,剎只覺一股熱風撲面襲來,夾雜著濃重的甜腥味——似曾相識!眉心一緊,大步入內,一眼竟見不大的殿內,赫然立著四座丹爐!每爐前皆有兩道士圍護,乍看神情專註,似臨大敵!

“郭將軍猜得不錯,他等,正在煉丹。”一聲自側傳來,略顯蒼老。

郭偕聞聲側目,見一人立在數步開外!“你是……”郭偕凝眉:其人發色灰白,卻面白無須,難不成……

彼者一笑:“老朽姓高,乃致仕中官。”

果然!郭偕一穩心神,轉身做揖:“原是高大官,郭某眼拙,還望見諒。”

那人擺手:“郭將軍言重了,老朽致仕已有時日,將軍認不得我,也是常情。”

郭偕即稟:“今日郭某是奉嘉王……”

老者打斷之:“老朽只聽聞,將軍大義中正,對邵氏犯上謀逆之舉深惡痛絕,遂欲借助天力,剪除逆黨,匡正社稷!”

眸光一動,郭偕頓首:“正是!聽聞先生可助我,郭某今日遂特來求教!”

老者前踱兩步:“郭將軍可已下定決心?”

“自然!”郭偕再點頭,字字擲地有聲。

“那便好。”老者言罷一招手,身後的道童即送上一小匣。打開匣子,內中臥著粒紫紅色的丹藥。擡眸,那雙還算清明的老眼中黠光劃過:“不過,將軍也須知,所謂天道有數,素來逆天改命者,皆難免有所自損,才可期取大成!”

瞥了眼那匣中的紅丸,郭偕聲色不動:“郭某明白。今日既來,便已無所顧忌,但求先生指教而已。”

“好!”老者讚許般一點頭,遞上匣子,“此丹,乃凝天地之氣、萬物精元所化結,於提升彌補凡人正氣自有裨益,將軍與常者相較,陽剛自已算盛,然欲得大道,卻猶有不足,且逆天改命,致損正陽,遂還須以丹藥助進,提精補氣,才可祛邪匡正!”

眸光在那紅丸上再一流連,郭偕坦然拿起,就水吞下。

“將軍果然誠心!”老者見下自為滿意,“想必天道亦不負你!”

郭偕再抱拳:“則當下,先生有何事須郭某效勞?”

老者不緊不慢,話中且透三分玄機:“時機未至,將軍不必情急。但須勞煩到將軍時,自會令你知曉!”

未嘗掩飾眉宇間的失望意,郭偕一沈吟:“那這丹藥……”

老者瞇目:“此丹可固人元神,提升正氣,這半月之內,將軍都會覺神清氣爽、孔武更甚以往,而半月後,會漸漸恢覆如前,至於下月,若不補進金丹……”一眼掃過其人:“就難免,元氣虛損,有些勞神了啊!”輕一頓,“不過將軍放心,但老朽與這丹爐還皆在此,將軍每月皆可補丹,此藥常服,有益無害。”

不帶意味一哂,郭偕淡淡:“那郭某,便謝過先生了。”

“好說。”老者轉眸:“今日天色已不早,將軍若無他事,便也無須在此受這煙熏火燎之苦,且為自便即可。”

郭偕知趣,便自告辭。轉身才邁步,卻又想起甚麽,回頭:“有勞先生,郭某心下尚懸一問,望為釋疑,上回清虛觀中,可也是先生……”

事已至此,老者看來也無意遮掩:“那日老朽並不知是將軍,因是有所冒犯,還望恕罪。”話是這般,然音色語調,卻並無一絲一毫的愧疚意。

事已了然!暗舒一氣,郭偕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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