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明大人！”心中的神識呼喊著，急促而緊張。

“沒關系。”晴明答道，眉卻死死皺著。博雅從宮中追了出來，瓢潑的雨水順著他肌理分明的八塊腹肌流過，透出一股堅毅而兇悍的氣息，肌肉包裹著骨骼，明顯的王公貴族間的戰士。

“晴明，陛下急召你入內！陛下他……”博雅急促地說著，但到最後一句話又欲言又止。

“博雅，到底怎麽了，把話說完。不管消息有多壞。”晴明道。

“八歧對陛下說，如今天生異象，是因為晴明你心生惡念！陰陽師連接生死，溝通陰陽，若是心生惡念，便會招致人間大難，稱為赤災。”博雅緊緊皺著眉，雨水順著他英氣的眉眼流過，在尖尖的下巴處匯成一道小溪，而後流入大地。

“陛下不可能信他，隨口之言能有幾分可信度？”晴明道。

“陛下原是不信，但是……晴明，你實話跟我說，你的神識之中是不是出現了另一個人的聲音，而且是在你去冥界平亂之後？”博雅無比認真地問，聲音沾了水，卻半分柔和也無。

“……”晴明頓了頓，道，“博雅……那孩子不可能傷人……”他的心中已經有了微微的游移，那個聲音的確是他去冥界之後產生的，若說他心中全無惡念，的確不真實，但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那孩子是惡的，更不相信一個小小的聲音便會導致京都大亂。

而且，晴明猛然想起，這件事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八歧是怎麽知道的？驀地想起八歧那陰柔的笑，心中頓時一涼。

“晴明，八歧說，一開始你只不過只是能聽到聲音而已，到後來你會漸漸看清楚那神識的模樣，再到後來神識會脫離你的身體，成為一個新的個體。每完成一步，這種遭到上天譴責的行為，都會給京都招致大難。”源博雅頓了頓，“屆時，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晴明大人……”心中稚嫩的聲音低低響起。

“安心……”晴明在心中默念。

“不，我不相信，這是哪門子的歪理。他連形體都沒有，怎麽可能害人？八歧居心叵測而已。”晴明道，但他平日裏與八歧交往甚少，八歧也沒緣故要去害他。

他沈思著，擡眼卻見博雅定定地看著他，眼神堅毅道：“晴明，不管八歧怎麽說，我信你。”

晴明心中一暖，道：“我信你。”

腐屍已經密密麻麻地堵滿了皇宮的大門，八歧在樓頂布下結界，降下漆黑黏膩的雨，猩紅的迅速燃燒舔食著腐屍的形體。許多腐屍還未進大門一步，便已經被燒成了飛灰。

然而空氣中那股腐臭的氣味，摻雜著催情的氣息，讓晴明很在意。他立刻立下結界，保護皇宮其他人。八歧在高樓處定定地看著，晴明與他目光對上，他陰柔俊美的臉上便綻開一個微笑，花一般的美。

毒蛇一般的不懷好意。

晴明不再看他。

兩人忙碌許久，終於將皇宮處的腐屍清理幹凈，漆黑雨霧下，整個皇宮露出一股灰蒙蒙的頹勢來。

“晴明大人……”心中的聲音發出一聲極克制、極低啞的低鳴。

“怎麽了”

“晴明大人……吾感覺，很難受……”

“哪裏難受？”

“有什麽東西埋在吾的心裏，快要炸開了。”

“……”

頭頂黑雨下的更烈了，心中的聲音也越發難受起來，壓抑的腔調裏時不時流出低沈的喘息，稚嫩的嗓音微微啞著，尾音中染了一層朦朧的哭腔。

“我帶你離開這裏，不要擔心。”晴明溫聲安慰。

“嗯……多……多謝晴明大人……”

黑雨突然瓢潑起來，將晴明渾身澆個濕透，素白衣服化作漆黑，於是同時，心中一股劇烈的爆炸聲響起，晴明原本不動如山的身體微微搖撼，而後在自己的心裏，看到了——

另一個自己。

晴明從沒有想過，以後他會愛上一個人，那個人是另一個自己，他會見到那個人便滿心歡喜。但是他卻沒想到，那個人恨他入骨，恨不得把他的靈魂打入地獄十八層，在油鍋中滾個上百回才能稍解他心頭之恨。

他的模樣是自己的翻版，不同的是他瞳仁極小，淡如遠空的淺藍色眼白散發著絲絲寒意，深色狩衣和濃重的眼妝讓他真個人莫名邪惡起來，給人一種毒蛇般的即視感。

“晴明大人……”稚嫩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成年男子略帶冰冷的聲音，但這聲音中滿含熱望。

“你……”晴明的話還未說完，之前被消滅的腐屍突然都憑空再現，而且更加兇猛，八歧和他的結界根本就護不住皇宮大門，嗜血的惡獸門突入宮中，整個宮裏霎時間血流成河。

“晴明大人！”那個自己在心中那片漆黑的空間之中驚恐地看著自己。源博雅的話似乎在應驗。

晴明低聲回：“無事，不是你的錯。”

……

“安倍晴明大人，您的惡念已經化作人形了吧，正是由於您的惡念，平安京才會招此大難啊！”八歧在高處揚聲說道。頓時所有人都沸騰了，怒目而視晴明。

“八歧，汝無憑無據，何出此言！”晴明回道。

“晴明，八歧並非無憑無據，只要您願意在魂妖鏡前照明自身，證實心中並無惡念，這一切便都到此為止，與晴明你沒有一絲關系。”皇帝自八歧身後緩步而出，氣度雍容卻顏色憔悴，頓時所有人都鴉雀無聲，直勾勾地看著晴明。

“……陛下，如今京都人心惶惶，可我們還要內訌，互相懷疑？在下看，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平安京永遠也平靜不下來。”晴明仰著頭，直面高樓之上的皇帝。

“晴明大人，您在怕些什麽呢，若心無惡念，大家自然不會怪罪大人您。難道說，大人您心中有鬼？”八歧微笑著說，墨綠色的小蛇噝噝地繞著他雪白的手腕，露出尖牙，突出猩紅的信子，莫名妖冶猙獰。

“是啊，我們都相信晴明大人。魂妖鏡是絕世寶物，絕對不會說謊，晴明大人只要照一照，證明自己是清白的，我們願意向晴明大人賠禮道歉！”其他臣子們齊聲說道。

晴明額角冒出細密的薄汗，他不知道……

他真不知道這個自己心中的孩子，是不是就是造成赤災的原因，如果是的話……

更有可能是八歧存心陷害他，但他與八歧向來相安無事，也無利益沖突，對方也實在沒有理由陷害自己，更重要的事，魂妖鏡乃稀世寶物，人會說謊，這鏡子不會。

晴明左右權衡，最後還是上前微微走了一步道：“我接受，但僅此一次。”

“好！”八歧拍了拍手，他腕上的小蛇頓時齜開毒牙吐了吐信子。

八歧結了一個召喚陣，以晴明為中心，無數幽藍的光點自地面而起，而後匯聚成一面鬼氣森森的鏡子，貔貅、狴犴的金色浮雕盤旋其上，鏡身中空。晴明一步一步地走到鏡子前，另一個自己突然喊道：“晴明大人！”

已經遲了……

鏡中是高貴優雅的陰陽師安倍晴明，和正在舔舐他頸側的另一個晴明。

晴明的眼睛頓時睜大了，皇宮一片嘩然。

“果然是惡念！”八歧的聲音回蕩著，久久未絕。

晴明看著鏡中，堅定的身姿微微搖撼。

“汝……不要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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