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關燈
溫邈最近天天往醫院跑,因為宋迢女士在幾天前的一個夜晚,上了120的救護車。

當天溫邈在律所忙到很晚,淩晨還待在辦公室裏看材料。

她最近連著幾個案子都處理得不好,一個敗訴,一個做到一半,就被人截走了。

這次接的是個遺產糾紛,遺產加起來有上億,於是什麽兄弟姐妹親人,誰都不認了,翻舊賬使絆子,問題越弄越覆雜。

溫邈接到電話的時候,已經是淩晨1點了,電話響的時候,溫邈還以為是孟鋮。

因為孟鋮之前才打過電話來確定她現在是不是在辦公室,還讓她發照片確認才放心。

掛掉孟鋮略顯嘮叨的電話,溫邈繼續掙紮在材料中。

直到溫父打來電話。

……

宋迢女士的病是夜裏突發的,一切都來的十分突然,120到醫院之後推進了急救室就開始長達三個小時的救治……

溫父在外面急得眼睛直發紅,本來是不想讓溫邈擔心,但是真的是擔心裏面有什麽突發情況到時候再通知……會來不及。

……

溫邈掛掉電話的一瞬,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

就在這時,電話又響起來。

溫邈以為是溫父那邊有什麽情況了,忙不疊地拿起來看,卻是孟鋮。

“餵——”孟鋮那邊先開口。

“別嫌我嘮叨邈邈,你要是忙完要回家,一定給我打電話,我……”

“孟鋮——”溫邈這邊突然出聲打斷,略帶尖銳的聲音裏面甚至帶了顫抖。

孟鋮那邊也聽出了不對勁,“怎麽了,邈邈?”

……

最後是孟鋮開車過來接溫邈,然後兩人才一起趕去的醫院。

兩人到了醫院的時候,手術室裏的燈還亮著,溫父站在外面的椅子旁,雙手搭在兩側,顯得孤寂……仿佛驟然間衰老。

“爸爸——”

溫遠山擡頭看向溫邈,像是很不容易才扯出的一個不似微笑,但不知道如何形容的,充滿了荒涼和勉強的表情。

“你媽媽還在裏面,不知道……還要多久。”

溫邈眼睛有一圈紅,在來的路上就沒撐住先哭過一輪。

現下聽到溫遠山這麽說,鼻子又湧上一陣酸澀。

“爸爸——”

溫邈突然就撲進了溫遠山的話裏,雙手擁抱著溫遠山,溫遠山緩緩擡手摸了摸溫邈的頭,像從前一樣,像舊時光兩個人默契地做過無數次的一樣……

簡單的相擁,合著剪不斷的血脈,這是親人之間最自然的相互安慰。

最後,溫遠山聽了溫邈的勸,坐到了椅子上稍稍休息一會兒。

溫邈坐到另一邊的椅子上,和溫遠山隔著一段距離,她現在情緒很不穩定,她不想再感染到父親。

孟鋮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在來時朝溫父點頭打招呼,現下,誰也再無暇顧及其他。

孟鋮挨著溫邈坐下,緩緩地伸手過去,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像是在隱隱中給她一些力量。

“我媽之前還說,想跟我爸辦金婚……”溫邈突然開口,“可是他們距離金婚還早呢……”

“他們還能辦金婚的對嗎?”溫邈突然仰著頭,看向了孟鋮。

“一定能的。”

當時宋迢女士提起金婚,溫邈還在嘲笑她終於服老了,然後果不其然就被宋迢女士敲頭了。

宋迢女士說起金婚的時候,溫邈最先想到的,是電影《失戀三十三天》裏面的那對金婚夫婦。那是整部電影裏最讓她動容的故事和情節了。

溫邈後面在豆瓣上找了原著來看,作者文筆很好,那段描寫清淡卻又厚重。

——“想到張老師的身體,我決定在醫院附近找一個合適的場地,最後定下了一個茶樓,很古樸,空間足夠,跟兩位老人的氣質也很搭。”

那天,她跟宋迢女士討論過金婚的話題之後,她回去又把小說翻來看了好幾遍,溫邈記性本來就好,基本上過目不忘,多看了好幾遍,導致她幾乎可以背了下來。

當時看到這裏的時候,溫邈就記下了裏面關於金婚布置的細節,想著,將來總可以用得上。

……

溫邈被孟鋮摟著靠在他的肩膀上,心裏默默地回憶著小說裏的情節……一點一點,像是一種惡劣的暗示……折磨著她。

可她還是忍不住想起,最後,老人留給自己妻子的那封沒來及念得信。

——

“玉蘭:

50周年,我們和睦相處,情意深厚。平日裏,工作、學習,按部就班,休假天帶孩子去公園,愉快游玩。生活堪稱幸福美滿。

38個月,患得重病纏身,令人哀憐,前一段,輸液、透析、尚能維持,到後來,四肢不動,飯菜、奶、水難咽。

生命之路,也許即將走完。

你若走了,也許是早日解脫,少受病痛之苦。到天堂好好休息,享受快活無限。我留下,可能會病體、悲傷,慢慢恢覆正常。在人間,繼續關照後輩事業進展。

書紳進言 ”

……

電影裏,伴著陳珊妮的《情歌》緩緩響起,老人的聲音蒼涼又無助的最後一個尾音落下。

情節從電影裏跳了出來,落到了溫邈眼前。

手術室的燈滅了。

……

孟鋮載著溫邈回到家裏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快6點了。

整整5個小時,明明進手術室的是母親,可她卻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圈一樣。

後頸發涼之餘,整個人都發汗發虛,連站都站不住。

最後,她癱坐在沙發上,還是孟鋮去幫她收拾衣物、洗漱用具,她好帶到醫院去。

她不聽孟鋮的勸,也不願睡一會兒。

孟鋮只得由著她,再把她帶回醫院。

溫邈在醫院照顧,溫父才有時間歇一口氣。

……

可能是夫妻兩人一直都行事端正、沒做過虧心事,所以不幸中的萬幸,宋迢女士罕見突發的疾病,因為昨夜的送到救助即使,而降低了危險。

只要度過手術後的第一階段,就不會再有大問題。

所以,溫邈日夜不休,說什麽都要守在母親身邊,溫父來替換,她才會到旁邊的床上睡幾個小時,整個人什麽也不做,就是留在醫院等著母親度過第一階段。

她並不是整個主心骨都塌了,整個人都沒有自主了……

她只是,很想守著可能對於母親來說,是最重要的階段,她只是不想留任何遺憾和後怕。

因為嘗試過險些失去,所以才會那樣加倍珍惜。

……

宋迢女士從醒過來到度過最危險的第一階段,到能出院回家療養。

這期間,母女兩人在醫院度過了最郁悶也是最……溫馨的時光。

之前,蘋果有個新春廣告溫邈特別喜歡。

背景是上海,孫女在陪伴祖母的時候,發現了一張破損的唱片,是屬於祖母那個年代的記憶,孫女偷偷地幫祖母錄了修覆好的版本,為祖母找回舊時候老上海的記憶。

溫邈特別喜歡那個畫面,在那個堆滿雜物和灰塵的房間,少女放著一張破損的唱片,想象著屬於祖母那個年代的故事。

……

宋迢女士手術後的反應還是挺嚴重的,最主要的一點就是刀口疼。

疼起來吃什麽藥打什麽針都沒用,只能硬挨過去。

溫邈看著母親疼得冒汗的樣子,卻不能體會和分擔絲毫,心中十分難受。

只能靠放些舒緩溫馨的音樂,期望能幫著母親度過這漫長難熬的時間。

……

宋迢女士回家休養後,幾個月不著家的溫邈才回到了她和孟鋮的住處。

宋迢女士是下午被溫父接走的,孟鋮上午陪著溫邈在醫院帶了一早上,這幾個月,孟鋮幾乎天天都來,中午他有事先回去,下午溫邈回到家裏的時候,他沒有家裏。

……

溫邈倒在床上昏睡過去,醒來的時候,因為睡姿的關系,脖子僵直得發疼。

孟鋮還沒有回來。

溫邈想著給他打個電話,撿起滑在地毯上的手機卻發現沒電黑屏了。

她自己的充電線又丟在了醫院。

溫邈進了書房去找孟鋮的充電線。

兩個人的手機是同一個型號的。

桌面上亂七八糟地擺著畫稿、文件,估計他這幾天也是沒有心思整理吧。

桌子上找了一圈也沒有找到。

溫邈拉開最上面的抽屜,粗略翻了翻,沒有。

第二層,沒有。

第三層,溫邈一拉開,就掉出來幾張□□,上面是大批量購買玫瑰花、氣球、蠟燭的記錄……

溫邈不知道他買這麽多東西做什麽,開派對嗎?

把□□塞了回去,溫邈又拉開最後一層,翻抽屜的手在看到某一樣物件時,突然停住。

那時一個黑色的小盒子,方形的,不大。

溫邈一怔,有些顫抖地拿出來打開,一秒後,又很快地關上。

一時間,溫邈覺得有些心亂。

溫邈坐到位置上,雙手撐在桌面上支撐著臉,整張臉埋進臂彎裏。

卻在低頭一瞬,從眾多畫稿文件中看見了一張不一樣的……

那時一張,布置圖。

上面清楚地寫了花、氣球、拉住等等等等要擺在那兒,什麽時候起音樂,第一句說什麽,掏戒指用那只手……

像是個牙牙學語的人,在自己完全不懂晦澀的方面,做主了功課和準備。

紙張的上面寫了場地的訂制日期,已經被劃掉兩個了,第一個就是她加班又遇上宋迢女士進醫院那天,第二個……那個時候她應該還在醫院陪宋迢女士……

溫邈不知道……

他已經……準備了兩次了。

而兩次,都那麽不湊巧地被打斷。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響動,是孟鋮回來了。

———

“公司很忙嗎?”

溫邈走到玄關處,孟鋮正在脫外衣。

“還好,下午開了兩個會。”

孟鋮低聲回頭,伸出手輕輕地抱了抱溫邈。

溫邈窩在他懷裏,在擡頭之時便可看得見,他眼底的烏青,一點也不必自己的淺。

“明天我陪你回家去,看家裏還需不需要什麽幫忙。”

“誰家啊?”溫邈低低的問。

“嗯?”

孟鋮低頭看她,沒有懂她的意思。

“又不是你家。”溫邈突然低低地繼續強調。

“回你家,行了吧。”孟鋮也不生氣,不跟她爭辯,只是順著她。

“你想我一直都跟你分得這麽清嗎?”

孟鋮想走去客廳,但是被溫邈抱著他脫不開身。

‘“嗯?”孟鋮還是沒懂。

“你就沒有什麽話想跟我說的?”溫邈提示他。

孟鋮想了想,搖頭。

“你確定?”溫邈皺眉,已經有些著急了。

“嗯。”孟鋮點頭。

“你要是現在不說……”溫邈一副豁出去的樣子,“你以後別想我我嫁給你了!”

溫邈語罷,孟鋮一怔。

看向她的目光有不可置信。

“你……知道了?”

溫邈別扭地不看他,“你到底說不說?”

等了好一會兒,等到溫邈都快失去耐心了。

才聽到孟鋮低沈失真的聲音響起

——“邈邈,嫁給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