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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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似乎退了些許,迷蒙中,尚能看見煦的身形在山谷中逐漸隱去。

不曾想,我的定身咒也能支持這許久,所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煦怕是對當初教了我這法術而追悔莫及吧。

我微笑著,看那影子遠去。將他送走,我便能安心了。

再沒有什麽,能夠阻止我了結這場橫亙千年的孽緣了。

返身往沈泠處行去。

“魚,魚兒?你的眼…”

沈泠瞧著我,不可置信的低喊。

我的眼麽?

我低頭瞅著前襟,淡色的絲緞已被浸染的一片殷紅。

腳下有些飄忽,我定定神,直了直身子。

果然,瑤珠一旦離體,我的身子就變得虛浮起來了麽?

再看沈泠,長眉早就擰成一處,平日冷到凍結的鳳眸,此時居然也沾染了惶恐的神色?

原來,除卻冰冷孤傲,他也會有那般焦急,甚至可稱得上痛心疾首的神情?

我暗自笑了起來。

我何德何能,竟能叫這個冰冷肅殺的男子為我動容?

從前的我,會為這雙眼中的灼灼光彩退避三舍,可眼下,再沒有什麽比這更能讓我興奮了。

近些,再近些。

一道嬌小的身形倏地擋在面前。

玉湮滿面赤紅,卻仍是咬著唇,攔在沈泠之前。

“你想做什麽!”

我想做什麽?

我也不瞧她,只是看向數步之遙的沈泠,“我這個樣子,除了將瑤珠奉上,還能做些什麽?”

“玉湮,你讓開。”

“玉湮,讓開。”

沈泠與曜日同時開口。

曜日冷笑,“姑娘既已催開了瑤珠,想必無意同我等返回九華峰。也罷,就在此將此事了結了,甚好。”

我回他一笑,偏頭看向玉湮,她猶豫著退開。

瑤珠只剩一粒,在我掌中熠熠生輝。道道血絲若有若無的纏繞在瑩潤的光澤之外,說不出的詭異。

玉湮已喊了起來,“怎麽只得一粒?”

我朝沈泠示意,“瑤珠雖是一雙,但要化了你的妖血,這一粒足矣。”

沈泠並不接過,卻將我拉起,“先同我回去。”

我勉力掙開,只是將珠子遞到他眼前,“不妨事…”

“你這是做什麽!即便你存著另一枚珠子,這神魂剝離的痛楚,你的身子也頂不住的。”他著惱,“先隨我回去,待護住魂魄,再取珠子也不遲。”

呵呵,呵呵呵…

我有些明白了。

當初玉湮說,大司命要的,遠比我想象的多。

果真如此。

除了瑤珠,便是我了麽?

他若知曉另一粒瑤珠早已不在我身上,不知會如何的暴跳如雷呢。

正糾纏間,手中卻是一涼。

卻見玉湮已搶了珠子閃到一邊,“你這丫頭,從方才起就拖沓著不願離開,從來就沒安的好心。珠子我先替大司命收下,你若不願回九華峰,便在此自生自滅吧。”

我暗自嘆氣。

玉湮察言觀色的本事,可比沈泠高的多了。

胸口一涼,喉間卻是滿滿的腥甜。

我大口的咳著,喘息著。

“怎麽回事?不是還有一粒珠子麽?”沈泠有些著慌,又朝玉湮呵斥,“快將珠子還來。”

卻聽得曜日在近處不鹹不淡的道,“泠兒,時辰不早,快隨為師回山。”

“魚兒?魚兒?”

身子被大力搖晃,隨之便是濃厚的內息源源不絕的註入身體。

握住沈泠的腕,我艱難的扯開笑靨。

“泠哥哥。”

他一時閃神,似乎未曾明白我的意思。

“泠哥哥。”我又喚他,“從始至終,你都沒有要害我的意思,是麽?”

他的神色變幻數分,眸光卻漸漸柔和,“你身子弱,什麽都別說了。”

我搖頭,“無論你對我做過什麽,我都不怨你。”

“魚兒…”他呆楞,喃喃的不知說些什麽。

“可是,你同曜日對煦的傷害,我一輩子都無法原諒。”

再也笑不出來了。

無論是我,還是他。

眼前的男子,縱使千般溫柔萬般體貼,在我眼中卻只是惺惺作態,面目可憎。

夠了,夠了,我已經無法忍耐下去了…

驚愕,惱怒,視線從我的面上落下,他蹙眉看向被我緊緊抓住的腕。

“放手。”

我擡眼看他,“你怕了?怕我這垂死之人會拖累你?”

“胡說什麽!”他惱怒的低喝,“只取一粒珠子,怎會殞命?”

我笑,“你不知道麽,那絕情書上寫了什麽?”

他微訝,“你這是何意?”

我搖頭,“你很快就知道了。”

老謀深算的曜日,以煦的性命為餌,誘我親手立下契約,奉上瑤珠,助沈泠脫去妖形,從此登仙,而瑤珠離體,我便神魂俱散,再不會存於世上。

無論是仙界,還是常世。

從最初開始,曜日就沒有留下我的意思。至於那所謂的轉世輪回,更是一紙空文。

因為,曜日不會允許沈泠身為半妖的過往被人知曉。而瑤珠作為唯一的物證,自然會被抹殺的幹凈。

而他自己,則可置身事外,任我自生自滅。

萬幸的是,另一粒珠子,應該已入了煦的身體了吧…

那個娃娃,那個承載著另一粒瑤珠的娃娃,如今已隨著他一同落下忘生川了。

氣息越發急促,我按下胸口,將沈泠拖近,“泠哥哥,魚兒快走了,你能不能抱抱魚兒?”

“玉湮!”沈泠將我抱緊,又朝早已閃開的女子怒喝,“將珠子還來!”

胸口一陣疼痛,我附上他的耳道,“泠哥哥,你的師父,他很疼你。”

“我知道,魚兒,你別說話…”

“明明一粒珠子就能化了妖血,絕情書上卻寫明要我全部奉上。瑤珠悉數離體,我便神魂俱散,如何存活於世?轉世輪回,豈非一紙空文?他的意思,你還不明白麽?”我深深吸氣,“他為了你,不惜抹殺任何不利之物,而我便是你接任大司命的最大禍患。今日這劫,我是過不去了。”

“我這就去求師父…”

“不必了!”我反手將他抱緊。沈泠身子一僵,楞在原處。

“不必了,就快結束了…”

曜日立在正前,神色不豫。

只要是同沈泠有關,任何風吹草動都能撩撥他的情緒吧?

若非如此,我又豈能得手?

我微微揚手,捏訣。破碎的咒術緩緩的在唇間開啟。

沒有了瑤珠,我還有那點點少的可憐的修為。

雖動不了任何人分毫,卻也足夠讓他驚心了。

銀色的利刃已在掌中成形,刃鋒貼著沈泠的脊緩緩滑過。

“魚兒?”沈泠詫異的想要退開,我趁勢反手,將匕首高舉。

鋥亮的刀刃在黯淡的天色中劃過耀眼的一線。

下一刻,便消失在無限的金色之間。

腳下頓時踏空一般,我看著自己踉蹌跪下。

當初在魍魎嶺上,煦也是承受著這般苦楚,被一點點的拖入絕仙洞的吧…

那穿腸刺骨的疼痛,仿佛將身體都凍結的寒意,無不昭示著生命的點滴流失。

“這是,這是?”沈泠倉皇回頭,卻見曜日依舊維持著結印的手勢,“誅仙陣?”

時隔多年,我竟然能親自體會到誅仙陣的威力…

呵呵,呵呵呵…

都看到了吧?都看到他僵硬冰寒的臉色了吧?

明知我已同廢人無異,卻仍動用了最強的咒術對付我…

失去了瑤珠的我,受了誅仙陣的侵害,會有什麽下場?

我本就該魂飛魄散,不存於世上,可是,我怎能白白死去!

我抑制不住的笑了起來。

那把匕首,只是我僅存的內息所化,並不傷人。

曜日,你現下才明白,為時已晚了。

仙界有律,致人死命者,輕則除去仙籍,重則亡於天刑臺。當年你用誅仙陣耗去華叡的功力,卻留下他的性命,為的就是任他被絕仙洞吞噬,卻能脫罪;你卻忘了,如今的我已是瀕死之身,受此重創,便是生生的被你奪了性命去。縱使你有天大的權勢,也絕無脫罪之理。

曜日,我賭的,便是你的護子心切。

揮開沈泠的手,強自站起。

戲已落幕,我不想臨死前還被其他男人抱在懷中。

夾著凜冽寒意的山風從身後襲來,我緩緩後退。

快了,就快解脫了。

“曜日聖君,你設了局,得了珠子,我真應當為你喝彩。只是,這功虧一簣的滋味,也不好受吧?”我有些惡意的笑。只可惜,我無法等到你上天刑臺的那刻了。

轉向沈泠,“司命神君歷來由九華峰的仙君擔任,不過,此番的司命人選,應是重又商榷過了。”

他同曜日,其實並不相像,只是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強硬,倒是如出一轍。現下他已明白了原委,面上也已不見了方才的仿徨之色,一如平日的陰冷。

得了瑤珠又如何,化去妖血又如何,大司命一職,註定不是他的了。失去了曜日的庇護,他的身世將大白於天下,在仙界的日子絕不會好過。

“你的眼裏,從來就只有華叡一人。”沈泠啟口,平板的訴說著一個事實。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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