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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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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商戶百姓遇害之事,他只是奉了李熤令旨行事,你卻為何要將罪責悉數算到他的身上?”

慕雲笙不甘心的極力為朱榮之辯解,雖然她知道以端木宗離的性子,既已做了決定就不會更改,然而就算有一絲希望,她亦不想放棄。

端木宗離緘默不語,眸色寒厲不減,慕雲笙心一涼,明白他已然下定了決心。

朱榮之似乎也知道文陽王不會放過自己,擡起頭淡然的笑道:“郡主,您不必為屬下說情,今日就讓一切的恩怨了斷得幹幹凈凈吧。”

恭恭敬敬對著慕雲笙磕了一個頭說道:“屬下自知罪孽深重,不願令郡主為難,端木王爺,望您日後務必請善待郡主。”

慕雲笙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聽見“砰”的一聲,朱榮之反手一掌拍在了自己的天靈蓋上,血色飛濺射向半空,霎時又滴落於金磚鋪就的地面上,殷紅刺目。

朱敏之面色慘變,半跪著抱住他喊道:“大哥!”

慕雲笙慘然的木立在地,她還沒來得及去了解他,還沒來得及對他說一聲謝謝,他怎麽可以就這麽死了?

端木宗離側目望她一眼,知道今日恐是真的傷了她的心,可是於情於理,於公於私,朱榮之都非死不可,無奈地輕嘆一聲,還劍入鞘。

朱榮之握著朱敏之的手斷斷續續的說道:“敏之,大哥對不起你,對不起爹娘,都怪我我沒有保護好你,才讓你受了這麽多苦。”

朱敏之雙目赤紅,垂淚搖頭,說道:“哥哥沒有對不起我,給王爺報仇是我的畢生心願,不怨哥哥。”

這兩日見了太多的鮮血,太多的生離死別,見此情景慕雲笙再也承受不住,悲嚎一聲,連站穩都已不能,身子搖搖晃晃險些癱倒。

端木宗離探手攙住她,慕雲笙想到端木宗離方才拔劍要取朱榮之性命,才逼得他無奈自殺,滿腔的怨氣與怒火,臂彎一震便將端木宗離伸過來的手甩脫,憤憤然地偏過頭去,一雙眸子凝於眼前空白,不言不語。

朱榮之氣息越來越弱,聲音越來越低:“敏之,大哥知道你自小便固執得很,行事難免偏激,聽大哥一句勸,放手吧,流的血夠多了,不要再造殺孽了,日後你只需要保護好郡主,就算是對得起王爺的再生之恩了。”

朱敏之含淚點點頭說道:“大哥放心,敏之以後都聽大哥的話。”

朱榮之微微一笑,聲音虛弱得低不可聞:“你不要悲傷,我要、要去見爹娘和王爺了,我高興得很……你要好好活著……”話未說完,雙目中神采全無,鼻息已然是斷了。

朱敏之面色蒼白,緊緊咬著牙關,他一向極為冷靜隱忍,眼見兄長自盡而亡,片刻之後竟也能強壓下心中悲痛,默然而平靜地將朱榮之緩緩放平在地上,起身說道:“郡主,奴婢將兄長安葬之後,想回忻王府看看。”

慕雲笙緩緩點頭,說道:“我與你一起。”然後側身面向端木宗離,終是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垂下頭說道:“對不起,我知道你對我很好,只是我心裏亂得很,難過得很,這幾日你定然很忙,我們就不要見面了。”

他的心裏有一絲絲的刺痛,慕雲笙果然還是因為朱榮之的死對他有怨氣,目光轉向朱敏之,那低斂的眉目,神秘莫測,偏執如他,真的會遵從朱榮之的遺願就此放手嗎?只是如果自己去剝開朱敏之隱藏著的那一面,不依不饒的去追究,慕雲笙會不會真的恨上自己?

端木宗離命人送他們三人出宮,而後數名鐵甲戎裝,手持利刃的將軍們簇擁著他隱沒在這重重宮墻之中。

慕雲笙目送他背影漸漸消失,忽然就覺得他似乎會離自己越來越遠,心裏隱隱升起一絲不安與失落。

城郊一處清幽山地,秋蟲啾啾,落葉紛紛。

朱敏撒下最後一坯黃土,慕雲笙上香祭拜,這個她只見過一面的男人,終其一生都沒有為自己好好的活過,為了報仇他傷害了許多人,他滿身罪孽卻又這般的赤膽忠心,所有人都可以恨他怨他,慕雲笙不能,站在她的立場,朱榮之又做錯了什麽?

端木延是仇人,洛京城那些受過父王恩惠的人呢?不也是不知感恩的忘恩負義之輩嗎?相比起來,朱榮之兄弟要有情有義得多。

安葬好朱榮之,慕雲笙終是沒忍住對李元昶與薛紅秀的憐憫之情,抱著一絲僥幸,問朱敏之:“曼陀修羅之毒,真的無解嗎?薛紅秀和李元昶豈不是很可憐嗎?”

朱敏之苦笑一聲,搖搖頭說道:“奴婢實在沒想到紅秀那丫頭竟對瑞王動了真情,更沒想到她竟會為他殉情。據古書記載,曼陀修羅之毒唯有碧珠鳶尾可解,此花絕跡幾千年,早已無處可尋。”

慕雲笙大失所望,心中一陣惻然,說道:“李元昶是我仇人之子,曾經我也想過將他們全都殺了,然而這幾日那麽多人在我眼前死去,我真的怕了,我不想這洛京變成屍山血海,罪魁禍首是李熤啊,和他們又有什麽關系呢?何況李元昶並沒有做過什麽壞事。”

“郡主,李元昶身為李熤的兒子,這本身就是一種罪惡,父債子償天經地義,只是可惜了紅秀丫頭。”

慕雲笙不想與他辯駁,更不想傷了他的心,岔開話題說道:“紅秀落得今天這樣的地步皆是因為忻王府,我想去文陽王府送她一程。”

朱敏之說道:“是,奴婢暫歇玉霖軒,郡主有何需要盡管差人吩咐奴婢便是。”

慕雲笙輕嘆一聲,說道:“我一直將你當做家人看待,你我不必主仆相稱,你若不嫌棄,我便喚你一聲大哥可好?”

一絲驚喜與感動劃過朱敏之略顯陰鷙的臉,微微躬身答道:“郡主,這可萬萬使不得,沒的辱沒了您的身份。”

慕雲笙微笑說道:“我在世上也沒有親人了,忻王府也就獨餘你一人,你若是不屑做我大哥,那便算了。”

朱敏之忙說:“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慕雲笙截口說道:“那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兄長了。以後不準再以下人自稱。”

“是。”朱敏之無奈答應。

慕雲笙作別朱敏之後,馬不停蹄的趕到文陽王府,推算了一下時間,李元昶薛紅秀毒發已經三個多時辰了,也不知他們是否還活著,她心急如焚,將阿蜀交給文陽王府管家,擡腳便往二人住處奔去。

守門的兵士認得慕雲笙,忙給她打開房門,慕雲笙立刻閃身跨進,房內,李元昶直挺挺的躺在榻上,如同熟睡一般。

薛紅秀頭枕著李元昶胸膛,跪伏在塌邊,握著他的手,也是無知無覺,露出的側臉依稀還有幹涸的淚痕。

慕雲笙搭了搭二人脈搏,還在微微跳動,明知她不能回應,還是忍不住輕喚道:“紅秀姑娘。”

薛紅秀自然無聲,如此情景一望便知她對李元昶用情至深,當時給李元昶下毒,她一定痛極了吧,可眼下自己卻救不了他們,心中微酸,將薛紅秀抱起,讓她平躺在李元昶身側,替二人掖好被褥。

又思及那日在文陽王府飲宴情景,李元昶笑語晏晏蘊藉風流,薛紅秀淺笑吟吟卓爾脫塵,更覺悲傷,這本是多麽般配的一對啊,造物弄人,又能說是誰的錯呢?

如今薛紅秀陪著瑞王一起死了,了斷了情與恨,來生他們會無憂無慮的在一起嗎?慕雲笙長嘆一聲,輕輕掩上房門,緩緩地走了出來不再打擾他們。

爹爹慘死,不停的有人因自己或重傷或逝去,接連變故又兩夜未曾合眼,她只覺得整個人昏昏沈沈,疲憊不堪。

漫無目的的偌大的文陽王府緩步游走,順回廊、轉亭臺,穿過幾重院落,再回神已不知身在何處。

茫茫然中舉目望去,見一處碧瓦粉墻上一扇月亮拱門被紅楓半遮半掩,隱約可見曲徑通幽處,花影綽綽,清香幽浮,恰似春日。

蕭瑟淒涼的秋日裏,如此景色分外吸引人,慕雲笙精神微振,擰身踏進拱門,一座木架塔成的花房裏,莖藤四延,錯落有致的花架上擺放著各種見都未曾見過的奇花異草,競相在秋風中灼灼綻放,真叫個淺深紅白相間得宜。

慕雲笙一直認為如端木宗離那樣冷情的人,是不會喜歡這些花花草草的,也不知這一院的綠葉嬌花平日裏都是誰來打理,她可無法想象他那握劍的手每日給它們翻土修枝的樣子。

手指隨意撥了撥那些花草,無意一瞥,瞧見幾片劍形綠葉青翠如玉,兩三顆珍珠大小的碧綠果實鑲嵌在碩大的紫色花瓣中,甚是光潤奪目,這種古怪的花她在書上都未曾見過,雖然她讀書很少。

“慕雲笙,你怎麽跑到王爺的花房來了,我到處找你都找不到。”柳成舒跨過月亮門滿臉笑容地走向花房。

慕雲笙扭頭望他,這紈絝公子今日一身青色窄袖長袍,身材勻稱,細看之下還當真有幾分俊秀,笑道:“迷路了,看到這兒有許多花草,就進來看看。你現下沒有公務嗎?”

柳成舒展眉笑道:“王爺令我巡城,好在今早飛羽騎已將影衛悉數拿下了,我聽說你在王府便與副手換了班來找你了。”

影衛既然已經全然被捕,那靈兒也應該在其中,畢竟有幾日的主仆情分,慕雲笙問道:“影衛裏是不是有個女孩子?她怎樣了?”

“受了一點傷,和其他影衛一起都關押在王府地牢裏。”

“文陽王府還有地牢?”慕雲笙很是驚異。

柳成舒更是奇怪:“王府有地牢很奇怪嗎?我爹的將軍府也有地牢啊。”

慕雲笙瞪他一眼:“我孤陋寡聞行了吧?”轉過頭伸手將那幾顆她早已看中的碧綠果子摘了下來。

瞧了瞧她手中摘下的花中果實,又順勢瞄了一眼那朵怪異離奇的花兒,柳成舒瞪大眼睛甚是驚詫地說道:“咦,王爺府上竟然有絕跡的碧珠鳶尾,這可真是稀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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