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關燈
她淒厲悲憤的大喊,她呼喚著朱敏之的名字,爹爹死了,朱敏之死了,他們都死了,在這個世上自己又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就如同很久很久以前那樣,沒了族人,沒了阿爹。

冷風吹散她順腮滑落的淚珠,是那般晶瑩,一如他初次見到她時她明亮的雙眸。

端木宗離龍紋鑲邊的袍裾下,鮮紅的血在雪地上暈染開來,剎那間凝結成冰。

慕雲笙憤然擡起頭,他靜默負手立在一側,還是那般模樣,為了穩固自己的地位不擇手段,清冽沈靜皮囊下,狠辣絕情!

是他逼死了朱榮之,也是他逼死了朱敏之,他手不沾血,卻殺盡了自己身邊所有對自己好的人,前生如此,今生,亦如是。

端木宗離靜靜的望著她,她的眼中有他最為熟悉的決絕,洛川湖邊,她最後的眼神便是這般淒苦悲憤,沈默許久,他試著喚她:“羽莫,你醒了?”

“是,我醒了,而你卻一點都沒變。”毅然決然的自朱敏之手邊拾過長劍,悲涼說道:“扶邑,你真是陰魂不散。”

端木宗離眸色暗了暗,垂目斂盡神傷,冷澀開口:“你竟是如此厭我麽?”

慕雲笙提劍指著他,再不言語,暗自咬緊牙關,握劍的手微顫,最終心一橫閉目便刺向端木宗離胸口。

寒風自她耳邊咆哮而過,百轉千回。

執劍的手越發沈重,她閉上眼不想去看他臉上神色,她怕自己會心軟,忘了那終天之恨。

他總是那樣,只要不經意的一個淡淡表情,便足以讓自己丟盔棄甲。

她知道以他的武功,自己這一劍只是徒勞,即便如此,她也要用這一劍告訴他,她與他之間隔著前世的仇、今生的恨,終究是孽緣難結。

玉翎劍寒鐵所鑄,斷金如泥。

他不敢妄動,亦不想躲避,任憑那玉翎劍越來越近,三千八百年前的一切瞬間浮於腦海。

只要能消你之恨,便是讓我拿命去換,我亦,甘之如飴。

利劍穿透深紫錦袍當胸而過,端木宗離身軀輕晃,勉強站穩,胸口鮮血如罌粟之花逐層綻放,慘烈無望。

慕雲笙倏然睜目,惶然放開握著劍柄的手,玉翎劍珰啷落地。

她不可置信的望著他,他為什麽不躲?他明明、明明可以躲開的。

她的手在顫抖,她眼裏滿是驚懼惶恐,無聲的淚模糊了雙眸,顫聲喃喃:“你為何不躲?你為何不躲?”

他笑了,原來,即便有恨,她也是如此在乎他的,可她卻不曾真正了解過他,笑如黃連,沈痛深重。

他如星的眸子漸漸黯淡,勉力道:“雲笙,前世今生,你竟從未試著懂我。”似話中有話,難以琢磨。

絞痛如冰刃直入肺腑,湧起無邊的恐懼與不安,似乎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正在慢慢流逝,倉皇後退,漆黑的雙瞳裏只餘他徐徐癱倒的身影。

挺拔修長的身軀半跪於地,雙唇緊閉,知覺漸無,妖艷的血紅自他身上滴落在慘白雪地裏。

他單手支地,在昏迷的最後一剎那,他擡眸望向她,唇邊是淒涼的笑意,羽莫,你不要再恨我了,求你,不要恨我。

院內變故早已驚動了禁衛與飛羽十六騎,紛紛趕來,他們的主君,他們的戰神,竟不顧性命甘心受那慕雲笙一劍,此刻景象即便是縱橫沙場殺人如麻的金羽眾將也不免膽寒,一時慌亂無措。

令丘見端木宗離受到如此重傷,急怒難忍,厲喝一聲,身形快如脫兔一掌拍向慕雲笙左肩,柳成舒想要阻攔仍舊遲了一步,一聲巨響,淩冽疾猛的掌力將慕雲笙打出兩丈多遠,如同斷線的風箏墜落在地。

令丘不再理會她,立即領著飛羽騎查看端木宗離傷勢,長劍穿透身體,眼看性命堪憂。

他們不敢貿然拔劍,餵他服下一顆續命丹,立即命人請了禦醫,迅速將端木宗離移入房內。

柳成舒左右為難,既擔心端木宗離又放心不下慕雲笙,他見潛邸眾將都去照料聖上,可慕雲笙卻也不能丟下不管。他不知聖上和雲笙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竟是你死我活的處境。

嘆了一口氣,扶著勉強掙紮站起來的慕雲笙,說道:“你怎的如此糊塗?竟然行刺陛下?陛下對你的心意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胸中血氣翻湧,喉頭微甜,強自咽下一口鮮血,雙目中淚水盈盈,費力的讓聲音裏沒有任何漣漪,問道:“刺殺皇帝,該當何罪?”

柳成舒瞿然一醒,慌忙說道:“我送你先出去避一避,免得禦史臺和刑部找你麻煩,待陛下醒了,或許不會追究。”

慕雲笙重傷了端木宗離,心中又苦又澀哀痛至極,便覺死了亦是無所謂了,咬唇說道:“如此大罪,避無可避,何況,我也並未想過脫罪,你領我去刑部吧。”

勉強撐著身子,轉身順著曲折的回廊,搖搖晃晃地穿過潛邸內的幾重院門,往正門行去。

柳成舒一時方寸大亂,不知怎麽是好,只得跟在她身後,便於照應。

文陽王潛邸,一個道士神情肅穆的站立在門前,禁衛們見他一派仙風道骨的模樣,鎮定倨傲,皆驚疑不定,不過潛邸終究不是尋常府邸,由不得人隨意窺視。

一名禁衛便上前幾步說道:“文陽潛邸,閑雜人等不得靠近,請道長快快走開。”

那道士斂了雙眉,一甩手中拂塵,滿臉高深莫測:“貧道夜觀天象,紫微星暗弱無光,推算陛下定然有難,爾等速速讓行,貧道或可救陛下於險境。”

禁衛被他唬得一楞一楞的,方才院中之事他們亦略有耳聞,此刻也不知該信還是不該信這老道,不禁面面相覷,躊躇不決。

那老道目光微轉,見慕雲笙出來,撣了撣道袍上的些許雪花,展眉一笑,吟誦了一聲無量天尊,拱手道:“姑娘,好些時日未見了,瞧瞧您都清瘦了許多。”

慕雲笙望了他一眼,無力道:“茅大仙,敢情您打秋風打到皇帝潛邸來了?”

“貧道豈敢!”知道她所指是那忽悠眾女的姻緣結之事,茅大仙面上微露窘態:“事關陛下生死,大楚國運,鄙人萬萬不敢兒戲。”

這老道行事完全不依常理,正邪難分,慕雲笙無心與他口舌,徑直走下臺階。

茅大仙凝目望向慕雲笙,很有些看盡世間滄桑的透徹,緩緩道:“一念緣起一念緣滅,一念成執最是錐心刺骨。姑娘大仇得報,此刻又是否已然釋懷?”

心口一震,止住腳步,淚水垂垂凝於睫,一想到端木宗離會死,她的心就很痛很痛,身體猶如被分筋錯骨,痛楚蔓至五臟六腑,那是不能愛也無法恨的苦痛,如何釋懷。

“茅大仙”喟嘆一聲:“姑娘,如若看透是非對錯、善惡生死,做人便要容易許多。”繼而轉向柳成舒說道:“煩請將軍引路,陛下危在旦夕,不容耽擱。”

柳成舒倏然一驚,眉目間盡是焦灼,側首望向慕雲笙,她此刻亦是面色慘白,雖恨極了他,可至始至終她都不曾想過要他性命的。

如今悔已無益,只盼這道人當真是個得道高人,念及於此,再顧不得其它,慌忙下拜,淒然道:“請道長救他一救。”

茅大仙伸手虛扶,說道:“姑娘切勿行此大禮,今日鄙人便是為此而來。”

柳成舒急忙引手道:“道長請隨我來。”頓了頓,對慕雲笙說道:“你且等等我。”

慕雲笙斂目不語,柳成舒無可奈何的跺跺腳,匆匆領著“茅大仙”進了府。

一片雪花落在鼻尖,化成了水。

又開始下雪了,無邊的清冷無邊的空白,回首黯然,夢醒依舊冰冷徹骨。

以為須臾,竟已是三千八百年了,前世的記憶為何還如此清晰?

端木宗離,不,扶邑,他又經歷了些什麽?

扶邑啊扶邑,他的名字聲聲都讓她如同刀割,念一遍痛一次,念百遍如淩遲。

慕雲笙那一劍直刺心臟,禦醫們回天乏術,端木宗離近乎魂離魄散。令丘只恨剛才對慕雲笙手下留情,沒將她當場格殺。

他自幼便跟著端木宗離,感情極是深厚,金羽十六騎皆是被人看不起的苦命孤兒,是端木宗離將他們帶回金羽軍一手調.教,他在他們心裏是戰神、是信仰,他無所不能,卻偏偏是這樣一個女子,他用心對待的女子,毫不留情的將劍刺入他的胸膛,他會不會後悔?會不會覺得委屈?

柳成舒帶著“茅大仙”進來時,一眾禦醫皆跪伏於地,悲痛哽咽的對著床榻上的端木宗離磕頭謝罪。

“茅大仙”不由分說便將寢殿中眾人悉數趕了出來,關上門既不開方也不抓藥,只見房內偶爾有光線忽明忽暗,門外眾將憂心忡忡又不敢進去打擾,直到到第二日午時, “茅大仙”隔著門吩咐他們送些清水進房,令丘才得以進入寢殿,見到端木宗離。

此刻他臉上已有了些許顏色,呼吸亦極是平穩,令丘不禁心下納悶,不知這老道是用何方法治好陛下的,不過好在他見多識廣,明白這茅大仙定非尋常之人,服侍尚在昏迷的天子飲了些清水,便欲退下。

“茅大仙”有些氣喘,調勻呼吸喚住他,說道:“陛下雖已無性命之憂,然,身匱體傷,十天之內無法醒轉,切記好生侍奉陛下,不可大意。”

雖有不解,然而只要端木宗離性命無礙,即便睡個十天半個月倒也不是很要緊,抱拳答道:“多謝道長,我等定不會讓陛下再有何閃失。鬥膽敢問道長名號,仙居何處?待陛下醒來問起,在下不至於一無所知。”

“茅大仙”朗聲笑道:“看來將軍是不信貧道只是個算人姻緣的江湖術士。”

令丘深深一鞠,“茅大仙”撚須笑道:“陛下心中清明,將軍不必再問。”整了整道袍,手持拂塵飄然出了寢殿。

慕雲笙一直守在潛邸外,整整一夜,任憑誰來勸也無濟於事,柳成舒恐她寒氣入身,凍出病來,給她披了件大氅又差人生了盆炭火放在她面前,只是酷寒之天結水成冰,這盆炭火也只是稍微暖得一絲寒風罷了。

此刻見“茅大仙”從潛邸行出,慕雲笙心中難免緊張,急忙迎上前去,施了一禮,問道:“敢問道長,陛下是否已然無恙?”

“茅大仙”回禮道:“姑娘請放心,陛下不日即可轉醒。”

慕雲笙心中重石落下,強撐著的一口氣頓時一松,身子便有些站立不穩,喃喃說道:“我知道他不會那麽輕易就死了的。”

“茅大仙”說道:“陛下禦天真龍之身,這世上能殺他的唯有姑娘一人。現下陛下性命無憂,姑娘是否願意一見?”

慕雲笙慘然笑道:“如今一切塵緣已了,見與不見又有何區別?”

“茅大仙”搖搖頭,嘆道:“姑娘可知,當年你自盡身亡,大殷王費了多少心血方才令姑娘輪回轉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