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青坊主還不是僧人，他是誕生於山澗流泉的妖怪，春櫻，夏風，秋霜，冬雪，自然溫柔地照顧著山間的流泉。他還未成型時，很喜歡看夏季山間的月和罕見的流星，銀輝燦爛。歲月漫長而無垠，漸漸地，自寧靜而生孤寂，有時候也會想，什麽時候，能像可以自由行動的人類一樣，去天地間看看，去看看更加廣闊的世界。

上天好像聽到了他的祈禱，在一個月色清朗的夜，波動的水紋被賦予了生命，他終於能夠擁有人形，在世間行走了。

在擁有人形的前一夜，一個絳紅色頭發的女子走過河流，雙目空洞沒有感情和意識，臉龐邪氣而柔美。她低下頭，看著山泉。他看不到還未成型的青坊主，青坊主卻能看到她。

她的容顏，她的眼睛，她的邪氣和她的空茫。

這就是人類嗎？

青坊主如是想。

女子低下頭鞠了一口泉水，喝了下去。

泉水本是青坊主的一部分，此時，她的體內便有了他了。

不……青坊主甚至不大能確定，是“她”還是“他”，那張臉雌雄莫辯，夾雜著一股少年的英氣和颯爽。不過，青坊主也對於男女沒有特別明確的概念，只是覺得，這個人類，如果能和他一起看這個世界就好了。

他的身體裏有了我的一部分，那麽，無論他走到哪裏，我都能夠找到他。

那個人類就那樣走了，留給青坊主一個背影。

青坊主化成人形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個人類，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人類，也沒有仔細地想過，只是想要找到他，只是想跟他在一起。

只是……

一見鐘情所以喜歡他。

這種感情純粹而赤、裸。

那個人類的行蹤很詭異，他走過山川，路過河流，還有一場無邊的幻夢。從不停留，從不遲緩，只是不停地走。

青坊主跟著他，路過了一個個神奇而美麗的地方，也看見過戰爭和殺戮。了解了人世的溫情柔軟，也體會了人性的冷漠殘酷。

每每跟著他有了新的遭遇，青坊主都會忍不住想，如果是他面對這樣的情況，他會怎麽做呢？

他的身體裏有著我，未成形的我的一部分。

他是不是……也能夠感受到我。

年輕的妖怪心思純真而透徹，只是認定了一個想法、認死了一個人便要固執地走下去，哪怕一個走到黑，走到死，走到鮮血淋漓也不想放棄。

這樣的感情，名為執念。

終於有一天，青坊主趕上了他的足跡，那時那個人正撫摸著林間的一只山虎。神情沈默而寂靜，白皙的手緩慢地劃過山虎的身體，淡金色的眸仍舊是空茫的，但卻隱約透出一點專註。

青坊主有時候回想，這個人類是不是沒有靈魂。

他跟著他，見了那麽多人類，每個人類的眸子裏都有生命的光彩，哪怕是垂垂老矣、一腳踏進棺材板的人類，渾濁的眼睛裏也有著求生的意志。

他沒有。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想要擁有他，了解他。

和他在一起。

青坊主走上前去，伸出手，說出了對他說過的第一句話：“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眸光清澈而閃耀，猶如含了漫天的星子，年少時的純真和蓬勃的期許與朝氣。

喜歡這個人、戀慕這個人，理由簡單而純粹。

只是想要他，只是想愛他，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只是想和他走遍這個世界。

不是這個人，都不行。

感情那樣熾熱而純真，甚至拿不出理由去否定，盡管荒唐無比，卻又難以克制。

那個人類轉過目光看著他，而後張開嘴咬住了他的手，一口鋒利的牙齒在手掌上留下了整齊的牙印，血痕微微可見。

青坊主轉而拉住他的手，傾身過去問了他。

人類睜大了淡金色的眸，而後微微閉著雙眸，僵直的軀體漸漸放松下來。

“走。”

那是那個人類給他的答案。

山虎被忽略在身後，發出低低的吼聲，但不知為何沒有追上來。

那個人類，帶著青坊主看遍了世間的風景，從蓬萊到地府的邊緣，旅程之中一直緊緊握著對方的手。

那個人類的眸子一如既往地空洞漠然，沒有生命的光彩，但是漸漸地，被擁抱時，他會主動回擁青坊主，甚至在蓬萊仙境的俯身石上，在青坊主的唇上落下第一個吻。

如果可以這樣，即便他沒有靈魂的，那又怎樣，他能夠陪在身邊，已經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青坊主的前半生，便是和他一起度過。

在聽聞人間的婚禮後，有一天青坊主終於忍不住向他求婚，他的眸子空洞而漠然，卻吻了他。

那一天，他們結了婚。

紅的婚房、紅的衣、紅的墻紙、紅的貼花、紅的燭和身穿紅衣的他。

那個人類坐在床上，頭上蓋著紅色軟布，沈靜而漠然。

那個人類對世界間的一切都沒有明確的概念，但卻願意為青坊主做他想做的事情。

大概是因為，盡管對世界不了解，卻在旅程的歲月之中對這只妖怪有了依戀。

軟紅紗布被揭開之後，青坊主與他喝了酒，便失去了大半的意識。

只覺得世界朦朧一片，有著對方低低的喘息，心裏還生出以前從沒聽過這樣的想法。

再睜開眼時，是那個人看著他。

他的手中是一團藍色的靈魂，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他什麽也沒說，將靈魂給了青坊主。

漸漸地，青坊主覺得，那個人與他越來越遠了，性格漸漸開始變化，也漸漸地認不出他，終有一天，那個人，消失了。

甚至感受不到他在這世間的存在。

他去了哪裏？

他為何消失？

他……

是誰？

他的體內，明明應該有著青坊主還是泉水時的身體，可是如今，青坊主再也感受不到他。

這是第二次尋找這個人，在路上，他從地府到蓬萊，再從蓬萊到地府。

遍尋不見。

你在哪裏？

你為什麽要離開？

這團藍色的靈魂是什麽？

能不能……回答我，能不能，回到我身邊……？

你不喜歡婚禮嗎，如果不喜歡，我們不結婚，好不好？

好不好，回到我身邊，好不好……至少讓我知道你在哪裏，好不好……

夜……求你，回來……

歲月漫漫，青坊主尋了三百年，仍舊沒有那個人的身影。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個叫八百比丘尼的占蔔師，告訴他那團藍色的靈魂，可能是那個人和他的孩子，只要得到佛咒，去鎮魔塔中得到叫做鴆的武器，融化它，為靈魂鑄造身體，他和他的孩子就能活下來。

又過了兩百年，兩百年的漫漫時光，孤寂而無垠。

他將那團靈魂放在了心臟裏，尋找著佛咒的消息。

尋找的途中眾多女子向他示好，最終他幹脆披上了僧服，做了一個行腳僧。

直到三年前，來到了摩潭寺，經過一系列的考驗最終得到了主持給的佛咒。

如今，他終於到塔裏來了。

銀色的人形說他是被利用了，那又如何，如果能有機會讓這團靈魂活下來，讓他和他有關系的東西活下來，那麽，無論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他都不會放棄，不會畏懼。

可是為什麽，他看到夜叉，每次都會把夜叉和那個人弄混。

同樣絳紅色的眼睛，同樣金色的眸。

卻是截然不同的性格，想要忽略，卻無法忽視心底的聲音。

忘記他，去第三層。

青坊主對自己說，卻不自覺地，想要回頭看，想要看到他。

夜叉於屍群中突出重圍，發覺周圍的一切景象都消散了，出現的只是滿步銀色光點的暗室而已。那些光點散發著光芒，夜叉也無法觸碰到他們。

然而，他們卻在夜叉面前凝成了兩個銀色的人形，沒有臉，但是能夠看出一個是青坊主一個是他。

他在撫摸著一只老虎，青坊主朝他伸出了手。

他和青坊主走遍蓬萊和地府。

他吻了青坊主。

青坊主揭開他頭上的一層布。

……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夢裏的那個家夥，那個穿著婚服和青坊主結婚的家夥，怎麽會是他呢！

他將一團靈魂給了青坊主，而後離開了他的身邊。

代表著青坊主的人形也漸漸松散成漂浮的光點。

他走了，看起來意識消散得越來越快了，最終，在一次戰鬥中，整只妖怪狂化了，外貌和形體都有了很大的改變，卻又想忘記了一切。

勝利之後，成了現在的自己。

銀色的人形還在變化著，將他丟失的記憶一段一段地找回來，越看卻越覺得心中苦澀。

他對這世間的言論，原本是不信的。

他曾遇到過他的同類，也是一個夜叉。

告訴他，他們這一族，在幼年期是空洞的，就像是一個空杯子，充滿茫然，不斷游歷世界只為了充實自己。而且，幼年期的外貌和性別是沒有定的。他就在那段時間，遇到了青坊主，和他在一起了。

等到自己足夠了解這世界後，夜叉一族便會發生妖化，忘記幼年期發生過的事情，也確定了自己的外貌和性別。遇到危險時，也會狂化自身，達到無意識的狀態以脫離險境。

世間的夜叉很少，在他有意識的幾百年裏，他只遇到了那一個。

那一個想要與他一起走，但是夜叉的心中突然出現一個朦朧的身影，看不清臉，卻讓他說出了拒絕的話。

這就是，會對那個總是冷冷淡淡的妖怪感到熟悉、甚至覺得自己愛上他的原因。

原來，原本一早他們就在一起了。

只是，他忘了他。

而且，他給青坊主的那團藍色的靈魂，什麽都不是。

只是他們夜叉一族為了自保，剝離出一片靈魂形成的覆活點而已。

如果他死了，他可以在那個藍色靈魂中重生。

阿青……

夜叉看著蜿蜒的臺階，終於走上了第三層。

作者有話要說：

嗯……

小青的過去。

沒有寫很細致，不過大概也講清楚了，還有些傳說和細節本來想寫的，後來又覺得太累贅，就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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