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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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開辟,清濁分明,陰陽有別,萬象初生,三界六道,各行其是。後生瘴癘惡濁,聚而下沈,踞山峻潭險,林寂影深之處。化煞形怪相,日久成災。再十二萬八千年,世事愈艱,諸仙避走。唯麒麟不忍,引神獸仙羽遺精血於世。人受之遂承靈獸之力,代代相傳。後稱靈裔,亦喚瑞麟,念其恩義也,並修士羈塵者除惡正法。賴此二類爭持,乃得一線生機。故設兩司,奉於其間,一稱靖平,一為撫世。

神荼是第一次來到南方,他自幼跟從師父修道,自十三歲上記入靖平府名冊,年年征戰,從無止歇。但二十一年過去,他隨調令奔走,卻從未到過南方。

南方這片土地,以鄔水鄔山與中原分隔,渡過那條浩浩大江,一旦踏上南岸,就是踏上了南方的地界。

曾經神荼對南方的印象,僅止於旁人口中的只言片語,或是偶於畫卷戲臺上見過的一些零碎記憶。但那片土地在他的心中,理應是“萬裏沃野染春意,一片青山無盡頭”。神荼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對那片土地有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因為在這樣的亂世中,本無哪處土地能夠偏安。

幻想終究是幻想,渡過鄔水後他帶領的隊伍連行數日,遙遙可見遠處隱現於灰色霧霭之中的翠屏山,距離目的地不過一日之遙。但他沿途所見,也不過是與北方,與中原,與他以往所見的所有土地並無別致的荒蕪蕭索。

忽聞當空一聲清唳,神荼稍稍帶住韁繩,身後屬將跟上幾步,落後他半個馬身,稟道:“是驍禽。”

空中十數個黑影,從翠屏山的方向掠風而來,速度很快。神荼擡手止住隊伍,所有軍士提盾□□上指。雖然這條路是官道,往來行人不少,也有軍隊駐守,但在這種世道裏,小心一些總不會有錯。

只是神荼已對來人的身份有了一些猜測。空中那十數個影子懸停在神荼已能看清驍禽腹部灰白色絨毛的地方,為首那只落下,神荼輕輕夾住馬腹,往前走了幾步,正好迎上那只降落在地面上的驍禽。

蒼藍色的驍禽銀鞍素絳,背上坐著一個年輕人,黑發,身著輕甲,見到神荼之後他就笑了起來,開口問道:“前面是神荼先生嗎?”

他的聲音非常好聽,幹凈清冽得宛如冬日破開冰面下的泉水,也許還能看到白色的霧氣,凍僵的手放下去,就能感受到來自地底的溫度。

神荼知道這個人擁有鮫人的血統。

這個年輕人名字叫安巖,比神荼小了五歲,神荼在此前就聽說過關於對方的一些事情。安巖是秣城現任守將,也是擁有鮫人血統的瑞麟。與鮫人的力量同時顯像的,還有他操縱火焰的能力。

一名瑞麟根據繼承的血脈情況,可能會顯現出一種或者多種力量,一般來說,顯現出的力量與雙親的關系最為密切。安巖的母親是鮫人,他的父親很可能是擁有操控火焰力量的瑞麟。神荼知道安巖的相是禽類,他父親的血脈,應是來自某種能夠驅火的神禽。

然而生活在水中的鮫人對火焰有著本能的厭惡,極少有鮫人能夠克服這種厭惡與能夠操縱火焰的人結合,至少神荼所知的,也就只有安巖雙親這一例。

關於安巖父親的猜測很多,眾說紛紜,似乎都是空穴來風,神荼來這裏之前,也曾聽說過一些。但從聽說的那些事情中,他無法勾勒出一個完整的故事輪廓。

他看著眼前策動驍禽向他走來的年輕人,對方容貌英氣,輪廓溫和。神荼很清楚幾乎所有擁有鮫人血統的人在外形上都沒有什麽可挑剔的,只不過眼前的年輕人在俊美中還帶著一些鐵血的殺意,很顯然是剛剛從戰場上走下來。

“我聽說這次來的人裏面有五十名修士,包括先生嗎?”安巖並排走到了他旁邊,空中的驍禽隊伍排成人字形在兩翼護衛,安巖座下的那一只收攏了巨大的翅膀,精鋼一般的利爪隱在絨毛裏,這種長得像鹿一樣的有翼生物擁有銳利的爪牙和巨大的角,性情穩重,經常被訓練成為坐騎,用以武裝精銳部隊。

神荼搖了搖頭,安巖驚喜道:“那就是有五十一名修士?”

神荼轉頭看著他,安巖被他看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鼻尖,“我們需要修士,城墻上的符咒受到的損傷很嚴重。”

神荼收回目光,點了點頭。這名鮫人瑞麟才二十九歲,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都仍舊算年輕。

“先生來得正是時候,”安巖繼續說道,“上一次攻城是三天前結束的,如果不出意外,下一次攻城最快也該是在兩天後。兩天時間,應該足夠咱們布下一個防禦符陣了,那樣守軍也能緩一口氣。”他說到這裏頓了頓,“如果時間實在太緊,我可以幫上一點忙,我是鮫人,學過一點符術。”

普通的瑞麟是不可能學習修士的術法的,幾乎所有的修士都是純血統的人類,但是鮫人種的瑞麟是例外。鮫人很特殊,也很脆弱,他們對生存的環境相當挑剔,在幾乎所有的海域都被汙染的當下,只有內陸的一些湖泊還能見到純種的鮫人,數量大約只有五萬餘人。

這是一個非常珍貴的種族,神荼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安巖,而像眼前這位城守一樣擁有驅火之力的鮫人,那更是僅此一例。

他終於開口回應:“很緊急?”

安巖點點頭,“秣城情況還好,但是上次蓉城那邊受創嚴重,城墻已經毀了,不可能再支撐下去,幸存的百姓已經安排內遷。但沒有哪個地方能夠立刻接納那麽多流民,只能先讓他們在秣城和其他幾個衛城暫留,我們的人手很緊。”

秣城是臨近南方墟海的第一座大城,這座大城屬於南海的鮫人族,占地極廣,曾經是南海鮫人陸上的都城。一方重鎮,沃野千裏,富庶安樂,商貿繁榮,匯集無數奇珍異寶,周邊數個衛城眾星拱月。然而自妖物橫行以來,這座大城也漸漸蕭條下去,南海鮫人全數內遷,被遺棄的城池才交到了安巖這樣非純血的鮫人種瑞麟手上。

憑借著高大厚重的城墻和過去積累的財富,它被打造成了墟海前最強大的堡壘,盡管周邊的城鎮在妖物一次次的進攻中陷落,它卻仍舊矗立至今。

可能在很多人的心中,這座久經考驗的城池是不會陷落的,只要它鎮守在墟海之前,從漆黑的海水深淵中爬出來妖物便難越雷池一步。但不管他人怎麽想,神荼卻從不這麽認為,他相信安巖的看法也和自己一樣。他們缺少能夠給敵人致命打擊的力量和手段,這麽多年以來,不管戰績幾何,所有的戰役都只是被動防禦。秣城已經堅持得太久了,它什麽時候倒下神荼都不會覺得奇怪。

秣城黑色的城墻上遍布著深刻的傷痕,就像被巨大的銳利爪牙割裂過一樣。神荼在城墻下略微駐足,隨後跟著安巖進城。他註意到天上的那只驍禽隊伍降落在城下,圍上來的人群從它們背上卸下承重的包袱,顯然這支隊伍的任務不只是迎接。

“是兵器,特制的。”安巖解釋道,對他的敏銳神荼有些意外。

城中的情景倒是意料之中的破敗,在過去的三個月的時間裏神荼駐留在靖平府的總軍部,他知道南方傳來的戰報一直不容樂觀。蓉城是最近陷落的城池,但卻不是第一座。

魔物對人間的侵襲古已有之,而在西南天柱崩塌之後,或六七年,或□□年,便會有大量的魔物從迸裂的墟海深淵中湧出。這一次的魔劫已經持續了兩年,西南一線生民塗炭,幸存的流民湧入其他地區,離他們最近也是最堅固的秣城自然是首選。戰損和過重的負擔日積月累地破壞著秣城,如今它已經難覓往日的雍容富麗。箭塔堆木代替了畫廊樓閣,城市中充斥著戰爭的緊迫氣氛。好在城內民眾的神情尚且算是平和,雖然顯得麻木,但總不至於太過恐慌。

“情緒都很穩定。”快要走進府門時,神荼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題有些突兀,正在向他說明城中守備情況的安巖有些驚異地看了他一眼,爾後笑了笑,應道:“嗯,還行吧,至少最近的幾次都是有驚無險。”

神荼的目光在他臉上逗留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收回去,應了一聲,跨進了府門。

安巖放松捏緊的拳頭,開合了一下手掌,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

神荼不是無緣無故來到這裏的。

他的年紀不算太大,剛好三十四歲。然而亂世之中,英雄出少年,他十三歲記名靖平府,二十餘年來,自一個毛頭小子歷練至今戰功赫赫,像他這樣的戰力,是不可能隨意調遣到一座戰況尚算平穩的城池裏的。

他來這裏,是因為秣城的情況不好。

秣城城守安巖,在上一次出城反擊攻城妖物時失控,敵我不分,戰至力竭方被屬下拼死救回。這件事情,是神荼被派往秣城的直接原因。

十四年前安巖十五歲,帶著亡母的信物回到母族,在撫世府記名,兩年後便被遣往已被母族遺棄的秣城。十餘年來,他以秣城城守的身份鎮守此地,雖然艱難,但終究也護住了這方飄搖河山。他的名字和秣城連在一起,是南方甚至更廣大的土地上的百姓心中一座不倒的山。

他可以戰勝,也可以戰死,但是不能死於這樣莫名的癲狂。如果說鎮守秣城的城守安巖都在妖物的重壓下崩潰發狂,那麽又如何要求普通人敢於面對日益嚴峻的威脅?

但是安巖,神荼想起對方不久之前和自己對話時雖然緊蹙眉頭但目光堅如磐石的神色,像那樣一個人,怎麽可能會失控?

要排布足以籠罩秣城的防禦符陣,兩天的時間已經十分緊迫,但誰也沒有料到,他們的時間居然僅有半日。神荼來到秣城的當晚,夜雨滂沱,電閃雷鳴,他在屋內借著燭火繪符,筆鋒本自行雲流水,卻突然一頓,不大不小地落下一個墨點。

他微微皺眉,擡首看向被人猛然推開的房門。寒風挾裹著冷雨席卷而入,撲得燈影一陣閃爍。轟然一聲雷響剛剛滾過天際,安巖手提□□立在門外,昏暗的光照得他神色晦暗不明,他左手還保持著推開門扇的姿勢,不及行禮便開口道:“先生,妖物攻城,我引兵禦敵,先生可否……”

“撐一刻,”神荼斷然道,“我會排下陣法。”

“一刻?”安巖一怔,他雖然不是修士,然而守城十餘年,也清楚以秣城的大小,要在一刻之內布下護城法陣,根本是聞所未聞之事。只是眼下事態緊急,他也只能當這位從靖平府軍部遠道而來的高人確有手段,

他們誰都無暇再去討論妖物為何提前攻城,神荼沖出房門,雨水幾乎在瞬間便將他全身澆透。他逆風攀上城內最高的樓閣,一聲清嘯,鶴唳一般高亢的聲音硬生生在雨幕中蕩出去,數息之後中幾十個夜梟般的影子掠空而來,轉瞬間五十名隨軍修士已齊齊立在身周。

神荼袍袖一展,甩出一條白色的水線,將龍首曲刃木劍握於掌心。他一手提劍,一手並指當空,重重向下點去,一道藍光與之呼應一般自穹頂滾滾黑雲中通天徹地地直指城心。

神荼啟口,一聲低喝:“弓蛇。”

隨他令下,五十名修士盡皆四散掠向外城,神荼將木劍淩空拋去,二尺來長的短劍兩頭扯開,便化作一仞藍光,他踏虹而起,徑直奔往那光柱當中。

他的位置足夠高,能夠看到各處人馬從營內沖出,沿路奔向外城。被兵鋒扯碎的水霧紛紛揚揚,宛若一條甲光銀白的蛟龍。城頭上沒有火光,只能隱約看見雨簾中手持戈矛的守城戰士的輪廓。

更遠處,魔物分開黑沈一片與夜色相連的海水,正撼山動地踏波而來。

這些來自墟海的妖魔,也被稱為界外人。界外人自古即存,自三百年前西南兩方天柱崩塌,這群魔物開始頻頻出現。他們來自人所不知的深淵,所到之處生機斷絕。神荼見過被界外人侵吞後的城市,遍地屍骸,甚至連鼠雀蟲蛇都不放過。

神荼清楚秣城城墻上符咒的重要性,這座城池年代久遠,早在數百年前,秣城就是最初幾座在修築時融入符法咒術的城池之一。多年來隨著一次次的加固修補,層層疊疊的符咒互相作用,使得秣城的城墻成為守軍最大的依仗。

沒有咒術防護的城墻在魔軍面前實在是太過脆弱,城墻一旦被破壞,哪怕秣城的守軍人數眾多,又是南方一帶首屈一指的精銳,只怕也難逃陷落的下場。

秣城的人口是蓉城的十倍以上,浩浩蕩蕩一座大城,盡管站在城中最高的樓閣,也難以望盡全貌。唯有立於翠屏山巔,才能遙遙望見外城城墻灰黃色的一線。

平日裏這樣的一座城市,要靠五十一名修士在一刻鐘之內完成護衛它的法陣,根本是天方夜譚。神荼敢讓安巖只支撐一刻鐘,借的是此刻天時。

漆黑天幕中銀亮電光狂舞,硬生生照亮半邊天地。粗壯的蒼蛇扭曲著從山海相接之處翻滾而來,攪動著沈厚的黑雲,如同蛟龍歸海一般旋轉著湧入當空那道藍芒,神荼淩空立於光柱前,電光映得他面容一片慘白,木劍驚蟄垂直豎於身前。

他要引天雷之力來補城墻上破損符咒的缺口。

第一道天雷斬落,魔物進入射程。隨著一聲令下城頭守軍萬箭齊發,箭矢沖破雨簾,密集的箭陣在扯破黑色幕布的森白電光中仿佛展翅俯沖的鷹隼,卻在淩空將要落下的一瞬間全數燃燒起來,金色的火焰遇水不滅反盛,拖著長長的焰尾,直撲敵陣。

神荼神色微動,他聽說過秣城弓箭手的火鴉陣不忌凡水,然而親眼見到卻是第一次。確實震撼人心,難怪撫世府對安巖如此看重,要從靖平府裏把自己借調到此地。

藍色光柱此時仿佛一道中空的接連天地的通道,將那道天雷自九天引下。天雷之力何等霸道,偏生那藍色光壁看似脆弱,一直不堪重負一般顫動,卻只是不碎,反而隨著雷火灌註,變得愈發耀目。原本是藍色,後來竟成了一片濃稠得仿若實質的白。神荼擡手握住身前驚蟄,低頭向下打量。城中星星光芒閃爍,從城心沿著穿城大道一路指向外城,初時不過寥寥數點,片刻間已然連成一線。那光路有首有尾,恍若一條大蛇,口銜城心,尾盤城樓。

隨著蛇尾盤上外城鼓樓,陣勢已成。一支煙火從城樓上躥起,半空中炸開一團亮白。神荼收到訊號,一掌擊上驚蟄,木劍沖入光柱,藍色光壁一閃而沒,那銀光轟然釋出,隨著驚蟄如瀑傾下,被大蛇引著向外城奔湧而去。神荼飛身而下,與銀光並行,同時攀上城墻,揮手驚蟄猛然刺下,將巨蛇蛇尾釘死在城墻上。

隨他幹脆利落的一劍,秣城外城如銀裝素裹一般亮起瑩瑩白光,白光一閃即沒,然而在暗夜中卻奪神耀目。隨著白光散去,本已重損的符咒金光隱現,那光芒猶如活物,在黑色的城墻上如龍游鳳舞般流動。

神荼拔劍起身,立在鼓樓上,忽聞雜沓水聲,轉頭望去,正見安巖往自己這邊跑了過來。那人頂盔貫甲,卻也擋不住傾盆而下的大雨,站在鼓樓下擡首望來,兜鍪下露出的一張臉被雨水浸濕,沾著一縷漆黑的頭發,瑩潤如玉,面色欣喜地開口:“先生,陣成了?”

鮫人美貌果然名不虛傳,神荼垂眸看著他,點了點頭。

秣城本為鮫人駐地,城內曾經水系密布,據說在數百年前鮫人族尚且駐守在秣城時,秣城城內修築有寬大河道,直通南海。整座城市波光粼粼,清明潔凈,故此舊時也有琉璃城的說法。

然而自從鮫人族離開秣城,加上墟海中魔物叢生,不得不截斷了城中水道。又隨著一年年的改造,大部分河道都已經被填平,土地另作他用。如今的秣城和當年相比,幾無相同之處。

然而城主府內仍舊遍布池塘水景,歷代城守哪怕不是鮫人,也是族內家臣,自然不會隨意改動府內景象。

安巖雖能驅火,但他畢竟還是個鮫人,對水有著天生的親近。他的居所是歷代鮫人城守所用,直接建在池塘上,不止室外綠水環繞,就連室內都設有水塘,池塘上有石燈籠,燭火映照下漾漾水光逸散開來,整座廳堂就仿佛水中龍宮。

鮫人對這種水潤的感覺是非常喜愛的,但那也僅限於鮫人。神荼在走進房間的一瞬間便覺得水汽厚重得讓人難以消受,他看一眼從屋頂上徑直垂進池塘的帳幔,那些布綢吸足了池水,再將其緩緩地散入空氣中,神荼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卻又若無其事地向前走去。

“先生不喜歡這裏?”安巖本來站在他旁邊,這個時候開口問道。神荼未曾料到他註意到了自己的動作,略覺意外,卻也不置可否,徑直走了進去。

兩人敘座,安巖親手倒了茶送到神荼面前,便開門見山,“先生找我,是有什麽事要商量嗎?”

他既然問得直接,神荼更不會再兜什麽圈子,開口道:“‘突生狂性,負焰下城,不分敵我戰至力竭。’”一邊又將一封書信遞給安巖,“對這封急報中所言,本年一月三日,你於戰時突然發狂,擅離帥位,神志不清,只知沖殺的事情,你可有辯解?”

安巖似乎有些無奈地笑道:“果然,先生來這裏,多半不只是援軍。”

神荼知道這句話的言下之意,自己的人緣不好,類似於“難以親近”“自視甚高”的評價他也並非沒有聽說過。他領職巡察使,不止是軍中戰將,也有監察之責,去到哪裏,哪裏的官吏就得緊一緊皮。

他不言語,只看著安巖,等他回答。

“大概是一個月前的事情。”安巖撓了撓鼻尖,回憶著道,“界外人大軍壓城已近乎三月,我鏖戰日久……突然就失去意識了……”他說到這裏,似乎有些尷尬,“後來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

“秣城城墻符咒的損壞和你有關。”神荼毫不客氣地續道,“你不能再出陣了。”

安巖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忽而一笑,搖頭道:“不可能。”

神荼靜靜坐著,沒有繼續問,也沒有再開口。他和安巖都很清楚這句不可能裏的原因。秣城是鮫人的都城,曾經是鮫人的榮耀,如今就算被鮫人遺棄,他們也不可能容忍有別的人來掌管它。

秣城岌岌可危,作為它的城守,隨時都有可能兵敗身死。找不到替換者,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秣城的城守都只可能是安巖。城守和城主不一樣,城守不出陣,那只能說明一件事情,這座城已經守不下去了。

半晌後神荼才說道:“撫世府不久前曾提過要你棄守秣城,引兵北上。你拒絕,應該不只是因為族人反對。”

安巖覺得眼前這個人很有意思,也很不客氣,這樣一句應當是疑問的話,卻被對方說得十分肯定。然而他也確實無法反駁,只好點了點頭,應道:“嗯,是因為我自己。”他停頓了一下,自然而然地應答道:“這是我的城。”

天雷之力雖然威勢厚重,然而卻不能久存,只可做應急之用。上一場攻城結束後神荼旗下修士立刻開始修覆城墻,神荼特意接下了修覆之前的檢查工作,在城頭上發現了火損的痕跡。

離開靖平府之前他讀過針對安巖失控之事的文書,文書對當時的情景描寫得十分詳盡,包括安巖是在城頭的什麽地方突然失控跳下去的。他站在城頭上看著那片焦黑的痕跡,可以想象出當時對方是如何突然爆發,帶著一身烈焰從城墻上躍下爾後大開殺戒。

對到了神荼這種層次的修士來說,痕跡能顯示許多東西。

身後傳來甲片互相碰撞發出的清脆響聲,神荼沒有回頭,來人一直走到他身後停下,“先生在看什麽?”

鮫人的聲音也很動人,就像新融的春泉。神荼目視遠方,微微側首,“下一次是什麽時候?”

他說得很簡略,但是安巖已經聽懂了,他走上前來,和神荼一起站在城頭上,舉目望去,“上一次攻城,有先生布下的法陣在,他們未得其功,草草退去。如是推算,按照常理要繼續攻城,需得兩三日之後。”

神荼知道他話尚未說完。

“只如今卻不敢以常理論之,界外人中必有善用兵者。”安巖擡手撫上城頭粗巖,神色並不輕松。

他一身輕甲,腰懸佩劍。安巖的身材在多出猛士悍將的瑞麟中並不算高,但神荼卻覺得自己能夠從這個臨風而立的年輕人身上看到對方之所以能夠鎮守秣城多年的原因。

“如果府內不出援兵,或援兵當日不到,又當如何?”神荼突然問,安巖有些詫異地看他一眼,繼而答道:“城中兵力,也可支撐足月。”

神荼道:“戰損幾何?”

安巖良久不語,半晌道:“先生是來勸我撤兵北上的嗎?”

神荼收回目光,冷冷道:“那是你的事情。”

他的回答實在是出人意料,安巖只好啞然。

撫世府勸安巖撤兵北上的文書早在四個月前就已經下達,他是瑞麟,既然從軍,自然要記入撫世府名下。只是他除去撫世府記名人的身份之外,還是南海鮫人族內家臣,鎮守城池也是鮫人屬地,所以文書才只是勸說,而不是命令。

神荼知道撫世府要安巖撤兵的理由,連年征戰,曾經富庶的南地已經滿目瘡痍。物資匱乏,城防脆弱,雖然秣城還能苦苦支撐,但秣城周邊城鎮卻已逐一陷落。在撫世府總軍部看來,繼續堅守要付出的代價太大,與其繼續在註定要陷落的秣城消耗人力物力,不如棄守秣城,退守到偏北方更加堅固的莒城,與當地守軍合兵一處。

但是失去就是失去,棄守秣城,合兵莒城可能帶來的兵力優勢是否真的能如設想一般有效?莒城的物資是否真的足以供給大軍?莒城的城防是否真的適合長期駐紮防守?

一但真的放棄秣城,這些問題都會馬上浮現出來。它們的答案都還是未知數,但是戰線確實是毫無疑問地後移了,一大片土地確實是被拱手出讓。那片土地上曾經矗立著四方拱衛,宏偉壯麗的城市,那些瑰麗動人的文明和昌盛繁榮的華景曾經是他們的驕傲。

何況對安巖來說,這些根本不是能夠以簡單的得失來衡量的東西。

到底如何選擇,那是安巖的事情。無論如何選擇,都必定要承受相應的後果,那種重負不會有人替他承擔。

神荼也並不打算替他承擔。

三日後,秣城風平浪靜,戰報卻自渠城而來。急報傳至神荼手上時,他正與旗下修士在議事廳商討護城法陣。

送戰報的軍士是安巖身邊的近衛,神荼也見過幾次。他心知安巖必然已經先得消息,展開戰報匆匆看過,問道:“城守何在?”

那軍士再拜頓首道:“主帥已引兵出援,請先生暫守秣城。”

他話音未落,身邊風起。軍士愕然回頭,只能看見神荼黑色袍角在門邊抹過。

南方諸城以秣城為中心,沿南海展開。渠城建於秣城之西,與秣城呈犄角之勢。蓉城亡後,渠城確實首當其沖。秣城城中有一條大渠,供城中居民取水之用。此渠自翠屏山中深潭引出,先過渠城,再入秣城,渠城之名由此而得。若渠城陷落,河道截斷,秣城即便精兵堅城,也禁不起如此釜底抽薪。

早在之前安巖便與神荼推算過界外人可能進襲的目標,其中便有渠城。神荼還記得安巖提及魔物中必有善用兵者時的神色,這個對手必然不好對付,他甚至懷疑安巖的失控與此人有關。他受命來此的目的本就是此事,自是不能旁觀。

神荼離城前轉道去了一趟大營,營中大軍未動,安巖調走的三千軍士中有一百是配有驍禽的近衛,剩下的兩千九百人也全是征戰多年的精兵。神荼借了一匹驍禽,用了踏風之術,等趕到渠城時,首戰已停。安巖那三千人在城外,與界外人相對紮營,神荼按下驍禽,營門對面魔物死死盯著他,似乎是本能地從這個人身上感覺到了威脅。

早有軍士入內通報,安巖迎出帳外,對神荼笑道:“先生怎麽趕來了?”

神荼掃了他一眼,安巖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上挑的嘴角也變得僵硬起來。他對神荼的來意心知肚明,卻還瞞著對方獨自出兵,如今被神荼追到此地,確實難免心虛。

神荼見狀,仍舊冷冷地瞪了他一會兒,直到安巖的眼睛不自在地移開才若無其事一般收回目光,問道:“敵方將領,是豐紳?”

安巖只好點點頭,神荼應了一聲,邁步往帳內走去,輕描淡寫地丟下一句:“無怪你要趕來。”

安巖被他輕飄飄的一句話砸得一陣口幹舌燥,卻還是只能乖乖跟在對方後邊走進帳內,“此人刁滑,我恐渠城有失。”

不知是不是安巖怕在屬將面前丟臉,特意屏退眾人的緣故,營帳中空無一人。神荼把手中鞭子往桌案上輕輕一拋,大馬金刀地坐在案邊,面色不善地看著安巖。安巖咳嗽一聲,挪到桌邊倒一杯茶推過去,“先生請用。”

神荼不接,硬邦邦地一個眼風掃過去。

安巖被這一眼看老實了,垂著頭道:“是我錯。”

應當是剛有過一戰,他身上還穿著甲衣,但頭盔倒是已經摘了,低頭的時候黑發從發頂上落下來,柔潤光滑。明明身上的戰袍還沾著血腥味,神荼卻能從這個人身上感覺到清泠泠的明凈水息。

這樣的人怎麽會失控?

神荼想起自己臨行前,撫世府中同仁專為此事找過自己。對方是安巖在撫世府記名的引薦人,修的是佛道。安巖在撫世府記名的時候十七歲,在此前的十七年間,他過著流浪者一般的生活,對兩府情勢幾乎是一竅不通,他的引薦人也就成了他的訓師。

這個人對安巖的了解很深,他曾經對安巖大加讚賞,但也是這個人,對神荼說自己早就知道安巖的失控是遲早的事情。

“此子才高,有死志,恐難長久。”

神荼伸手將安巖手中的瓷盞接過來,低頭飲茶。耳邊聽見安巖輕輕地松了口氣,他也沒有說話。

他回想著那日聽到的有關於安巖的事情,想得很仔細,不僅是同仁當時臉上的神情,就連對方撥動念珠的聲音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記錯,但是一個不願活下去的人,怎麽可能會像眼前這個鮫人一樣?

豐紳是記在兩府必殺名冊上的魔界將領,他的名字當然不是這麽寫的,這只是兩府用人類的文字給他做的標記。

他和神荼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揚名的,第一次出現就是在秣城的墟海,後來又輾轉過幾處戰場,神荼也曾經和對方交過手。

並非所有的界外人都擁有靈智,大部分的魔物是只知道吞噬殺戮的低等生物,他們蠻橫既是弱點,也是他們讓人覺得恐懼的地方。

豐紳是擁有靈智的界外人,大部分魔物通過吞噬成長,成長到一定程度才能夠擁有靈智。但是豐紳不一樣,他血統優良,應當屬於界外人中的王族。十二年前安巖被遣至秣城,不過兩年的時間就遭遇魔劫,那一次的魔劫快要結束的時候,豐紳意外地出現在戰場上,還與安巖交過手。八年過去,這名界外人再次出現在秣城,神荼不知是不是刻意。

安巖派出的探子在四周探查,回報消息,並沒有發現魔物援兵,兩軍繼續在城下對峙,對方沒有什麽行動,也無從猜測下一步動向。直到第二日午後,豐紳在營門外擺下陣勢叫陣,指名安巖。

神荼與安巖一同出陣,他隱在旗影後,見安巖策馬站在兩軍之前,對面豐紳從重重魔影中策動坐騎走出,他面上的黑霧漸漸散去一些,露出來一張清俊得有些惑心的臉。

“居然是你來了。”豐紳故意做出一種驚訝語氣,然而面上笑容卻是十足的嘲諷,“一城之主,竟然紆尊降貴親自馳援一個小小的渠城。”他略微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的道:“莫非秣城已無人可用了嗎?”

神荼握著韁繩的手不由得緊了緊,他清楚地看到安巖握緊了□□。

神荼以為自己已經很清楚安巖和秣城的處境艱難,然而他發現自己實際上直到剛才才真正體會到一些安巖一直承受的東西。

秣城確實已經無人可用了,它包括周邊的這些城市,是被放棄的故城。所謂被放棄,就是這麽多年以來,只有像安巖這樣過往模糊,身份尷尬,血統不純的鮫人才被派往秣城。

在神荼看來,秣城已經非常蕭條,但秣城的守軍城防仍舊足夠堅固,實際上像蓉城那樣被數千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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