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氣息觸碰著舌苔，一目連被推動著朝喉嚨深處滑去。

就在一目連即將被般若吃掉時，般若別著面具的光潔前額突然出現一只血紅的眼睛，被紅色覆蓋著的淡紫色瞳仁在陽光下微微閃著光。

般若動作一滯，只覺得額頭一涼，而後一陣劇痛傳來，他大張著金色的眼睛，白玉般地手指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最終松開了一目連。

一目連掉在他腿上，緊緊抓著他的和服不放。般若額上的眼睛眨了眨，而後一點點陷入他的頭腦深處，直到額上再無眼睛的蹤跡。

那只眼睛像是大海中的游魚一樣，在他寂靜的腦海深處游蕩。一股細密麻痹的痛楚從頭部一直傳到全身，身體的力氣似乎在一點一滴地流逝，就在他快要迷失從橫梁上掉下去時，他身後的黑蛇呲了呲毒牙，咬了他的頸子一口，他才徹底清醒過來。

他的眼睛是金色和靜止的，然後世界有了焦距。

被毒牙觸碰過的那片肌膚，多了兩個黑色的血洞，隨即血紅色的細紋順著血洞蔓延開來，最終形成兩朵黑色的花般的印痕。

一目連已經跑到了橫梁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一目連，一目連仰起臉看著他，紫色的眼睛毫無感情。

“小鬼，吾乃神明，怎會被你輕易吞下？”一目連道。

般若看著他沈默了很久，淡金色的眼眸浮浮沈沈，看不出他是什麽情緒。

“我不甘心，為什麽你會比我強？”他說，他的聲線突然變得很冷，強自偽裝的鎮靜中是發燙的不甘和嫉妒。

一目連聽了，眉目微微低垂，他坐在了橫梁上，仰頭問他：“四年前我見到你的時候，你的戾氣還沒這麽重，發生了什麽？”

般若的眼神一暗，薄唇中吐出一個模糊不清的答案：“遵循妖怪的本能，我相比從前，變強了。”

一目連微微一笑：“你是由什麽組成的妖怪呢？”他擡起寬大的袖子，裏面飛出一只由骨架形成的蝴蝶，扇著翅膀飛到了他的手上，白森森的骨架在陽光下微微發著光。一目連擡手，蝴蝶便從他的視野裏飛走了。

般若有點驚訝地看著他的動作，還是放低了聲音回答他：“女人的嫉妒心。”

一目連的紫眸水光瀲灩，只是低笑：“是嘛……”

微風拂過，揚起二人的發與和服，陽光灑落神翁，掩映的樹葉在他們的臉上留下明明暗暗的痕跡，夏季的蟬在遠處一聲一聲的吹著嘹亮的號子，地上的荒草輕輕地搖晃著身子，蝴蝶和七星子悠閑地來來去去。

“嫉妒心組成的妖怪啊，怪不得想要變強的想法這麽強烈。”一目連說道，微微側身，目光穿過神翁看向遠方。

“其實不管是妖怪還是鬼魂，都想要自己變得更強一些。可是變強是為了什麽呢？有時候不用那麽強也可以活下去，但是……比起當一個下等的妖怪，果然還是妖王或鬼王這樣的地位更想得到吧。”一目連說，他的聲音不再冰冷，又輕又柔。

“連我也想要變強，從前想要守護著的村民如今卻拋棄了我，我變強還有什麽意思呢？而且，有些妖怪，天生就比另一些妖怪強大，後者也許傾其一生也不過觸碰到前者的起點而已。我相對於你而言，大概是前者吧。”他說。

般若心中一股火蹭得冒了出來，隨即又被一股冰涼澆熄，他涼涼地道：“你大概是個傻子。”

“連可以守護的東西都沒有了，活在這世上又有什麽意義呢？”一目連道，蟬鳴聲戛然而止。

“那為什麽不把力量給我？”般若說，被蛇咬過的地方蔓延出一股陣痛，他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全身疼得發抖。

“給我個理由。”一目連說。

般若微微皺了眉，而後將小小的一目連拎起放在自己的左肩，道：“我帶你去看看理由，另外，把你留在我頭裏的東西拿出去。”

“害怕你會因此而死？”

“不，我覺得煩，而且有點疼。”

“你怕疼？”

“妖怪不都怕嗎？”

“死呢？”

“等我活夠了也許就想死了。”

般若跳下神翁的橫梁。一目連在下墜的沖擊中牢牢抱住他的頸子。

“妖怪的壽命可很長啊……留著哪天你活夠了告訴我。”

“不，謝謝。”

“為什麽？”

“因為我感覺到我被控制了，我不喜歡那樣。”

“有束縛難道不好嗎，至少不孤獨，妖怪大概是這世上最孤獨的了吧。”

“我不孤獨，至少在這幾年裏還有人陪著我，雖然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

“如果他背叛了你了呢？”

“他不會的。”般若頓了頓，“如果那樣……”

“如果那樣？”

“不，沒有如果。”

說著，般若掐斷了話頭。

般若帶他走了許久，天漸漸地黑了，漫天星子彌漫著整個天空，撒在暗藍的幕布上，精致漂亮。夜蟲和不知名的妖怪開始在暗處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因轉涼草尖凝結出冰涼的水珠，被般若的腳步碰到輕輕一抖便滑入土地中。

般若尋了處廢棄的神社落腳，門前的檀木架上掛著密密麻麻的六角風鈴，風一吹叮咚叮咚響。

般若和一目連臉在神社內坐下了。夜漸漸深了，風也逐漸大了起來，烏雲遮擋了星星，不知何時瓢潑大雨就下了起來，劈劈啪啪地砸著瓦礫屋頂。

一股夜雨的寒氣漫進了屋子，般若上前將門關了，用妖力生了點火。他和一目連兩人的臉都被火光映得一片暖融。

般若的淡金色眼睛在明明暗暗的火光下，猶如波光浮塵流轉。他的眼睛看著火焰，如同自言自語般地低語：“想聽故事嗎？人類總是在這個時候講故事吧，一到深夜，不管怎樣的故事到最後就都覺得更動人一些了。”

“我不是人類。”一目連坐在他的鎖骨窩裏，淡淡回答。

般若沒有在意，繼續說道：“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人類和一只妖怪。”

“妖怪出現時，所有的人都很害怕他，都要驅逐他，唯有還是小孩子的人類笑著毫無忌憚心地接納了他。妖怪的一生很長，只有極少數人才能找到伴侶，孤獨幾乎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孩子的接納讓他感受到了活著的熱度。”

般若的淡金色長睫毛在火光下微微地顫。

“但是孩子突然有一天就病了，孩子的家人很著急，於是找了所有的有名的醫生，但所有醫生都沒辦法治好他。妖怪去見孩子的時候，孩子對他流淚，說著也許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還真是有點難過呢這樣的話，妖怪當時流淚了。”

“為了救孩子，妖怪將畢生的修為給了孩子，妖怪也因此只剩下一縷魂魄，只能四處游蕩，吃下其他的靈魂希望有一天能夠再與孩子相見。”

“一別就是四年……”

般若微微笑了笑，這種帶著一點悲哀的笑容，對他來說不是個常見的表情。隨後那個微笑轉瞬即逝。般若又用妖力凝結出一個火球，在手中上下拋著把玩。神情卻是很安靜的。

“你現在便是要去見他嗎？”許久不說話的一目連道。

“是啊，我想他了。”般若說這句話時嗓音很輕，還帶著點微微的笑意。

窗外突然響起一個炸雷，震得般若臉色微微發白。

“你怕打雷？”

“有過差點因為雷電死去的經歷……”

“如此為而曽，人之死雲，藤浪乃,直一目耳，見之人故尓……”

柔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那是一目連的歌聲。

般若微微一笑。

朔風呼嘯，夜雨瓢潑，炸雷連綿不絕，唯有一曲和歌撫慰他心。

作者有話要說：

かくしてぞ人は死ぬといふ藤波のただ一目のみ見し人ゆゑに.

和歌原句，出自萬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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