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母子

關燈
殿中的水沙漏一滴兩滴,於萬籟俱靜之中,記錄著時光的老去。

王皇後不知在椅子上靠了多久,直到身子麻了,腿也動不了了,連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都似乎僵地不能動了,她才發覺,自己委實不能這樣下去了。她是大乾的皇後,並非僅僅是蘇郢志的妻子,有多少人,是指著她過日子的?她數都數不過來。

所以,一時的萎靡可以,但須立刻打疊起精神來才好。

也許坐得實在是太久了,王皇後這樣的念頭在腦中盤旋了許久,身體卻還是久久未能行動起來。是懶怠了也好,厭倦了也罷,她忽然之間又心生出一種旁的心思來,覺得這樣下去,也沒什麽不好。

至少,自己舒坦。

這時候,殿門微微啞聲一響,“吱嘎嘎”的聲音裏,漏進幾片慘淡月光。

她向殿門口瞥去,見原本這個時辰早該上床歇下的蘇熠軻悄悄地伸進來一只頭。那遠遠的目光,正似乎含著一股笑意,清明透亮地看著她。

“熠軻?”王皇後訝然。

隔得算不上近,但是蘇熠軻還是看到了王皇後臉上未幹的淚痕。這也許就是刻在骨血當中的母子連心吧,不用眼睛,只用心。

“母後。”蘇熠軻小小的身子進了正殿,反手將門壓緊,然後一溜小跑地偎入王皇後懷裏。

王皇後撫摸著兒子的頭發,微微露出一絲寬慰的笑意:“怎麽了?”

蘇熠軻仰起臉,難為情地說道:“適才做了個噩夢把兒臣嚇醒了。母後,兒臣今天晚上能睡在母後這裏嗎?”

王皇後驚訝。

蘇熠軻從小膽子就大,哪裏有過被噩夢嚇醒這回事?她想了想,定是叫鄭嬤嬤聽見了自己剛才的異動,是以請蘇熠軻過來安撫她的。倒難為了她的心思,只是……她兒子還那麽小,他還遠遠不夠大,怎麽能分擔母後身上的煩擾呢?

她失笑,一下一下地撫摸著蘇熠軻的背脊,說道:“熠軻,男子漢大丈夫,焉能被一個噩夢嚇到?母後知道,你是故意來陪母後的。但是,母後已經沒事了,你且睡去吧,莫叫你的表兄知道了,笑話你。”

蘇熠軻混不在意地說道:“笑話就笑話唄,母後莫趕兒臣,兒臣今夜鐵定要睡在這裏,不然回去,兒臣也睡不著。”

王皇後被弄得啼笑皆非,只好喚了鄭嬤嬤進來,讓人準備個軟塌,晚間蘇熠軻就睡在那上面。

鄭嬤嬤親自安排了,唯恐二殿下這夜睡得不舒坦,那麽她的罪過就大了。

趁蘇熠軻去更衣的功夫,王皇後也過來鋪軟塌,對鄭嬤嬤嗔道:“你這個老貨,與二殿下說了通什麽?叫他這麽纏著我。”

鄭嬤嬤只一徑地笑,不說話。

王皇後性子好,倒沒有追著問。

是夜母子倆隔著屏風都躺下了,王皇後側身枕著手臂,透過那紗制的山水屏風,看到躺在軟糖的蘇熠軻朦朧的身影,亦如她這樣的動作,正於煙霧一般的月光中怔怔看著她。

她不禁失笑:“還不睡?”

宮中生活處處都是拘謹,自打蘇熠軻生下以後,母子倆還未曾這般一室同眠過。若非此時身在暢意園內,規矩禮數比皇城內要松了些,只怕這種經歷他們這輩子都不會有。這是皇族的悲哀吧……

蘇熠軻聞言也勾了勾嘴角,問道:“母後,您同父皇吵嘴了嗎?”難怪鄭嬤嬤急吼吼地來找他,而非找父皇,大抵是惹母後傷心的人,正是父皇。

王皇後輕輕楞了一下,原本想搖頭否認,可是一想,蘇熠軻離開得鳳宮的時候有多氣急敗壞,這裏的人大抵都瞧見了,守在殿門口的鄭嬤嬤,更是瞧得真真的。想要瞞蘇熠軻,瞞不住。

蘇熠軻不等她回答,又說道:“母後莫想誆兒臣,鄭嬤嬤都告訴兒臣了。”

王皇後無奈地輕聲嘆了口氣,說道:“我皇兒長大了……”

“母後,您跟父皇,到底怎麽了?”蘇熠軻似乎翻動了下身子,發出被子簌簌簌的聲響,“鄭嬤嬤說,您竟問了她個嚴重的問題,弄得她手足無措的。”

是了,就是那個有朝一日她不當皇後的問題。

王皇後問道:“皇兒喜歡辛朦妹妹嗎?”

蘇熠軻思索了一下,點了個頭:“自然喜歡。難道這事,還能跟辛朦妹妹扯上關系?”

王皇後又問:“你聽說過長安城裏有座唐國公府,裏頭有個李家小公子嗎?”雖然李家小兒元在邊塞,但到底是唐公府上的人,她這麽說,也不為過。

蘇熠軻楞了楞:“是助太祖皇帝開國的功勳之臣李氏唐國公?”

“正是。”王皇後應道。

蘇熠軻微不可見地攢了下眉毛:“唐國公兒臣知道,李氏小公子,卻不曉得。母後,父皇是嫌兒臣不夠了解朝臣?”

王皇後哭笑不得。才說蘇熠軻長大了,他卻分明還是個小兒。她無奈地說道:“你父皇,要給你辛朦妹妹指婚,指的便是這個李家小兒。”

聽了這話,蘇熠軻噌地就從軟塌上爬了起來,穿著襪子就繞過屏風,來到了王皇後床前:“這是真的?父皇……他要給辛朦妹妹指婚?可是,可是辛朦妹妹現年不過五歲而已……”

王皇後沒料到他會突然間跑過來,唬了一大跳。時已入秋,地上涼的很,她趕緊招呼兒子上自己的床,嗔怪道:“怎麽就這麽過來了,也不趿個鞋。”說罷摸摸他的腳,不算冷,才松了口氣,繼續說道,“可是你父皇全然不是這麽想的,他讓母後明兒個同你舅母說道這件事,母後不同意,與你父皇就拌了幾句嘴。”

蘇熠軻到底不若王逸軒那麽聰慧,很快就被王皇後的這句似是而非的話給撇開了註意力,睜著一雙天真的眼睛,將信將疑道:“真的?只是拌了幾句嘴?”

說不上失望,仿佛她的兒子原該就是如此不谙世事的。他沒有問這樁指婚背後的原委,更對那李家小兒不曾好奇,他只是關心自己的父母是否因為這件事鬧得很不愉快。但王皇後心裏有了些小小的遺憾……這樣一個蘇熠軻放在皇室,若有一天沒有了她,該如何是好?

至於白日裏同裴回雪說起的大統一事,她更是想都不敢想。

她的皇兒,平安順遂健康快樂就好。什麽勞什子的江山社稷,都不及她兒子的康泰來得重要。

但是,天家是殘酷的。

這是個悖論。身在其中的他們,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