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錯的，那孩子，絕對是陌。

因為，他身上，也有一陣濃濃的花香。那是忘生花的香氣。

難道，煦也在附近？

怎麽會這樣？

我急急的奔往茶莊的裏間，險些將掀簾而出的小二撞得飛起。

“抱歉，我…”話尾被生生掐斷，眼角瞥見陌的小身子正飛快的往深處隱去。

“陌！”我高喊，正欲追去，身子卻被扯住。

眼見那小二扯著我的裙裾，伏在地上咳嗽不止，想是被我撞得不輕。

“抱歉，傷到你了麽？”好在陌似乎已經停了步子，遲疑的立在天井中張望，我急忙扶小二起身，“傷到何處了？”

小二只是垂著頭不停的咳著，越咳越厲害，居然啪的一聲，掉下個灰漆漆的東西。

什麽玩意？

正想瞧個清楚，不想對方卻陰測測的擡眼看我，一個眼窩空空，另一個眼珠則險險的掛在眼眶下，隨著氣喘來回擺動。

驚懼之餘不由嘆氣。我果然是生就撞邪的命啊，吃個茶歇個腳也會被盯上…

無奈的想要結印，手下卻是一緊，不知被什麽束住，再看，那妖物身後，居然立著面幡子，旗面畫滿漆黑符文，怪異得緊。

雖不認得，卻也知道法力盡失多少與這幡子有牽連，於是撒了手就往陌的所在跑去。

那妖物笑得得意，於是整個茶莊中忽的明暗不定，明明應是白晝的天氣，卻陰的如同寒夜一般。

陌楞楞的看我跑近，卻無所動作。定睛細看，卻不知是被何人上了捆仙索。他大病初愈，又只有百年的修行，只能被定在原處，連聲音都似被封住。

顯然對方是有備而來，今日怕是兇多吉少了。

不能慌，不能慌…

我一邊去解陌身上的捆仙索，一邊試著念訣。

毫無動靜。

那妖物嘿嘿陰笑，涎著顆眼珠蹣跚而來，嘴裏念念有詞，“瑤珠，瑤珠是我的了…”

它背著個旗幡毫發無傷，為何卻對我有這般強大的禁錮力？

這是什麽法具？

茶莊中越來越暗，唯有那妖物慘白混著血紅的面容在陰暗之中格外刺目。

“師父！師父！”陌不知何時解開了封言術，對著漆黑的茶莊拼命喊著。

師父？

暗夜中劃過白光，光耀如電。白衣翩然的身影，熟悉而又陌生。

高高束起的玉冠下，飛揚的長發瑩白勝雪。

只是，那對溫柔似水的黑眸，卻已化為赤紅，在昏茫之中閃著嗜血的微光。

依舊是那樣的面容，只是，卻化為最令我心懼的顏色。

“煦…”

那是煦，卻是我幾欲逃離的那一個…

那抹赤紅，在觸及我時驀然張大。

殷紅的唇微啟，似是說了什麽，卻又被狂猛的風吹得零散開去。

“師父，救救我們！唔…”

陌喊著，話音未落，不知被什麽傷到，痛的蜷成一團。

“陌！”我驚叫，只見那妖物已到了幾步開外，身後的幡子愈發詭異的淌著青紫波光。

“哈！還真是個好用的寶貝。”妖物咂咂嘴，“玉湮姑娘果然不曾誑我。小丫頭，你的瑤珠，今日我是收定了！”

玉湮？怎麽是她？

我同她並無過節啊，為何要這般陷害…

狂風過處，那妖物跌跌撞撞的退了幾步，“臭小子，想幹嘛？”

煦已在我身前站定。下一刻，身形微動，我與他之間，一道血色障壁緩緩升起。

“魚兒，帶陌離開，越遠越好。”

“不行！”斷然回絕。

這幡看來十分厲害，單靠一人是撐不過去的。

更何況，如此兇險的場合，我怎能留你一人！

不爭氣的，腳下卻又是一軟。

這幡子究竟是什麽…

那妖物大搖大擺的朝我走來，似乎對那障壁視而不見。

“小子，你是太久不吃人，忘記如何做妖怪了吧？我這可是上古的戮仙幡，只要有足夠的妖氣，別說誅仙，滅了你這樣的也不在話下。識趣的趕緊閃邊。”

那幡的黑氣更加渾濁，道道詭異的符文扭曲著如同要掙脫出來。

不行，頭暈的好厲害…

“戮仙幡？倒是個有趣的名字。”煦忽然冷冷笑起，看不見他的面容，卻無端的覺得眼前的障壁已成了濃稠的暗紅，將他的身影襯得如同沐了血水一般。

“九曜順行，八方威神，元靈入定，赴劫往生…”冗長的咒文緩緩溢出，在黑暗中幻化出血色的符文，將那道頎長的身形密密裹住。

這，這不是縛魂咒麽？不是只有仙才能使用的麽？

但是，似乎又有什麽不太一樣…

若是仙術，這個符文，不該是這般血染的色澤，應是瑩白高潔的銀芒才是…

卻見那妖物已如失控一般，一路掙紮著被拖進那道暗紅的障壁。下一刻，原本猙獰可怖的面容卻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一張年輕而尋常的臉孔，身著茶莊小二的服飾，疑惑的打量著恢覆原身的自己。

符文翻湧著往障壁匯集。那妖物茫然四顧，後又怔怔的看著雙手，惶惑的看它們在轉瞬之間蒼老幹枯。

我亦瞠眼盯著這一幕，看他從青春少年在片刻之間化為白頭老翁。

下一刻，一具幹屍，直直的跌出障壁。

那個戮仙幡，沒了妖氣的支持，當啷一聲砸到它的身上，將那具屍首斷成兩截。

這般詭異，怎麽可能是縛魂術…

煦轉過身，定定的看我。

那些詭異的符文不知為何依然未曾散去，只是隱隱的繞著他的身子浮動。

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之間，一抹殷紅順著蒼白的下顎滴落。

很可怕，不是麽？

轉眼間，就可吸凈妖物的魂魄與精氣，怕是連大司命都無法做到…

而眼前這個男人卻可以…

害怕麽？那些血色的符文，那具僵硬的屍首，不是都昭示了他的妖力與手段麽？

我楞楞的看他，然後發瘋般的奔去。

他微怔，接著似乎聲嘶力竭的喊了什麽…

只是我根本就不曾聽見。

或者說，壓根就不想聽。

眼前晃悠著的，只是那抹殷紅之下，蒼白無力的嫣然。

受傷了…居然又受傷了…

忘生湖畔，你傷的不省人事；為了陌盜取仙草，也被傷的幾欲昏厥；而眼下，又因為我…

為什麽？你明明那麽強大…

如此強大的妖力，只要你想，這世間有幾人能夠抵擋？

可是你卻寧願傷了自己…

其實，你也會疼，會受傷的…

所以，即使我只有那麽一點點力量，我也希望，能夠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你…

我不逃了，不逃了…

指尖觸到那些符文的剎那，身子似被什麽擒住，生生的被吸了過去。

不對，不止是身體，還有精力，元魂，通通叫囂著往他的體內洶湧而去。

好難受…

可是，都不重要了…

能夠觸到他，感覺那溫暖的手指攥住我的，比什麽都來得安心。

“傻魚兒，沒聽見我的話麽？”

眼中卻是滿溢的苦楚與不忍，“我會傷了你的…這噬魂壁會吸去你的修行…”

我搖頭，將臉埋入他的胸口。

還是那個氣味，是他，沒有錯。

“我知道，我不怕。”

噬魂壁會吞噬人的精神元氣甚至生魂，那又如何？

倒是你，明明不食魂魄，卻開了這樣的障壁，吸了死魂，被障壁反噬的疼痛，從那微顫的雙唇也不難辨出。

長指擡起我的臉，薄唇無奈的勾起，“傻丫頭，回家再同你算賬…”

臉上濕熱一片，我強笑著去掰掐住臉頰的指尖，卻不想一個怯怯的童音傳來，還帶著哭腔：“師父，徒兒不是故意溜出來的，有個漂亮姐姐說，師娘在雲熙江那邊…”

陌？

我汗顏的往腳下看。小家夥見符文逐漸隱去，一下撲到煦的腳邊，大力抱住。又滿臉狐疑的對上我的臉，“你是誰？”

好吧，其實救你的人已經不是我了…

正欲說明，煦已拍著他的頭道，“叫師娘。”隨後又拍拍我的，“我們回家…”

我大暈，正想說些什麽，卻見半空一道金芒迎風而來。

清嘯過後，不偏不倚的穿入他的後背。

明明只是少頃之間，卻似有千年之久。

耀眼的金色，五芒星圖，在他的胸口緩緩成形。

一針，兩針…光芒四射…

只是很快，便被汩汩的血水吞噬成一個令人心驚的窟窿。

陌尖叫起來，身子被無形之力扔到數丈外。

我惶惑的想要捏訣，卻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拖離煦的身邊。

下一刻，重重的撞上了什麽，並且被長臂束的嚴嚴實實。

煦微訝的撫上那個傷口，看著滿手淋漓的血水，忽然無奈的笑起，“原來，一直都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