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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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秋收冬藏,多數以根及根莖類入藥的中藥材在這個季節進入采收期,比如地黃、玄參、牛膝、何首烏、白術、澤瀉等等。

入冬,天寒地凍,初雪將臨,懷慶府的地黃大部分采收完畢。地黃是中藥裏生熟異治的典型,其采收後焙幹稱為生地黃,性寒、有清熱涼血之功效,而熟地黃,其性由寒轉微溫,功效由清轉補,能滋陰補血、益經填髓。

傳說中品質最高的熟地黃,黑如漆、明如鏡、甘如飴,但其炮制過程卻極為講究。洗好的生地黃要拌上黃酒,待浸透後平鋪在木質籠屜裏,連續蒸48小時,過程中要保留所有的藥汁。第一次蒸制之後露天晾曬至幹燥,再用藥汁浸透,然後再上籠蒸制,如此反覆九次,古稱九蒸九曬,耗時長達月餘,才能讓地黃達到內外烏黑油亮。

現代的地黃炮制已改用密封罐蒸制,24小時便能成品。

所以九蒸九曬已經成為幾乎被人遺棄的炮制方法,方首烏之所以被稱為藥師,便是因為深谙各種藥材的這種古方炮制之道。

是夜,冬雪初降,飄落到正在往竈臺裏添柴的陸友銘身上。

這晚,一批生地黃的首次上籠,連續48小時文火既不能斷又要保持火勢穩定,還須時刻註意水量。夜已經深,因為接下來要換班,所以師兄弟們先去睡了,只剩陸友銘一個人搬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裏,守著那一大籠的地黃。

這是他來五臺山的第二個月,他記得剛來時就趕上今年最後一批附子的炮制,用的是古方水火共制,在露天空地上搭建圍竈溫煨附子,一天一夜不停火。

自那以後,諸多繁覆費時的炮制方法陸陸續續讓他大開了眼界,也讓他深刻體會到了什麽叫靜心等待。

當初抱著那樣糟糕的心情上山,失落、消沈、心神煩亂不堪,而這些雜亂無章的情緒也竟然在這種返璞歸真般的修行歷練中逐漸趨於安穩。

陸友銘擡頭,臉上落了幾大片雪花,隨後又因為蒸籠散發出來的熱氣迅速融化成水。

他望著黑洞洞的天,彎了彎唇。

冬季的山林寂靜安寧,沒有風,雪也下的極其安靜。冬夜的寒意,幹凈凜冽,直侵人心肺。

陸友銘覺得自己的身心從未寧靜得如此透徹。腦子很清醒,卻沒有在思考任何東西。

只有兩個字,等待。

等待生地黃在時間中變成熟地黃,由寒變溫,由清轉補。也等待他那無疾而終的愛情,在九蒸九曬的磨難後,給他一個答案。

上五臺山的時候,他把手機扔在了家裏,切斷了所有的通訊。只帶了幾件衣服和一本筆記本。

那時候,他整個人都被困在一種濕答答的難過裏,他不明白和臻的避而不見意味著什麽,他也不知道和臻還會不會回來。

那天之後,他一直在找他,從J市找到平湖,從和氏找到警察局,最後找到文家。才知道和臻不是失蹤,他只是不見他。

他一度懷疑是文正綁架了和臻,而且這個念頭在他跟文正正面交鋒後越加確定。

要他離開和臻,這是文正的目的。

他自然不會答應,但是這種帶著原始沖動的“戰鬥力”在文正向他拋出“你又能為他做什麽?”這個問題時土崩瓦解。

當時的情況,他什麽都做不了。和臻也救不了自己,能救他的大概也真是只有文正。

“買-兇殺人”事件並非像文正在股東大會上說得那樣輕松,袁廣吉若沒有掌握一定的證據他也不會輕易出手,當時文正只是用了障眼法把這件事在股東大會上暫時掩蓋了過去,讓他們沒有辦法進行新的董事長選舉。

但是這件事很快就被警方介入調查。

陸友銘並不知道詳情,他找不到和臻,文正卻刻意向他隱瞞,警方那邊很明顯被囑托過,陸友銘作為一個法律上與和臻毫無關系的外人,自然得不到一丁點信息。

陸友銘無奈之下去找過文正幾次,卻沒有一次不是被文正嘲諷“你有什麽能力?你能幫他什麽?他不會見你的。”

最後一次陸友銘忍無可忍動了手,他揪著文正的領子對他大吼:“讓我見和臻,我要他當面跟我說!”

為什麽不讓他見和臻?和臻在哪裏?這種控訴最後變成了“和臻為什麽不回來?他為什麽不見自己?”

他完全喪失了耐心,也幾乎被打擊得毫無信心。他對和臻來說,一無是處。

伴隨著和臻放棄股權,和氏30%的股權被公開拍賣,袁廣吉如願坐上董事長之位這種猝不及防的商業頭條,陸友銘得到的是和臻已經離開國內的消息,連沐沐都被帶走,一絲氣息都沒留給他。

陸友銘找到文非找到穆雲歇找到文正,他去找每一個跟和臻有關的人打聽,沒有人知道,或者說沒有人願意告訴他。

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弱小的像一只螞蟻,若不是和臻的愛,他算什麽?

在一個月的無望等待之後,他被師父關起門來嚴肅地批評了一頓。盡管他以為自己已經在人前把情緒隱藏得很好,但不時的走神、失誤,還是讓一向嚴苛的師父發了火。

去上山吧。那裏有適合你的清凈。

陸友銘上了山,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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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小時之後,地黃第一次出鍋,外表發黑,但掰開看,心裏仍是未浸透的黃褐色。接著開始了第一次晾曬,天氣很好,不到三天便曬幹,然後再被津到蒸制過程中收集的藥汁中,吸飽汁水,二上蒸籠。

如此反覆,等烏黑發亮的熟地黃炮制成功,已經離過年只剩兩天時間。

陸友銘雖然不能光明正大地進家門,但他還是下了山。

回家,依舊被拒之門外。

母親這兩年也不那麽顧及父親了,直接帶著陸友銘去二姨家住了幾天,以此來表達對陸知問這種頑固思想的反抗。

說話期間,母親竟然問他為什麽不帶小寧回來,她其實已經接受了。

陸友銘驚訝之餘,無奈加心酸,告訴她:“我們已經分手了。”

母親唏噓一聲之後,試探著問:“那不如趁這個機會回家吧,你跟你爸說你現在沒跟男人在一起,他會讓你進門的。”

陸友銘苦笑:“難道到時候再讓他把我趕出來一次嗎?我是沒問題,把他老氣壞了我可擔待不起。”

母親啞然。

他笑道:“媽,我有喜歡的人,仍舊是個男人。我怕是這輩子也進不了家門了。”

告別母親,他回了平湖,和臻為了他買的那所單元房裏。

哪裏都沒有和臻來過的痕跡。

陸友銘心裏如一潭清池,無風,平靜。

他不知道和臻還會不會再回來,但是他知道自己沒放棄。這些日子以來,他什麽有用的都沒學會,還是一無是處,但是他唯一學會的,就是等待。

過完年初六開市,到處在放煙花,他覺得很冷,扒了扒衣櫃,才發現他因為之前搬家扔了不少舊衣服,現在他的衣服還沒添到冬季。

之前他的衣服很多都是和臻給順手定做的,他一邊逛商場一邊想,如果和臻在,會給他定做什麽冬裝呢?大衣?棉服?文正說過,那個人不穿休閑裝的,他初遇和臻的時候,也是才過完年,那人就穿一件襯衫外加一件大衣,細長的脖子暴露在冷氣中,看得他心疼。

一件橘紅色的羽絨服映入眼簾,今年好像很流行這種亮麗跳躍的顏色,讓人感覺沈悶的冬季都鮮活了起來。

陸友銘進店,買了兩件,185和180兩個號,走的時候看到一條米白的羊毛圍巾,也順手買了下來。

他穿一件,把剩下的一件和那條圍巾掛在了他們的衣櫃裏。

上山。

還有一批晚秋采收的何首烏,等著他過完年九蒸九曬。

2.

半月後,清凈出塵的小道觀來了一位陌生的施主,氣質幹凈清冷,瞳仁烏黑透亮,他穿著一件橘紅色的羽絨服,襯得他的皮膚更加白皙,脖子上圍著一條米白的羊毛圍巾。

他進門,呵出一口熱氣,問:“請問陸友銘是在這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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