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再一次在下班前敲響江先生的辦公室門的時候，他似乎已經知曉了我跟他的談話內容。

“下班了，一起吃晚飯好嗎？”他笑著問。

“你不回家陪小雨？”我總是在提醒他多抽時間陪小雨。

“我已經摸到規律了，你在下班前來找我，肯定不是談公事。既然不是公事，我們就沒必要在辦公室談。除了公事，我們每一次的談話內容都是小雨，但是這次我覺得不是。至於小雨，吃完飯，我就回家陪他。”江先生邊說邊收拾東西。

我笑著點點頭，佩服他的觀察力。

我們來到一家西餐廳。

坐下後，江先生就說：“還是西餐廳比較有情調。”

我沒吭聲，心裏想：不是情侶吃飯用得著這麽有情調幹嗎？

“你心裏想什麽我可是知道的哦。”江先生笑著說。

我錯愕地看著他。

“這裏幽靜，方便談話。”他收起了笑容。

聽他這麽說，我反倒不好意思了。

“說吧，什麽事？”他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

我把自己準備結婚的事告訴他。

他聽後的表情跟哥哥的一樣，但稍瞬即逝。

“這麽快？”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這句話不像是問，倒像是自言自語。

“沒那麽快，正在籌備，還要一段時間。”說完，我喝了口水。

“哦！這應該不是我們今天談話的主要內容吧。”他的神情有點古怪。

我點了點頭，將自己決定辭職的事說了出來。

他聽完，半天都不吭聲。

“我不會馬上就走，等公司找到合適的替代人選，我交接好後才離開。”我不好意思地開口說了這句話。

江先生對我的栽培我很清楚，一手帶出來的人沒為公司多久就離開，我想他肯定非常不樂意。

他沈默了一陣，開口道：“本來我今天要跟你說，公司將在H市設分公司，我準備讓陳莉過去打理。這樣一來，你的工作量會大了……”說到這，他停了下來。

我歉疚地看著他。

他看了看我才說：“我非常舍不得你離開公司，但是，你有你的路要走，我尊重你的決定。只是，你真的得讓我找到合適的人選才能離開。”

我點了點頭。

“還有……”他抿了下嘴接著說：“不論什麽時候，如果你想回來，我隨時歡迎！”

我高興地點了點頭。

“小恒，你知道嗎？我比誰都希望你能幸福。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我希望，你把我當朋友、當親人……”

我沒細細咀嚼這句話的含義。聽到這些話，一陣陣暖流激蕩在我心間，那是一個親人對我的關懷。

我何其有幸，讓這麽多的人關愛著我……

哥哥終於要走了，我跟楊騁去機場送他。

楊騁推著行李走在前邊，我跟哥哥在後面跟著。這離別的場面，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心情好沈重啊，沈重得令我透不過氣。

“哥，你有沒給姨父、姨媽打電話？”

“打過了。”哥的視線停留在別處。

“什麽時候回來？”從昨日開始，我就在重覆問他這個問題。

“學業完成就回來。”哥不厭其煩地答道。

我停下了腳步，站在了哥身後，忍不住輕喚一句：“哥……”

哥回過頭，視線終於回到我身上，看了我好一會兒，也只是“嗯”地答了一句。

“哥，我真的很不想你走。”我輕聲說。

我知道自己不該說這句話，可我還是控制不了自己。

“傻丫頭，我又不是不回來。”哥笑著說，眼裏也蒙上了一股霧氣。

我們就這樣沈默地站在那寬敞的候機大廳裏，任身邊往來地人群投來異樣的目光。楊騁站在不遠處默默地看著我們。我不知道他看到這種情景心裏會怎麽想，但我管不了那麽多。

終於要登機了，廣播已經催促了一遍又一遍。

哥轉身接過楊騁手裏的行李，然後伸出了右手，說了一句：“恒恒就交給你了，好好照顧她。”

楊騁點了點頭，伸出了右手。

兩個男人的手重重地握在一起，感覺像是在鄭重地舉行某種儀式。

良久，他們才松開了手。

哥哥朝我們揮了揮手，轉身快速走向登機口。我呆呆地跟在他身後走，被工作人員攔了下來。

“哥!”我沖著哥的背影大聲喊。

哥哥轉身看著我，我看清了他臉上的悲傷與不舍。

“哥，早點回來！”我的淚水還是沒有忍住。

哥點了點頭，用手擦了一下眼睛，轉身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上次送走了姐姐，這次是哥哥，張恒啊張恒，你到底做了些什麽啊？

楊騁把我擁入懷裏，輕聲說：“別難過了，你哥哥是去尋找屬於他的幸福，下次出現在我們面前，他一定會帶著幸福滿載而歸……”

離伯母選的黃道吉日還有一段時間，伯父決定讓我們先訂婚，並在那天宣布我們的婚期，我們沒有異議。訂婚禮就在他們家舉行，沒有大肆張揚，前來的賓客都是雙方的家人及要好的朋友。姨父、姨媽特意請假過來參加我們的訂婚禮。我只邀請了汪曉與江先生一家。

姨父跟姨媽是既高興又不舍。姨媽拉著我的手，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阿穎，你是怎麽了？”姨父在一邊說。

“女兒養這麽大，我是盼著她有個好的歸宿，但現在我是既高興又難過。”姨媽忍不住抽泣起來。

“我的心情跟你一樣。高興的是恒恒終於有了好的歸宿，我們也能跟妹妹交代了，難過的是我真舍不得啊......”說著，姨父別開了臉。

“姨父、姨媽，請你們放心把張恒交給我，我一定會給她幸福。”楊騁牽著我的手，堅定地對姨父、姨媽說。

姨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楊騁，然後嚴肅地對他說：“老實跟你說吧，站在父親的立場，把恒恒交給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會放心。”

聽到這句話，我不知道該怎樣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雙眼直直地看著姨父。姨父那慈愛的臉上有太多的不舍，也讓我明白這些年來，他對我傾註了多少的愛。

姨父的那句話也讓楊騁無語，也許他還體會不到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愛。

姨父拉起我的手放入楊騁的掌心，鄭重地說：“楊騁啊，我們不能陪恒恒一輩子，她需要有個丈夫來疼她、愛她、呵護她。雖然我們愛她，可有些東西我們給不了她，也許你能給到她，所以盡管我們有千萬個不舍，我們還是要將她交給你。”

楊騁握緊手我的手，鄭重地向姨父、姨媽點了點頭。

楊騁給我介紹每一位親友，我挽著他的手，給每位親友致敬，同時也收到了他們的祝福。雖然只是訂婚禮，但我宛如是個幸福的新娘，收到了在場所有賓客的祝福。汪曉顯然是最高興的一個，她動情地說：“師兄、恒恒，你們終於要結婚了。”

我跟楊騁相視地笑了笑，然後異口同聲地說：“汪曉，謝謝你！”

“謝我什麽？是否謝我這個紅娘啊？紅娘的利事可少不了的。”汪曉得意地說。

“嗯！紅娘利是不能少，還有伴娘的。”楊騁微笑著說道。

很久以前，汪曉霸道地決定了，我要是結婚伴娘只能是她，我笑著應允了。

“說到底，你們的紅娘應該是音樂，如果沒有那場演出，你們可能到現在還不認識。所以，今天你們是否要合奏一曲呢。”汪曉說著就笑開了。

是啊，如果不是那場演出，依我的個性，可能到現在還真不知道有楊騁這個人的存在。我看著楊騁，他微笑著眨了眨眼。然後，我們對汪曉點了點頭。

“你這有鋼琴，可我的琴沒帶過來。”我低聲跟楊騁說。

聲音雖低，但旁邊的伯父還是聽到了。

“看來我那把小提琴要出山了。”伯父笑著說。

“爸，你那把琴不是從不讓人碰的嗎？”楊騁訝異地問。

伯母也同樣向伯父投以驚訝的目光。

“呵呵！”伯父不說話，只是看著我笑了笑。

我不明所以地看著楊騁。

“我爸爸那把琴在他的書房放了二十幾年，從我有記憶開始，那把琴就是他的寶貝，任何人都碰不得的。”楊騁在我耳邊小聲解釋著。

“伯父也懂小提琴？”我驚訝地問。

楊騁搖了搖頭說：“我從來沒見他拉過，也沒聽說他會。”

伯父讓人到他的書房取琴，我跟楊騁來到鋼琴旁。

“我們就合奏那首《永恒》怎樣？”楊騁提議。

我點了點頭，《永恒》是屬於爸爸媽媽的曲子，選這首曲子我可以當作爸爸媽媽也來參加我的訂婚禮。如果他們能看到，一定會很高興。

琴終於取來了，伯父小心翼翼地打開琴盒，取出琴看了好一會兒，又撫摸了下琴身，才遞給我。

我小心地接過琴。不知為何，接過這把琴，心裏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親切感。感覺是我平時用的那把。那琴是以前媽媽用的，每一次拉琴都感覺媽媽還陪在我身邊。現在，我也同樣有這種感覺。是我太想媽媽產生了這種幻覺？用這琴演奏《永恒》真是再好不過了。

“恒，你怎麽了？”楊騁一臉關切地問。

楊騁打斷了我的神游，我笑著回答“沒什麽。”

說完，我開始調琴。我發覺這琴保養得很好，看來琴的主人真的將其視如珍寶。

調好，我對楊騁點了點頭。

悠揚的琴聲響起，我不知道這首曲子將會帶給大家什麽的感覺，而我自己卻完全沈醉其中。

從琴聲響起，楊騁的目光就沒離開過我身上。當我與楊騁四目相投，目光交匯的那一剎那，我似乎開始明白媽媽對爸爸的愛，是那樣的無所求，那樣的無怨無悔……

媽媽，你看見女兒的笑臉了嗎？聽見了此刻的琴聲嗎？感受到女兒此刻的幸福嗎？我相信你一定看到了，聽到了，也感受到了。因為你曾說過無論在哪裏，你都會愛著我，永遠守護著我。那爸爸呢，他能看到、聽到、感受到嗎？不，他不能，因為他從來都不知道他有我這個女兒。盡管如此，我已知足，因為這世上還有很多疼我、愛我的人……

一曲終了，掌聲四起。

楊騁牽著我的手，我們相視地笑笑走向大家。大家的掌聲還在持續，只有伯父沒有鼓掌，他的手裏依然拿著酒杯，可是酒杯裏已沒有酒，酒已經灑了一地。

“你怎麽搞的，聽得這麽投入，連酒灑了都不知道。看看你的衣服都弄濕了？”伯母嗔怪伯父。

伯父沒理會，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看，看得我渾身不自在。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下意識地握緊楊騁的手。楊騁似乎收到我的訊息，低聲喊了句：“爸爸！”

伯父依舊沒反應。伯母碰了碰他受肘，他這才反應過來。他笑著對大家說：“抱歉，我失態了，聽得實在太投入了。”

末了，還往我這投來一道異樣的目光，看得我一頭霧水，背脊發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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