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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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毓華宮內暮色沈沈,冷清的仿佛沒有人氣。

“你是說,那妖大有起色?”

大司命背對著我,淡淡的詢問陌的病情。

我斂神吸氣,恭敬的回道,“回仙君,他的屍斑已消退大半,約莫再過半月即有清醒的可能。”

“往日倒不曾見識過,原來還魂草竟有這般奇效。”頎長的身形悠悠轉過,精致的側顏半掩在日光之中,劃出一抹詭異的陰影。

與現任的司命神君果然是判若兩人…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我急忙斂下視線,眼觀鼻,鼻觀心。

“後十日劑量的還魂草,我已命人備下。”

我應聲,將頭垂的更低。

他沒有開口的意思,於是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那樣僵硬的立在數丈開外。

“那,魚兒告退…”

再也受不了這陰森可怖的氣息,我訥訥開口告辭。

沒有回答。

卻見男子緩緩行來,一對鳳眸微瞇,似笑非笑的唇角逸出幾個字來:“這就急著走了?”

我一抖,縮回視線,“魚兒聽憑仙君差遣。”

我這是辭的什麽行,明明就是給了他可趁之機…

“原來你還記得。”他忽的低笑起來,俯身貼近我道:“你的身上,倒是沒了那妖的氣息。”

我點頭如搗蒜。臨行前已將煦的魂氣送還,他險些又要發飆。

“想不想隨我同去走走?”

走走?這月黑風高的要走去哪?我怔楞的擡頭看他。

立在高聳的山頭,我才明白所謂“走走”,對於我這般修行的小仙,不啻於耗費三日土遁的精力。

大司命在前頭腳踏白蓮,騰雲駕霧,我喘著大氣在後亦步亦趨,如此折騰一個多時辰,才來到一處山巒頂峰。

“大,大司命,魚兒,實在走不動了…”我有氣無力的跪倒在地,眼前那朵白蓮晃晃悠悠的都似化成了好幾朵。

仙君從蓮上探出嗤笑的臉,“千年的修習也不過如此。”

一抹白練閃過,再看腰間,已多了一道白綾,還未回神,身子已淩空而起。

正感慨著原來他也不是不近人情,且長了這千年的歲數還未乘過蓮臺,不知是何滋味。只是下一刻便將到口的感謝盡數吞了回去。

我無語的瞅著一路延至蓮臺內的白練,原來,他只是想拴著我往前罷了。

腳下重重的一磕,險些連人帶白綾栽進土裏。我慌裏慌張的四肢撐地,才開始打量這夜色下的山谷。

果然,月黑風高夜,殺人越貨時。

不遠處的密林中,隱隱飄來濃烈的腥臭。

忘生湖邊素來是花香滿溢,我已經許久不曾觸到這般令人作嘔的氣味了。

蓮臺在我身邊緩緩落定,仙君撩著衣袍施然而下。也不吭聲,當先就往密林走去。

越往林子靠近,腥味就越濃烈。

我拿袖子捂住口鼻,那味道卻依舊往鼻腔裏灌。

“大司命,這是要往哪裏去啊?”實在按捺不住,我小聲問道。

他挑了挑眉,一臉的皮笑肉不笑,“怕了?”

“魚兒不怕…”我只是反胃…

大袖輕揚,月色瞬間如傾瀉般照進眼前幽閉的林道,“這樣呢,還怕麽?”

眼前頓時一片清明,正想感謝他的貼心,腦袋卻被迎面飛來的硬物硌的生疼。

什麽東西?濕答答的。

擡手,滿是殷紅。

被砸出血了?也不像…

一股寒氣從腳下升起。我瑟縮一步,看向地面。

一根白骨,還帶著零散的碎肉,浸在大灘的血水中。

再往前,是橫七豎八,數不清的殘肢斷骸…

我眼前一黑,險些坐倒。

“此處喚作青連山,上古時也是一處聖地,近年來被幾只妖物占山為王,殘殺百姓,就連附近的一些修習小仙也遭了毒手。”他腳下輕點,閃過幾處血泊,在林子深處站定,“你若不跟來,我也保不了你。”

原來,他說的走走,是來這個閻羅殿的地方…

不上是死,上了還有活路,我咬牙,跌跌撞撞的跟上。

越往裏,光線越暗,月色也入不了密林一般,只投下幾縷微光。男子白色的身形始終在一丈之外,攪得我心慌不已,生怕一個閃神就跟丟了。

腳下始終會被硌到,雖然已經知道是些什麽,一旦切實的踩上去,依然心悸的厲害。

“哢噠。”

什麽東西繞上了腳踝。我提了幾下,掙脫不出,於是摸索著去解。

幸好幸好,不是什麽指骨一類的,只是尋常的樹蔓。

正慶幸間,再擡頭,眼前已空無一影。

大,大司命?人呢?

猶如被冰水兜頭澆下。

在原處站了一陣,不見他來尋,於是摸索著往前走。

他定然是見了妖物,先行追去了,我若走的快些,想來還能遇上…

冷不防被一個東西撞得滿眼發花。

好,好硬的東西,怎麽會吊在半空當中…

不待我看的仔細,腳下已是一滑,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已然直直落下。

好疼…

是不是扭到了…

我掙紮著起身,摸索一陣,卻什麽都看不見。

捏了個訣,借著火折的微光,四下看去。

原來是落進了個地穴,好在並不深,離出口大約一丈左右,若是隨身帶著紙燕就好了,可以乘著飛出洞去。

可惜出門走的急…

我在身上摸索一陣,只拉出小小的一枚絹帛,上頭繡著一朵忘生花,一觸到花蕾,便自行綻開,很快便開滿整片絹帛,漾出淡淡的甜香。

我忍不住笑開。

一看就是煦的手筆,變著法兒將這些古古怪怪的小東西塞到我身上。

雖然舍不得,但是也沒有別的材料,權且用這絹帛做個紙燕罷了。

我疊的用心,只是卻越坐越冷。

索性將枯草圍成一堆,再一把火燃了上去。

借著火光,才看清對面居然有個一人多高的洞窟,陰寒之氣源源而出。

這地穴,原來還有個狹長的通道?

難怪方才覺得冷…

還是快將紙燕做成才好,這怪地方,感覺隨時都有妖物會跳將出來。

比如像這樣,面目可憎,一手執著塊腐肉,一手正朝你伸來…

我貼著穴壁緩緩站起。

漆黑的洞窟口,幾個影子被火光拉的頎長無比。

下一刻,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號。

“救人哪!救人哪!唔….”那求救聲像是被什麽堵住,緊接著便是蝕骨的慘叫。隱隱可見纖細的身形被奇形怪狀的東西圍住,還伴著吱咯吱咯的碎裂聲。

妖怪....在吃人…

不及細想,咒法已從瑤珠的法陣中源源而出,陰黑的地穴瞬時化為白晝。

“結印!”

箭矢過處,綻開流星般的銀芒,而那些妖物則詭異的扭曲著,尖叫著,化為灰燼。

方才高喊的少女已然沒了生息,仰臥在血泊中,四肢零亂的散在洞口,空洞的大眼直直的對上我的。

我跌跌撞撞的沖去,扶起那癱軟的身子。

還是沒能救下她,如同當年,眼睜睜的看著父母族人在眼前被撕成碎屑…

“下一世,你定然不會再遇此劫難的。”我撫上她的眼。是了,我修仙是為了什麽?難道是為了隱居在忘生湖邊,過清閑日子的麽?

方才我若早些查知妖氣,這女子也不會死的這般淒慘…

“這一千年來,我究竟在做些什麽…”

“自然是為了這一刻麽。”

身下忽然傳來詭異的嬉笑。

方才合上的雙目忽的張大,碩大如銅鈴。赤紅的眼珠映著眼白,骨碌碌的在我掌下轉動。

我驚得魂飛魄散,“你,你不是死了麽?”

“咯咯咯咯…”那屍首以一種及其詭異的姿勢直起身子,無手無腳的半截軀體撲的一聲撞進我的懷中,零亂的長發下,一對血紅的眼睛渾圓,詭異的瞪過來,“好純凈的仙氣,不知嘗起來味道如何。”

嘴一張,一股腥臭熏得險些我厥過去。

“咳咳,咳咳…”我猛地推開那越靠越近的臉,連滾帶爬的退開,“是你殺害了方才那些人,還將他們化成了行屍?”

女妖不置可否的輕哼,又蠕動著朝我靠近,“是他們垂涎我的美色,幾個好色之徒,死就死了,你惋惜個什麽勁?”

“我知道你死的冤,可是你不去輪回之所,反借著此地的邪氣百煉成妖,這便是你想要的結果麽?”

女妖詰詰而笑,怪異的笑聲仿佛從胸腔裏呼哧著出來,“輪回轉世,再被這些人渣欺負?你看,”腦袋僵硬的轉了過去,後面赫然是個大洞,“汙了我的身子,剁了我的手足,讓我生不如死,最後是我生生撞上個石塊才咽下最後這口氣。這些,你沒經歷過吧?”

“可是…”我覺得唇都在顫抖,卻一句話也接不上來。

“這世上,哪有什麽正人君子,即使這號稱聖地的青連山上,往來仙君無數,也未見一人來替我收拾屍身。你說,”她蠕到我腳邊,“他們是不是都該死?”

“不是的,不是的…他們只是沒有看見你的苦,如果看見了…”

“看見了又如何?還不是秉著替天行道的幌子滅了我罷了?話說,你方才倒未發覺我的真身,眼下怕是後悔了吧?”

我一怔,“你這是何意?大司命今日也來了青連山,若你願意,便去大司命那求一求,雖然無法選擇下世的身份,但也能入了輪回,再不受這無妄之厄。”

墮入妖道並非她的本意,大司命定然會允了的吧?

“大司命?大司命也在此處?”

我拼命點頭,“若有冤屈,你盡管同他申訴…”

“如此說來,我果真能入了輪回?”那滾圓的雙目幾欲貼上我的膝。

我重重點頭,“你且稍待片刻,待我尋他過來…”說著抓過疊了一半的紙燕,“待我先出了這地穴…”

話音未落,卻見一道業火從天而降,直直的落在女妖的頭頂。

怎麽回事?

眼見女妖如遭雷擊一般直直的向後倒去,瞬間便被火炎裹住全身。零散在四處的殘肢也如收到感應一般全數燃起。

撕心裂肺的嘶吼傳來,女子的身形在一片赤紅中翻轉扭曲,“騙子!你這個騙子!你們都是騙子!”

下一刻,數道金芒劃過,直直的穿入她的咽部,頓時血光四濺,只剩的低低的嗚咽之聲。

我撲到她身側,卻見喉部已血肉模糊,深深的幾道傷口呈外射的星芒狀。

這個傷口,莫不是,莫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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