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靜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著夢龍把手機打開，夢龍一看到圖片，眼神立即就變了，“哦”了一聲，拉了好長的音。

“哦什麽哦……隨便拍的……主要是拍這棵樹……”阮靜河指了指照片中周先生背後的那棵大樹。

夢龍卻沒說話，而是將照片一一翻看了一遍，最後說了一句：“你給我拍這麽多，還不如周先生這幾張偷拍的好……果然有心和沒心拍是不一樣的。”

阮靜河臉一紅，不知道說什麽。

“要不要我發給你啊？”夢龍擡頭問。

阮靜河紅著臉，說：“發什麽，都說了隨便拍的，你要是覺得不好看……刪了就刪了，隨你。”

夢龍看了看他，說：“我手機除了方宇我是不存其他男人照片的，你真不要，我真刪了……拍這麽好看，刪了真是可惜了……”

夢龍說著停頓了一會，又說：“其實我可以發到你手機上，你考慮考慮？”

阮靜河沒看他，而是看著遠處，嘴唇微微抿著喉頭微微攢動。

“……”他聲如蚊蟻說了一句。

“什麽？”

阮靜河的臉色非常不自然：“……傳到我QQ上吧……”

夢龍就樂了，說：“騙你的，留在我手機裏吧，回去傳給你，現在手機流量不夠用了。”

阮靜河覺得自己腦袋轟轟的，走路都有些踉蹌了。

因為發生了這樣出人意料的事，阮靜河對待周先生就更冷淡了，他覺得自己這樣做其實已經是掩耳盜鈴了，夢龍說刪除照片的時候，他如果很冷漠地說隨便你刪，後面對周先生冷淡也就還算合情合理，他都要了周先生的照片，等於就是默認了他喜歡周先生，然後再裝做對周先生很冷淡，其實已經沒什麽用了，可是如今情況下讓他對周先生毫不掩飾，他又覺得自己做不來，他是個非常矛盾的人，矛盾之下反應就沒有邏輯和理智。

他對周先生的冷淡，就讓周先生感覺到了。

於是在吃了飯之後，周先生就問他說：“你怎麽對我愛答不理的，上次去你家，不都還挺好的？”

“沒有愛答不理……”

“又鬧別扭了，”周先生壓低了聲音，說：“你這不是愛答不理是什麽，看都不看我一眼？”

阮靜河就擡起頭來，看著周先生。

兩個人四目相對，周先生咧開嘴角，說：“這就對了，說話的時候要看著對方眼睛。”

可是阮靜河很快就又把頭低下去了，看那神情，似乎有些窘迫，夢龍在旁邊看在眼裏，就說：“我老師本來就很害羞，他跟我說話都不看我的。對你他就更不敢看了。”

阮靜河臉上更熱，周先生問夢龍：“怎麽就更不敢？”

“因為周叔叔你看著一直很兇啊。”

“我兇麽？”

“不信你問老師，老師，你說周叔叔他兇不兇？”

阮靜點點頭，又搖搖頭，說：“我……我不知道。”

吃了飯夢龍說他還要出去逛，不打招呼上了廁所就一個人溜出去了，阮靜河坐在小板凳上，跟周家的一個長輩婆婆說著話，太陽照的他懶洋洋的，周叔叔也搬了個小板凳，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幫著老婆婆剝黃豆。三個人合力，一小筐黃豆很快就剝完了，老婆婆拿過去晾曬，周先生就朝他坐近了一點。

“夢龍怎麽找你來了？”周先生忽然問。

“我也有點意外，他突然說要過來找我，我也不好不答應……我們倆關系其實還挺好的。”

周先生點點頭，忽然問：“你這樣……是受他傳染麽？”

阮靜河楞了一下，扭頭看向周先生，周先生說：“夢龍……從小我們就覺得他托生錯了，應該托生成女孩，所以……他應該也是喜歡男人吧？”

阮靜河低下頭來，說：“我沒受他傳染。”

他忽然覺得有些傷心，被周先生這樣問，他有些羞愧，還有些生氣。因為生氣，他就說了些沖動的話，說：“誰也沒有傳染我，我從小就喜歡男人，跟任何人都無關，別人傳染不了我，如果能的話，我認識那麽多正常人，就不會喜歡你了！”

周先生一楞，可能怕婆婆聽見，就壓低了聲音說：“我沒說你不是正常人。”

“你沒說，可是心裏頭就是那麽想的，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是病？”

周先生的臉色就陰沈了下來：“你這孩子，怎麽說兩句就生氣了。你誤解了我的意思。”

阮靜河站了起來，臉色微紅：“周叔叔，你不要再說了。”

周先生看著他，臉色有些無奈，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往下拽了拽，他掙了一下，卻沒有甩開，於是只好坐下來，周先生靠近了他，說：“我是覺得你這樣，將來肯定很辛苦。這些天我查了查這方面的訊息，越看越替你覺得辛苦，你說說你，出身那樣的家庭，能考上大學不容易，本來能有多好的前程，走了這條路，就全沒了。你想過你姑姑他們麽，他們如果知道了，能理解你麽？”

阮靜河其實自己也有想過這些事，可是或是因為他年輕而且幼稚，這些對他來說太過煩惱有沒有結果的事，他總是會不經意的選擇逃避，就算是想到了，也只是打腦海裏走一遍，不會真的停下來認真思考這種事。如今被周先生說出來，他覺得非常心痛。

“你將來工作，認識了同事，朋友，等你到了一定的年紀，他們也會問你為什麽不結婚，遲早有一天，你會被當成這社會的異類，這些都是很現實的問題，你有想過麽？”

阮靜河低著頭不說話，可是眼圈已經紅了。

“夢龍和你還有點不一樣……我是怕你學他，只是一時腦子一熱，沒有要看低你的意思，你覺得我如果對你有什麽看法，或者覺得你不是正常人，咱們倆還會坐在這裏麽？”

周先生說著嘆了一口氣，從兜裏掏出煙來，抽了一支點上，阮靜河扭頭看了他一眼，問：“能給我抽一支麽？”

“小孩子家家，抽什麽煙。”

“就一支。”

他說著不等周先生回答，就把周先生手裏的煙盒拿了過來，從裏頭抽了一支，噙在了嘴裏。周先生手裏的打火機轉了一圈，終於還是打著火，伸到了他嘴邊。

阮靜河覺得這似乎是一種儀式，他傾過身，學著別人那樣用手擋住風，湊過去點著了嘴裏的那根煙，可能他本性多愁善感，那一刻他居然覺得很心酸。

就是他人生的第一支煙是由周先生給他點燃的這個事實，讓他覺得特別傷感。

其實他的心裏頭，一直都有一個願望，作為一個從來沒有步入社會的學生，他身上很多東西，都還保留著最原始的模樣，他的人生當中，以後還有無數個第一次，等著他去一一突破，如果有可能，他希望他的大部分第一次，都有周先生的參與，這樣他的人生走到盡頭的時候，回頭看，就布滿了周先生的痕跡，以這樣特殊的方式，讓周先生參與到他的生命裏面來。

“今天就算了，以後煙還是要少抽，這東西沒什麽好處。”

阮靜河吸了一口，又吐出來，煙有點嗆，他咳嗽了一聲，說：“其實也不是想抽煙……就是覺得今天難得的機會，煙以後肯定多少都會抽的，先在你這裏破個戒，以後我再抽煙，都會記住人生的第一根煙，是你給我點的。”

他說著眼睛微微往上擡又微微落下，煙霧彌漫著他年輕的臉，周先生微微怔迷，心裏頭一時覺得非常感慨，好像看到了很多年以後的阮靜河，長成了一個成熟的男人，在某一個午夜街頭一個人抽著煙，然後想到他人生的第一支煙，是他給的。

好像他有不可阻擋的力量，可以輕易左右這個男孩的生命軌跡，而這種力量，卻是阮靜河心甘情願交給他。

一個人愛一個人，大抵都希望對方屬於自己的第一次越多越好，因為每一個人生第一次，在生命中都有它不同於其他的重量，人生的第一次愛戀，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下廚，第一次抽煙，第一次去某個地方，第一次買某個東西，第一次為某個男人掉眼淚。

阮靜河幾乎動用了身體的所有感官，去記住這一次抽煙的感覺，臘月的陽光，香煙的味道，還有他身旁這個，他可能無緣得到的男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