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孤獨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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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臻和陸友銘一起從穆明律師事務所出來,街道上元宵節的氣氛還未散盡,沿街商店仍是一副張燈結彩的模樣。但兩人的心情卻一點也輕松不起來。

“一起去吃飯?”竟是和臻先開了口。

陸友銘很是驚訝,扭過頭望著和臻並沒有什麽表情的臉。

其實從再次見到和臻開始,陸友銘都一直在懷疑,那天晚上醉得溫溫軟軟的和臻難道是自己的錯覺?這個人,渾身散發著清冷的氣息,目光和表情都在時刻表達著“請勿靠近”,再加上有過幾次接觸,他隱隱發覺和臻似乎很不喜歡別人碰觸他。那,那天晚上拉著他的手撫在臉上的和臻……一定是錯覺!

“怎麽?你也有事?”和臻見他直楞楞盯著自己並不回答,接著問道。

陸友銘這才反應過來,“沒,沒事。好的。”

本來和臻是打算邀請穆雲歇一起去吃午飯的,但是穆雲歇卻說這會兒忙的走不開,改日再約。

所以,這好事兒才落到自己身上?陸友銘心想著。卻絲毫沒有發覺,為什麽被和臻邀請吃飯會被自己當成是好事?

“前邊不遠就有家不錯的中餐廳,怎麽樣?”和臻問。

陸友銘笑著點頭,“我吃飯很隨便的,你喜歡就好。”

和臻莫名地望了他一眼,“那就走著過去吧。”說完邁開步子往前走去。

陸友銘跟在他身後,一低頭就看到他白凈的脖子露在空氣中。這天氣還不算暖,和臻卻只穿了一件襯衫外加黑色大衣。

整個人顯得單薄又清冷。

陸友銘盯著他的背影,腦海裏不斷湧出前世強迫他的畫面,他竟然那麽殘忍地傷害了這個看起來如此美好的人。

他不由嘆氣,心裏愧疚叢生。

“你怎麽了?”和臻聽到他嘆氣,停下腳步,示意他跟上自己。

陸友銘也很識趣地走上前與他並肩,沖他笑笑:“沒,沒什麽。”

“嗯。”和臻點頭,隨後又說,“非非的事你不用太憂心,學長在警局有幾個朋友,他已經打過招呼請他們在這方面多留意。而且他手下有私家偵探,這種案子,他一定會親自調查的,這是他的強項,也是他感興趣的領域。”

這……是在安慰自己?

陸友銘臉上泛起笑意,把手插.進褲子口袋裏,擡起下巴望著前方:“嗯,我相信穆律師。”

兩人沒再多說話,不久便到了和臻說的這家中餐廳。

店面裝潢得古典大氣,人很多但沒有絲毫擁擠感。陸友銘不禁感嘆,這大概是自己進過的最好的中餐廳了。

光是看這門面就知道,這裏的菜肯定也價格不菲。

“看看有什麽想吃的?”

陸友銘正尋思著,和臻示意服務員把菜單遞給他。陸友銘接過來,一翻……比他預想的還要貴!

“要不,我們去別處吃吧?”陸友銘拿菜單擋著服務員,往前湊了湊說。

“為什麽?沒有你喜歡的?”和臻不解地問。

陸友銘再湊近點,小聲說:“這也太貴了吧,啥‘步步登高’都得一百塊,不就是竹筍炒排骨,我做的也不一定比他難吃。”

和臻嘴角抽了抽,似是忍住笑,直接拿過他手上的菜單,對著服務員輕輕指了指,不到一分鐘,全部點完,陸友銘頓時傻了眼。

服務員離開後,和臻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才說:“我請客。”

陸友銘摸摸鼻子,說:“我不是這意思。就覺得挺不值當的,這些菜我都會做,而且味道也不會差,早知道剛才就請你去我家做給你吃了。”

和臻看著他沒有說話,但是眼神卻意外溫柔了幾分。

菜很快就上來了,這餐廳師傅肯定不少,客人這麽多,上菜速度還這麽迅速。

既然點都點了,陸友銘也就踏踏實實地吃了起來。雖說他自己挺會做菜的,但是這幾天因為文非的事情,他還真是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這會兒菜香撲鼻,肚子頓時咕咕叫了兩聲。

和臻看著他狼吞虎咽地吃,只是抿著唇,偶爾夾一筷子放在面前的餐碟裏,表情格外柔和。

“你又打架了?”和臻突然開口。

陸友銘差點被嗆著,捂著嘴咳起來。和臻指了指桌上的茶盅,他才端起來喝了兩口。

他順了順氣,問:“你怎麽知道?”

和臻伸出他那細長的手指,在他拿筷子的那只手上輕輕點了點,關節紅腫,結著血痂。

陸友銘收回手放到桌下,尷尬地笑笑。

自己這種粗魯的人,和臻應該是看不起的吧。

“是趙明義找你麻煩了嗎?”和臻問。

陸友銘:“嗯,前天晚上帶了幾個人把我堵在巷子裏,不過他手下那些也都跟他一樣,全是草包!”

和臻微微蹙起眉:“其實,那天你就不該惹他。他那種人,不必在意。”

陸友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擡眼望向和臻,語氣認真:“他也不該動你。更何況我看得出來你很不喜歡別人碰觸你。”

和臻似乎有些驚訝:“我又沒事。”

“如果我不阻止的話,你覺得他會不會對你無禮?我雖然沒什麽本事,但是在我眼前就想動我的朋友,絕不可能。”

和臻垂眸望著手裏的茶盅,沈默不語,嘴角似乎微微勾起。

陸友銘可看不懂他的意思,繼續說道:“你或許看不起我這種人,覺得我沒有涵養睚眥必報。但是和先生,涵養是你們這種有能力有背景能不靠拳頭就可以保護自己的人才配擁有的東西。像文正那樣,不計較,因為他知道他並不敢把他怎麽樣,那叫涵養。但是對於我們這種人,對他忍讓,只會讓他得寸進尺,這只能叫做懦弱。”

陸友銘一口氣說完,看和臻竟沒有任何反應,頓覺自己傻不拉幾的,端起茶盅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和臻雖沒有說話,但是目光卻一直落在陸友銘臉上,看他表情真摯又單純,奮力地向他解釋著。

“吃好了嗎?”他放下茶盅問陸友銘。

陸友銘還沒從剛才的慷慨陳詞中回過神來,只楞楞點頭,“額,吃好了。”

“那就走吧。”和臻招呼服務員結賬。

“去哪兒?”陸友銘條件反射地問,問完才發現自己又沒帶腦子,飯也吃完了,當然是各回各家了。

和臻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下眼問他:“如果你沒事的話,可以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陸友銘不明所以地站起身:“哦,好。”

他那表情和反應,就好像誰剝奪了他拒絕的權利一樣。

陸友銘沒有想到和臻帶他來到的正是城東那家療養院,叫擁抱星星。

最開始陸友銘還以為和臻是帶他來查找目擊證人什麽的,但是患有孤獨癥的孩子,就算看到聽到了什麽,也不可能準確表達出來,甚至,他們根本就不理解自己看到的是什麽。

但是他跟著和臻往裏走,路上卻不斷有老師或孩子跟他打招呼,他這才意識到,和臻應該是經常來這裏。

陸友銘心有疑問,但看和臻面上一直保持著淺淺的笑意,又沒忍心去破壞這份美好。

他隨和臻一直走到院子最南端,來到一棟歐式古典風格的建築前,看起來有點像豪宅?別墅?一走進去,卻又發現房子內部空間很大,略顯陳舊的木質地板,散發著濃濃的歷史氣息,連墻壁都有一絲滄桑感。

“這裏以前是和家的祖宅。”踏上回轉樓梯,和臻探出手撫摸著光滑的木質雕花欄桿,輕聲說。

陸友銘訝然,問道:“那你就是在這裏長大的嗎?”這話出口又覺得不對勁了,這裏是療養院,和臻怎麽可能在這裏長大。

果然,和臻搖搖頭,“從父親那輩就搬出去了。但我小時候經常來這裏,那時候祖父還在。”

陸友銘擡起頭望著鋪滿整個天花板的油畫,年代已久色彩不由顯得暗沈,陸友銘雖然不懂畫,但是仍能感覺到,那副畫讓人心神寧靜。

“是祖父親手畫上去的。”

“那現在這裏為什麽成了療養院?”陸友銘問。

和臻腳步緩慢地一步一步走上臺階,說:“十五年前,父親用這座宅子,建立了這所無償為孤獨癥兒童做康覆訓練的療養機構。”

“為什麽是孤獨癥兒童?”

和臻沒有回答,直接來到二樓,這座房子很安靜,並不像剛才院中那樣熱鬧,但這安寧中透露著絲絲冷意。

“少爺。”突然出現在樓梯口的女人嚇了陸友銘一跳。

他撫著胸口望向那個女人,四五十歲的模樣,面容倒是很溫和。

“小姐在哪裏?”和臻問。

“在畫室,少爺。”那女人回答。

“我去看看她。”他沿著二樓走廊往裏,走了兩步又回頭說:“準備兩杯咖啡送到屋裏來。”

“是,少爺。”

陸友銘輕手輕腳地跟著和臻,來到一扇門前,只見和臻輕輕敲了敲門,不見屋裏有人應聲,便轉動把手推開門。

屋裏光線很明亮,不像走廊裏顯得陰沈。擺滿了各種雕塑和畫架,地上還散落不少完成的、未完成的油畫,陸友銘雖不懂,但看得出來畫面很逼真,色彩也很明亮。

“沐沐。”和臻站在屋子中央輕聲叫道。

陸友銘環顧了一下四周,並沒有見到任何人的身影。他正要開口,和臻豎起一根手指在他的唇邊:“噓~”

然後又走到窗臺前,柔聲叫道:“沐沐又跟哥哥捉迷藏嗎?”

窗簾後竟然傳來細聲的回應:“嗯。”

“那哥哥開始找了哦!”和臻開始裝作在屋子裏尋找的模樣。

陸友銘也手足無措地配合著他的動作,目光卻往剛才發出聲音的窗簾掃去。

“啊!”他輕叫出聲,卻又下意識捂住嘴。

窗簾的縫隙裏,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雖然有一定心理準備,但還是被嚇了一跳。

“唔,哥哥找不到呢!”和臻找了一會兒,苦惱地坐在地板上,皺著眉頭抱怨道。

“哇哈哈哈……”窗簾被掀開,一個女孩子跳出來,撲到和臻的懷裏,笑得煞是開心。

“哇,沐沐從哪裏飛出來的呀?”

女孩沒有回答,只是甜甜地笑著,用鼻子蹭了蹭和臻的鼻尖。

“我的乖沐沐!”和臻抱住她,臉上笑意很深。陸友銘這才發現,和臻竟然有一對令人心醉的小酒窩。

而他看到這副畫面,不由站在旁邊傻笑起來。

那女孩聽到他的聲音,疑惑地擡起頭,有點驚慌地往和臻懷裏縮。

和臻圈住她的肩膀,指了指陸友銘:“是哥哥的朋友。”

女孩呆呆地望著和臻,重覆著最後兩個字:“朋友、朋友……”

“對,是朋友。”和臻握起她的手,伸向陸友銘。

陸友銘這下頓時明白了,這個被和臻稱作沐沐的女孩,也是一名孤獨癥患者。

陸友銘眼角澀澀的,蹲下來,慢慢探出手,對沐沐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

沐沐仍舊目光躲閃地往和臻懷裏縮,陸友銘尷尬地撓撓頭。她卻突然跳過來也揉了揉陸友銘的頭發,口齒不清地說出兩個字:“寶寶。”

和臻噗地笑出聲。

陸友銘問:“寶寶是誰?”

和臻捂住嘴忍著笑,搖了搖頭。

這下也不知道是打開了什麽奇妙的大門,沐沐開始興趣盎然地揉著陸友銘的頭發,叫著:“寶寶、寶寶……”

陸友銘很是尷尬,但心底也有一絲喜悅,第一次見面就能讓孤獨癥患者從自己身上找到感興趣的點,這應該算作是幸運呢。

他好脾氣地任沐沐揉著自己的頭發,看和臻一張張撿起地上散落的油畫,認真欣賞著,表情溫和恬淡。

突然,和臻手裏剛被歸整好的油畫散落下來,臉上是滿是驚恐。

“怎麽了?”陸友銘想起身,卻拗不過沐沐,只能抱著她,讓他繼續揉著自己的頭發,走過去,望向和臻手裏僅餘的那張油畫。

他也瞬時被震驚了,濃重的夜色,銀色的河水,搖曳的樹枝,昏暗的路燈,而讓他們心驚的是畫面中央那一抹血紅,那是殺人案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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