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擡手指了指小黑仔, 少年便爬進床底, 並搬開床底下的一塊磚, 把裏邊一個三角形的沙漏取了出來。

這個沙漏簡直就是縮小版的往生塔, 頂部尖角的位置還剩一點點藍色的細沙, 此刻正在一點點往下掉，不用多久，上面的細沙就應該空了。

小黑仔把沙漏拿給老人。

老人眼裏流露出異樣的神色, 像撫摸什麽稀世珍寶異樣輕輕地摸著沙漏。

老人問：“顧小姐，你相信這世界有神嗎？”

顧薔如實地搖了搖頭。

“我曾經也不相信，但我們所處的系統是神創造的空間。”老人說，“是系統主神把我們這些瀕死之人從現實世界帶進來, 令我們能夠在這個空間裏茍延殘喘。”

老人饒有深意地看了看顧薔，又轉動眼珠子把目光落在黃立身上。

他看到兩個人露出將信將疑的神情。

老人繼續投下重磅炸-彈說：“事實上, 你們早已經死啦。”

顧薔背脊一僵，不敢置信：“我已經死了？”

黃立的瞳孔放大:“……”

黃立下意識地看了看小黑仔和老人，但這對父子表情平靜, 似乎並沒有撒謊。

但黃立的腦子卻轟地一下崩塌了，他如果已經死了, 回不了現實世界, 那他一直以來勤奮上進又是為了啥？！

“那我現在算什麽？阿飄嗎？”黃立脫口追問道。

老人搖搖頭, 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能進入系統世界, 都是陽壽未盡, 卻因為天災人禍枉死的人。你們這樣的人，閻王爺不收的, 但又不能放任你們的魂魄在現實世界飄蕩，因此被納入這個系統中。”

“你們現實世界已經宣告死亡，只是靈魂仍在在這個系統裏艱難求生。你們可以仔細想想，進入系統前都經歷了什麽，普通人在那樣的情況下能生存下來嗎？”

顧薔和黃立的臉色頓時一白，都想起了不太愉快的記憶。

黃立此刻的心情非常不好，他進入系統前遭遇了海難。

他進入系統很長一段時間了，在現實世界失蹤那麽長時間，一般已經被認定為涼涼。

他倆沈默了，一時間竟無法接受這樣的說法。

過了很久，顧薔聲音艱澀地問:“你怎麽知道這些事？”

“因為我去過困難塔的最頂端啊。”老人說道，“大概五十年前，不對，也許是六十年前吧，那時候我還年輕，就跟你們一樣，以為攻略了困難任務就能回家。

我前後花了十年的工夫，組了個隊攻略困難模式。最後我一個人走到塔頂，那兒一片白茫茫，只有一副透明棺材橫放在前方，我在棺材裏看到關於這個系統起源的壁畫，說的就是這個事情。”

“那我們……豈不是白忙一場？”顧薔第一次露出迷茫而沮喪的神情。

老人沒有安慰顧薔。

黃立見不得顧薔難受，擔憂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過了一會兒，顧薔把手搭在他的手上，她回頭對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黃立看的非常難受。

她的手冰涼而顫抖，似乎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玩實。

黃立問：“那副棺材除了壁畫還有什麽？”

“還有這個。”老人的目光落在往生塔型狀的沙漏上。

他的眼神飽含情緒，深深地凝視著沙漏。

“這是什麽？”顧薔問。

“這是主神的計時器。”老人解釋，“壁畫上說，幾百年前主神渡劫失敗，受了重創差點元神俱滅，然後主神的元神便放在系統裏養著。當這個沙漏漏完最後一粒沙子的時候，把沙漏放進棺材裏，就能喚醒主神。”

黃立一言難盡地看著老人：“既然如此，你讓沙漏安安靜靜地放在棺材裏等主神蘇醒就好了，幹嘛手賤把它帶出來？”

老人：“……”

黃立痛心疾首地搖搖頭：“這下怎麽辦？主神醒不過來都怪你！”

老人差點沒哭出來：“我、我當時也沒辦法啊，我不拿沙漏出不來！我也不是故意的！”

老人那一刻情緒十分激動，小黑連忙跪在床前安撫他，小黑仔那一刻氣得差點沖上來揍黃立，但被顧薔拉開了。

老人在床上上氣不接下氣的，黃立嚇得以為老爺子要被他氣背過去。

他不過說了一句實話，誰想到老人家竟然如此激動呢？

黃立嚇得頭皮發麻，尷尬地杵在原地。

他想了想，咬牙安慰說:“好了好了，你別急，我幫你把沙漏還回去，這樣你安心了吧？”

他這話說完，床上的老人果然氣不喘了。

老人眼珠子轉向小黑仔，虛弱地擺了擺手。

小黑仔似乎理解了老人的意思，輕哼一聲把沙漏拍進黃立的懷裏。

黃立接過沙漏，再看看床上平靜躺著的老人，他忽然有種掉進老人套路的感覺。

黃立嘴角抽搐，剛想說什麽，顧薔卻阻止了他。

顧薔手扶在他的肩膀，湊到他耳邊輕聲說:“算了，反正我們也要攻略困難任務，到時候順手把沙漏放進棺材裏就可以了，讓老人走得安心些。”

最後一句顧薔沒敢說得太大聲，仿佛怕被小黑仔聽到一樣，嘴巴幾乎貼在他的耳朵上。

黃立耳朵紅紅的，僵立在原地。

顧薔看老人心情平覆了，才接著問:“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當年你準備了多少道具，才堅持到最高的塔？”

老人說:“其實不用太多，過了第九層塔，就有一次抽卡機會。困難模式的獎勵很豐富，抽一次卡夠你們衣食無憂地過幾十年。”

黃立突然明白老人能夠壽寢正終的關鍵。

他同顧薔離開屋子的時候外邊已經“黑”了，周圍幾公裏都黑燈瞎火的，顧薔只能把馬燈取出來。

小黑仔沒有跟他們一起離開，他要送老人最後一程。

他們走在空曠狹窄的小道，方圓幾公裏只有他倆走在路上。

“重啟世界本源，主神可以重生。”顧薔說，“所以說，你手中的沙漏就是世界本源。”

“還有神在他的世界永生這句，說的是主神把元神丟進系說裏休養的意思吧？”黃立猜測說。

“嗯。”顧薔回答。

他們回到往生塔，但顧薔並沒有馬上回居民區。

她帶著黃立走進商店，買了兩箱酒，同黃立各抱一箱啤酒爬往生塔的樓梯。

他們走到往生塔的最高一層。

顧薔把酒箱放在階梯上，一屁股坐到臺階上。

他們處的位置很高，腳下是望不到盡頭的燈火通亮的盒子屋。

黃立間：“顧薔姐，我們不回去嗎？”

“坐下，”顧薔說，“陪我喝點酒。”

黃立只好坐下來，把身旁的酒箱打開，取出酒瓶遞給顧薔。

顧薔接過酒瓶，噝啦一下把封口拉開，然後仰頭喝酒。

酒水灌入她的口中，黃立只見她喉頭滾動。

她一瓶接一瓶地喝酒，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顧薔肚子裏灌滿半箱酒後，她停了下來，抱著膝蓋神情寂寥地看腳下廳家燈火。

黃立意識到顧薔很不開心，也是，聽到自己回不去誰能高興得起來？顧薔不是神，支撐她一路走來的信念是回到現實世界。

黃立一想到這個，心臟痛得難以呼吸。

他想到現實中可憐年邁的父母，他們成了失獨老人，以後可怎麽辦？

黃立聽到顧薔長長的嘆息：“我果然……不甘心啊！”

黃立想安慰顧薔，但發現他詞窮了。

他同顧薔感同身受，他也不甘心。

黃立從箱子裏取出一瓶酒，仰頭一口氣喝光。

他突然覺得顧薔的這個決定是對的，一醉解千愁。

幾瓶酒下肚，黃立在酒精的刺激下膽子終於大一些了。

他對顧薔說:“顧薔姐，我也不甘心！我才二十一歲，我死了我爹媽怎麽辦？我一想到他們沒兒子養老，年紀再大一點怎麽辦？我見過那些白發蒼蒼的老爺爺老奶奶天沒亮就去翻垃圾桶，我一想到我爹媽以後也這樣，我就受不了！”

顧薔回頭，微醺狀態下的她眼神迷離，聽到黃立的話不禁微微一笑:“沒想到你還是個孝子啊。”

“哎呀，顧薔姐我還沒說完，你別插嘴！”黃立憋了一肚子的話。

顧薔挑了挑眉，這小夥子膽肥了啊，敢叫她別插嘴了！

可黃立沒管顧薔什麽表情，繼續自顧自地說:“我這麽不想死啊！我接受不了，顧薔姐你懂我嗎？”

顧薔冷眼旁觀。

“活著多美好啊，顧薔姐，我想活著！”黃立又掏出一瓶酒，仰頭飲盡，在酒精的作用下，他越想越悲傷，竟然眼眶通紅了，“活著多好，我還有好多地方沒有去過呢，《舌尖上的中國》裏介紹的美食我都沒吃完呢，我追了十年的《海賊王》還沒有結局呢，我心愛的林俊傑的演唱會門票還沒搶到呢，啊，我還沒談戀愛……天，我死了都還是個小處男，這也太悲哀了吧？！咱們團隊，就我一個小處男，我他媽……他媽不甘心吶！”

顧薔:“……”

黃立抹了一把處男淚:“我連、我連初吻都還在嗚嗚嗚……”

顧薔:“…………”

黃立一邊喝一邊拉著顧薔傾訴他的心事，後來他竟控制不住傾訴他對顧薔的感情以及他內心深處的自卑。

顧薔已經無語問蒼天了，現在這情況到底誰陪誰喝酒？黃立的酒品這麽差，幾杯下肚就開始耍酒瘋了嗎？！

黃立已經不記得他後來喝了多少酒，他喝得全身手腳發麻，一站起來就天旋地轉，最後幹脆雙手一攤躺在冰冷的地上。

他抱著地上的空酒瓶呼呼大睡。

黃立睡了以後，只剩顧薔一個人坐在臺階上，腳底下的盒子屋都熄滅了燈火，整個世界黑乎乎的。

她無語地轉頭看了看黃立，此刻她心裏的愁思都被黃立一通亂七八糟的話題帶跑了。

她現在不愁系統的事情了，只想著等黃立明天醒過來要怎麽收拾他。

嗯……兩箱酒有四分之三都是他喝的，那就先賠她酒錢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寫得有些艱難，因為要收尾了，寫了刪，刪了寫……我盡力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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