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二天平安京地府傳出的消息，鬼使白找遍了所有他能去的地方，沒有見到鬼使黑的身影，生死居現在徹底只剩他一個人了。唯一留下的是骨虬樹下泛著黑氣的銀盒子。

他們最後分別時鬼使黑手中拿著的東西，他果然還是打開了嗎？

隱隱的薄汗滲出額角，他很想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閻魔的禮物為什麽會吃掉鬼？但閻魔判官二人遠在蓬萊島，想問也問不出什麽。

銀色鏤空的盒子此時就在他手中，穩穩當當地平躺在他的手心，黑氣彌漫，骨虬的花不時飄落，香氣熏人欲醉。

鬼使白擡起另一只手，面無表情地揭開了盒蓋。

畫卷自動出現在他面前，鬼使黑的身影出現在畫卷之中，胸口是一把黑色的匕首，那匕首插得很深，甚至連刀柄都快要全部沒入進去。鬼適合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是可以百分之百確定是鬼使黑。

這幅畫究竟是怎麽回事？

鬼使白輕輕咬了咬唇，眉頭皺起，還沒等他動作，畫卷便也一口將他吞了進去。

而後飛入盒子裏，穩妥地跌在石桌上。

很濃的霧，四周一片白芒，隱約的歌聲從遠處傳來。那聲音很好聽，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落寞和孤獨。

鬼使白朝著聲音的來源地走去，走了很久，大霧在他的睫毛上凝結成水珠，又順著側頰流下，濃重的霧氣染在他的白衣上，直到最後他看見了霧中微笑著看著他的女子。

很美的女人。

鬼使白停下腳步，問題還沒有出口，那女子便將食指放在唇上，微微笑著用手勢拒絕了他的提問。

“你想要什麽呢，闖入者啊……”女子道，嗓音如煙如霧。

“……覆仇。”鬼使白只猶豫了一秒，便給出了答案。

“把手給我，讓我看看你的願望。”女子說道，眉眼間綻開漂亮的笑。

鬼使白一步一步走向他，有些魔怔地將手遞了過去，女子微笑著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冰雪一樣的觸感讓鬼使白微微一滯。女子閉上了眼睛，鬼使白感到自己無數的記憶被翻攪出來，海面以下冰山般的記憶一點點向上漂浮，女子的神智在他的記憶中探得很深，深到最後讓他有種意識被貫穿的錯覺，並不非常疼，但是刺癢到麻痹的感觸一陣陣地傳來。

探尋到鬼使黑偷親他的一幕時，女子的笑容又大了些。

女子冰涼的另一只手觸碰著他的頸子，嗓音如煙：“他對你很重要嗎？”

白色的煙霧在鬼使白的雙眸中翻滾，神識好像斷裂一般，他只是僵硬而毫無感情地回道：“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有關聯的人，他說他是我的親人……如果沒有他，我僅僅是因為覆仇才存在於這世上，也會很寂寞吧……”

“寂寞嗎？”女子低笑，似乎在自言自語。

“記住殺死你的人的樣子。”女子道。

鬼使白的心中驀地浮現出一個身影，繃帶蒙著他的一只眼睛，眼角眉梢都十分冷漠，看不出任何情緒。

“世間萬物，有舍有得，要得到任何東西都得付出代價。你稱之為哥哥的的人，已經死在畫卷中了，我不再向你收取其他代價。”女子說，嗓音十分柔和。

鬼使白沈默了很久，才道：“死了？不可能。”

他經常這樣說話，總是在涉及重要的信息的時候，十分果斷肯定地得出一個結論，但從來不說為什麽。

“你若想救他，便留在這裏；不想，可以現在就選擇離開。”女子道，忽略了他這句話。

鬼使白很幹脆地說：“離開。”

女子將手收了回去，鬼使白眼中翻騰的白霧也消失了。

“真是狠心的弟弟呢，如果他還有命，知道了不知道多傷心。”女子低笑。

“我已經傷透了他的心，不差這一回。”鬼使白道。女子輕輕揚起手，將他送出畫卷。

鬼使白從盒子裏出來時，發覺畫卷上的鬼使黑顏色淺淡了許多，他輕輕伸手碰了碰，指尖觸碰著畫卷中的發絲，幾縷發絲便順勢散開了。

鬼使白微微皺了皺眉，同時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從深處蔓延到心口，他合上畫卷丟入盒子了，講將畫卷隨身帶著去了地府。

判官不在，地府的生死簿也就很好查。

每一個人的生成年誕這本書上都有，為了防止重名，名字旁都有這個人的模樣。

即使不死之身，生死簿上也有記載，不過沒有死亡期限而已。

例如八百比丘尼。

鬼使白不費什麽力氣就找到了殺死他的那個人，白色繃帶蒙著一只眼睛，眉梢眼角一片冷漠，眼中透出冷酷蒼白的情緒，猶如無邊黑暗中的一朵白色的花，一眼過去讓人印象深刻，無法忘卻。鬼使白的視線固定在畫冊旁邊的名字上——

一目連。

壽命則是無限。

鬼使白並不在意，無限指的是妖怪們在有生之年自然而然能夠活的年歲，如果出現突發狀況，也是可以結束這只妖怪的生命的。

鬼使白突然想起了什麽。

他在心中默念鬼使黑的名字，畫冊很快翻到了那一頁，哥哥的畫像旁是他的名字，壽命——

一年。

他掀開書頁的手抖了抖。

為什麽會是一年，他不是鬼嗎……鬼不應該是永生的嗎。他才不相信閻魔的盒子和畫卷能這麽輕易地就奪走他的命，如果是那樣，他也不配做自己的哥哥了。

如果真發生了那種事，閻魔回來後也不得不插手。

鬼使白合上了生死簿，臉色慘白。

他一句話也沒說，無聲地離開了主殿，召喚出大量小鬼讓他們去探取線索，他要得到一目連的蹤跡。

般若摸了摸自己的頸子，伸手一看是一大片紅色的血，將白皙的手整個染紅了。背後的黑蛇在噝噝地吐著信子，信子不時蹭著他的側頰，用一種無聲的方式表達關心。

般若安撫性地摸了摸蛇的頭，金色的眼睛若有所思。茨木童子果然不愧是鬼王，他想趁著酒吞茨木重傷時取下他們的靈魂，最終還是失敗了。

他還是不夠強。

夜色很漆黑，天空中沒有月亮，大約是這幾天濕氣太重，總是下雨的緣故。般若擡頭看了看天，烏雲漸漸在眼中匯集成一個男人的樣子。那男人的黑發很長，笑起來時總是讓人忽略他的眼睛，整個人像是蒙著一層霧。那時他還在那女人的靈魂中居住，是剛剛出生的邪念，每當看到那個男人，女人強烈的嫉妒心就會給他無窮的力量。

想要微笑著去殺戮和占有的力量。

那女人的心思很深沈，剝開層層偽裝，最後暴露出來的是□□明亮的殺意，殺了那男人身邊一切的女人，最後再殺死他，也殺死自己，永永遠遠在一起。當時那女人已經病得很重了，幾乎是形銷骨立的模樣。

其實她健康時非常美，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平安京第一美人，如今身染重病，整個人像是被歲月迅速抽去精力的蘆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歲月讓她容顏衰老，而作為丈夫的男人身邊，卻總是圍繞著各種各樣貌美的女人，讓她的嫉妒如同野草瘋長。

為了她的健康，她向丈夫討要一點甜糖水，還要一點愛情。

般若是由女人的嫉妒而生的妖怪，無數女人的嫉妒讓他在黑夜中漸漸形成一縷鬼魂，而後在無數嫉妒心旺盛的女人心中尋求居所，汲取養分。他很少做什麽事，只需要待在女人的心中就好，女人們便會因為執念而無法控制。

最終女人們死去時，般若都會吃下她們的一部分靈魂，歲月更疊，日積月累，他也有了自己的實體。

但是他也有了執念，殺了那個讓那個女人肝腸寸斷的男人。

即便是他死了，他也要刨出他的靈魂，讓他魂飛魄散、灰飛煙滅。

為什麽呢……

大概是因為……女人哭的時候，眼角的細微的皺紋和嘴唇上快要雕零的紅胭脂，真的非常令他心疼吧……

心疼得都快要裂開了。

女人在雨夜的時候總是非常沈默，銀針穿過絲帕，總是會不小心紮在食指上，細小的血珠立刻從創口漫出來，然後被擦在絲帕上。不知什麽時候，那張絲帕變得一片血紅。

粉色的櫻花還沒繡好，就已經變成了一片血紅。

那樣的絲帕，想必那男人是十分嫌棄的吧。

盡管他自她病重以來，就再也沒來看過她。

人的一生啊，會遇見很多很多人，有的人選擇與固定的一個人長相廝守，過完安寧平和的一生；有的人天生便是浪子，放浪形骸與各種各樣的人風流一度，末了身旁無一人相守孤獨結束人生；有的人，天生便很擅長傷人心。

那男人便是最後一種。

女人最後還是死了，般若沒有吃到她的靈魂。因為女人自己選擇了魂飛魄散。

孟婆湯能夠埋藏她的記憶，卻無法清除她的嫉妒。嫉妒會讓她想起凡事種種，不如一切歸於塵土。

後來般若有了形體，有時他會迷茫自己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而後他便會想起女人，不是她哭泣的時候，而是某個夜晚，她在唇上抹好了胭脂，畫好了黛眉，面對銅鏡時的嫣然一笑。美得驚心動魄。

他於是便找到了生的意義，殺了那個男人，摧毀他的靈魂。

讓他與她在虛空、在黑暗中長相廝守。

如果魂飛魄散也有歸屬，他們二人也當一處去才對。

般若流著血，突然覺得身旁襲來一陣暖風，他微微回眸，見到那個一只眼睛纏著繃帶的男人出現在他身旁。

“阿若，你受傷了。”男人語調平緩，眉梢眼角雖是一片冷漠，但卻莫名透出點柔情來。

般若有一瞬間的楞住，他側過身看著自己身旁的這個男人，這個曾經的風神。

他們的過去，他們的相識，和如今他要求他去做的事情。

“不礙事。”他回，卻感到鎖骨處被搭上了一只溫暖的手，綿柔的力量朝著傷口湧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來了。

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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