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關燈
作者有話要說: 我家閨女雖然呆了點,還是知道沒有評是很可怕的事情的...

大殿內悄無聲息。

下任大司命依舊立在門口,波瀾不驚的瞧著我,瞧得我進退兩難。

我已經連強顏歡笑都不能了,只是垂頭揪著縭晶,死命瞪著地上。

“這魂氣,便是你緊張的理由吧?”

半晌,他終於啟口。

是又如何?我不會把煦交出來的。

“明知是妖,也要救他麽?”

“他並不曾做下傷天害理之事…”

不假思索的喊出口後,我忽的一怔。

等等,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我擡眼,卻見對方一派泰然之色,甚至還有幾分戲謔的笑意。

莫非…莫非他以為這魂氣是陌的?

一陣竊喜冒出頭來。

不如,將錯就錯吧…

我撲通跪下,“魚兒一時心軟,救了那妖物,如今細想,確是不合情理。待他痊愈,我便打發他去了。還望大司命明察。”

“即使年幼,也是妖孽。仙妖殊途,這道理,你自然是明白的。”似是對我的反應頗為滿意,他躬身扶我起來,“只是你方才扯謊在先,因此這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哎?哎哎?

聽得後半句子我幾乎又軟倒在地。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臂,低笑,“方才還氣貫長虹,為何眼下卻同軟腳蝦一般?話說,”他忽的湊近我的臉,一雙黑眸盯得我心裏發毛,“這對珠子,倒真是世間罕見的寶物…”

“大司命,魚兒犯下大錯,理應受罰,待陌痊愈,我便將凈瑤珠奉上,重回忘生湖修習,權當贖罪。”

我幾乎要哭。

雖然瑤珠是仙界盛傳的寶貝,但並非人人都曾得見,偏偏他只見我一次,便能一眼識破。

不愧是大司命,這究竟是何等的修為啊…

“我要這珠子作甚?”他不屑的將我推開,又揮手讓那素衣女子退下,“元丹與珠子我都不需要,只是你需得每十日便來此地,並在一日內聽候我的差遣。”

“差遣?”

以他下任大司命的品級,侍從女禦想必眾多,為何要我來聽候差遣。

只是一觸到那道淩厲的目光,我立刻點頭如搗蒜,“魚兒領命。”

他瞇眼看著落日的餘暉,“時辰不早,莫要在此糾纏,速速離去。”

也不知是誰糾纏不清…

我嘀咕著,拔腳開溜,那頭又悠悠飄來一句,“有膽說本仙君的壞話,想是已經有了赴死的自覺了。”

腳下一軟,險些從石徑上一路滾落。

身後卻傳來愉悅的低笑,笑得我連回頭的力氣都沒,直接遁入土裏…

回到忘生湖時,已是三日之後,入夜時分。

遠遠的看見房內燈火通明,我心下一松。

煦果然回來了。

雖然擔心陌的病情,在叩響房門時卻又猶豫了一陣。

該如何面對?

是否如平日一般,道一聲“我回來了”,亦或是索性不理不睬,冷戰到底?

唉,罷了罷了,幾日前不就想好原諒他這回的麽?

心一橫,推開房門。

屋中空空蕩蕩,唯有陌靜靜的躺著。

煦呢?

園子裏也沒有人,他去哪了?

有些失落,又有些如釋重負。

我長出口氣,上前查看陌的病情。

奇怪…

我瞠大眼,盯著他白皙的手臂。

屍斑不見了?

面色也有了好轉,不若前幾日的慘白。我撩起他的外衣探視。皮膚上的大片青紫已化為針尖大小,星星點點的不似出門前驚心動魄的綿密。

難道我離開的幾日,有人已經替陌診治過了?

我轉頭出了屋子,往忘生川下奔去。

果然在那。

月色下,一個身影背著我,懶懶的倚在湖邊的玉石臺上,輕風過處,掠起一片嫣然花香,混著淺淺的草藥香氣,拂過我的鼻尖。

他怎的跑到這藥圃中來了?

明明還說那些花木,只要經了我的手,入了我的眼,他全都討厭的…

對著那影子楞了一陣,半晌才驚覺胸口溢滿甜美酸澀的氣息。

我這是怎麽了…

才幾日未見而已,滿腦卻盡是那日在耳畔的低吟,莫非被他欺負的還不夠麽…

還有沒有點為仙的自覺和尊嚴!

我定定神,將自己斥責一番,再收起怪異的情緒,緩步朝他走去。

這個笨妖怪…

明知今日是十五月圓,還一襲白衣的在月下招搖,是怕過往的神仙們看不見麽?

正想出聲喊他,卻被玉石臺下的一小叢殷紅奪去了註意。

那是什麽?

我何時種過那樣的藥草麽?

三步並兩步趕到石臺下,板起臉不理會那個花妖,只是湊近那抹殷紅看個仔細。

這一看,險些三魂七魄去了一半。

“還魂草?”

居然還是紅色的?

還魂草只長在幾處山靈水秀的仙家寶地中,最近的所在便是雲熙江,只是那邊的還魂草卻是靛青而非赤紅,那眼下這幾株草藥是從何而來?

也顧不得繼續慪氣,我急急的追問,“你從哪弄來的仙草?”

他笑瞇瞇的瞅著我,答非所問,“想不想我?”

我幾乎要掐上他的頸子,“快回答我!”

這要是被發現,我也沒法保了他了。

“不說是麽?好,待我先將它們挖出來再做打算!”氣哼哼的便要去刨那幾株藥草。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還魂草也能長在忘生川麽?我以為它們離了雲熙江的水土就無法存活的。

“怎麽不挖了?”

見我僵著發楞,他索性也蹲了下來,帶著討好的笑湊近些,“你猜的沒錯,這些還魂草是我從雲熙江那盜來的。”

果然!

我無力的抱頭,和一個妖根本沒道理可講。

“不過,盜來後我就發現,那些草根本救不回那小鬼的命。”

什麽意思?

見我瞪他,他幾乎將整個人都貼了過來,“那些個所謂的仙家寶貝啊,其實都是已經被汙了的,早就沒了築生魂的靈氣。”

我的心中咯噔一下,腦中立刻憶起當日那名叫做玉湮的少女掐下還魂草的一幕。

是了,那仙草經了煦與玉湮的手都未枯萎,說明它本就不是至精至純的聖物了。只是,難道那個大司命他也沒料到麽?

既如此,眼前這些赤紅的還魂草又是何物?

經了妖的碰觸也不枯萎,還能生在這個普通的藥圃當中,想必也不是傳說中的那種仙草吧?但是陌的病情有了好轉卻是不爭的事實…

我猶豫的看著那些赤紅的莖葉,又拈起一葉想看的仔細,卻訝然的發現指尖一片血紅。

“咳,咳咳…”

煦忽然劇烈的咳嗽,幾乎從我身邊滑了開去。

我扔開藥草去扶他的身子,卻覺得掌下一片黏膩。

血…

大量的鮮血汩汩的從肋下湧出,將純白的衣擺都浸成暗紅。

“你被玉湮打傷了?”仿佛又回到剛將他拖回家中的那個夜晚,氣息奄奄,滿身是血。

“咳咳,怎麽可能,那種貨色我怎會放在眼裏,咳咳,咳…一個狐假虎威的小妖怪而已。”不屑的反駁我,一邊又拼命的倚過來,“暫時死不了,真死了也變鬼纏著你。”

血都要流光了…要不弄個封言術讓他別再絮絮叨叨…

我順手拽過一棵還魂草,開始念訣。

“哎,我好容易才種活的,別浪費了我的血…”

也不知他使得什麽妖術,居然把妖血淋在還魂草上,最可笑的是居然還長活了,真叫人哭笑不得。

我拉開他的衣襟,倒抽冷氣。肋下的皮膚被撕開大片,深可見骨的幾道傷口拼出怪異的五芒圖案。周圍一圈暗紅的血斑,襯著新出的殷紅,比上回的傷還要猙獰數分。

這斷然不是玉湮所為。

眼前跳出一個身影,我心下大驚,急忙把這個念頭甩了出去。

不會的,不會是他….

“忍著些…”將化為粉塵的還魂草灑到傷口上,又從附近拿了幾味止血生肌的藥草替他敷上,“先回屋去躺好,再替你加止血鎮痛的訣。”

他心痛的看著傷口,“這草居然用在我身上,我又沒有魂飛魄散…”

我冷著臉顧自處理傷口。

“魚兒?”

見我不吭聲,他悶悶的垂下頭看我,隨後又將腦袋擱進我的頸間。

正想推開,溫熱的吐息伴著低低的嘆氣聲傳來。

“對不起…”

手下一頓。

“那晚,對不起…”

“以後不會在你面前現出原來的樣子…”

我看看滿手的血汙,險些克制不住的去撫那落到頰上的長發。

不是你的錯…

雖然曾經無數次的告訴自己,你是妖又如何,依然可以同我一起徜徉在這忘生湖邊,看盡日出日落;春深時賞花踏青,冬寒時煮酒賞雪,一樣過著神仙般的日子。

可是在對上那赤紅的眼眸時,瑟縮逃離的人卻是我。

我的心裏,對於妖,只怕還是存著芥蒂的…

“我的父母兄弟,所有的族人,都死在妖的手裏。”我退開一些,定定的看入他的眼底,“小時候,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天地間會有這種殘酷可怕的生物存在?”

“魚兒…”他一時有些發怔。

“後來在佛祖跟前修習,我也明白了,世間萬物,每一樣東西都有存在的意義。一味的執著於覆仇與殺戮,只會積怨日深,永無寧日。”我垂眼,看向那染血的衣襟,“你是妖,與他們一般赤眼白發,但我能辨得出個中的差異。但是你卻為了救陌,甘願冒險去盜取仙草。”

“我不是…”

我點住他的唇,深吸口氣,將那些可怖的場景一一摒除,“只是,我的心裏,多少還是存著些怨憤與惶惑,所以…”

所以,能不能,能不能再多給我些時日…

我鼓起勇氣低喊著。

他微微側臉,迷離之後卻是如釋重負的微笑,“傻魚兒,我已等了許久,並不在乎多些時日的…”

話音未落,指尖卻落入他的口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