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倆人走後, 船長室恢覆了安靜。

天空升起一輪血紅的彎月, 天地間只剩下海水拍打船身嘩啦啦的水聲。

顧薔回到門檻上繼續抱著膝蓋發呆, 黃立不敢打擾她, 只能找了一塊離顧薔不遠的地板席地而坐。

倆人沈默了一會兒。

顧薔突然沒頭沒腦地問:“餵, 我很兇？”

黃立下意識地搖頭，強大的求生欲令他矢口否認:“怎麽會呢？！顧薔姐你是一個溫柔善良，美麗大方的人！趙楠那個傻叉是個沒眼光的蠢貨, 他眼瞎，他胡說！”

顧薔滿意了，把下巴搭在膝蓋上不再說話。

黃立扭頭看看顧薔的背影，萬萬沒想到她竟然介意趙楠的話。

船外的夜色漸漸深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 血色的濃霧籠罩了天地，甚至鉆入船長室內, 使得室內的所有物體像隔著一層紅紗。

黃立不敢掉以輕心，只能挪到顧薔的身後，緊挨著她坐。

顧薔從空間裏取出一塊棉布, 割下一半遞給黃立。

兩人用棉布捂住口鼻，繼續留在船長室裏。

“滋滋滋滋滋……”船長室的廣播突然傳出雜亂的電流聲。

黃立豎起耳朵聽了一陣, 發現這個電流聲音很有規律, 像海浪聲一樣起起伏伏。

漸漸的, 電流聲裏夾雜某種深邃的回響, 讓人想起遼闊的海洋和無窮的星空。

“顧薔姐……”黃立有些不安, 他被海妖迷惑過一次，這莫名其妙的聲音引起他的警覺。

顧薔站起來, 朝著聲源方向走去。

他們轉了一圈，發現這奇怪的聲音來自控制臺的一個信號接收器。

黃立想把電臺關掉，把機器上的按鈕按了個遍，試圖找到接收器的正確開關。

可詭異的是，電流聲非但沒有被關掉，反而傳出更令人恐懼的聲音！

接收器裏發出尖細的哭嚎和求救聲！

黃立只覺得耳膜刺激得一跳一跳的，尖銳的哭聲仿佛要刺穿他的耳膜！

他凝神仔細一聽，才勉強分辨出電流裏的聲音:

“不要……不要……救命……救我……啊啊啊……疼疼疼……”

那哀嚎實在太過淒厲，仿佛那人生前正經歷什麽恐怖和痛苦的事情。

黃立慌忙地又按一遍機器上的按鈕，可信號接收器還是關不掉！

一只手穿越迷霧，搭在黃立的手腕上。

黃立停下手中的動作，扭頭，就像一個闖了禍的學生說:“顧薔姐，這機器怎麽關不掉？”

那聲音刺激得黃立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生怕接下來招回什麽可怕的東西。

“算了。”顧薔說。

她轉身，似乎發現了什麽，無聲無息地走到船室外。

黃立跟隨在她身後，走出門檻後，他看到顧薔擡手指著船中央的平臺。

顧薔說:“你看那邊。”

黃立依言望過去，只見血紅詭異的迷霧中，兩個鬼影出現在平臺上。

他認出這兩個男人，正是白天奮力拔巨斧的那兩個新人。

他們走上平臺，又再次搬弄那把巨斧。可是巨斧不為所動，依舊穩穩地嵌在木臺中。

黃立回頭對顧薔說:“我靠，他倆發什麽瘋？怎麽跟一把斧頭過不去呢……”

他話沒說完，卻驀然發現顧薔臉色突變。

黃立心口猛然一跳，回頭望去:

只見其中一個新人嘻嘻哈哈地趴在地上，把頭伸到巨斧鋒利的刀刃之下。

另外一個人卻收斂笑容，眼神變得極其陰毒。

那個人突然撲到巨斧的刀背上，用盡全身力氣把斧頭往下壓！

說來也詭異，兩個新人剛才怎麽折騰都紋絲不動的巨斧，此刻卻快速地斬落！

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趴在地上的那人就已經人首分離！

大量的鮮血噴濺而出！

巨斧的全部刀刃都被染紅！

黃立聽到身後的機器裏的哭嚎更響亮了！

可那個人卻叉腰哈哈大笑，狀若癲狂地從巨斧上跳下來，撿起滾落地上的人頭，把人頭舉在頭頂上，沿著平臺的邊緣開始律動地打跳。

人頭滴落的鮮血滴在那個新人的頭頂，把他的臉都全部染紅了。

可那人毫不在意，反而加大了動作，瘋狂地在臺上打跳。

他看起來已經不像正常人，倒有點像被邪祟附體。

“顧薔姐，”黃立小聲說道，“這人怎麽像被阿飄附體？要不我下去撒泡童子尿？”

“不急。”顧薔說，“我倒懷疑他們吃了什麽致幻的東西，比如……毒蘑菇？”

黃立馬上想到他們今天吃的那盤小雞燉蘑菇。

可是今天所有人都吃同樣的飯菜，怎麽中毒的只有這倆？

那個人轉了幾圈，黃立突然發現船艙周圍出現了異常的情況。

一條巨大的覆蓋厚厚黑色鱗片的海怪出現在帆船的周圍。

顧薔為避免被發現，海怪出現的瞬間撲倒在地上。

黃立見顧薔匍匐在地板上，他也條件反射地有樣學樣。

海怪不停圍著帆船翻滾騰躍，時隱時現，宛如一條舞動的黑色綢帶。

它看起來非常大，這艘帆船與它對比如同螻蟻。

可底下那新人看見海怪，卻跳得更亢奮了。

海怪突然一頭紮入海底，原本熱鬧的海面一下子變得非常安靜。

黑暗中，只有他們身後電臺裏的哭嚎淒厲刺耳。

“嘩——”船艙的一側突然冒出巨大的水花。

一顆黑色的跟帆船差不多一樣大小的蛇頭破水而出！

那只海怪竟然是黑色的大蛇！

可奇怪的是，大蛇的額頭卻有兩只黑色的犄角。

黃立哪怕對靈異神話的事情一竅不通，這一刻，腦子裏也浮現出一點猜測:

這只海怪有點像即將化龍的騰蛇。

而底下的人看到騰蛇，也不害怕，反而激動地抱住人頭沖到帆船邊，撲通跪到了地上！

騰蛇冰冷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著新人。

過了一會兒，騰蛇伸出猩紅的蛇信子，竟然纏繞新人的腰身，張開血盆大嘴一口把人拖進肚子裏！

騰蛇似乎覺得味道不錯，便再一次伸出蛇信子，把平臺上的屍體卷入腹中，這才一個轉身沈入深海。

隨著騰蛇的消失，船長室內終於恢覆平靜。

可顧薔仍然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黃立覺得奇怪，便匍匐向前趴到顧薔的身邊。

他想湊到她耳邊喚她，可他才伸頭，顧薔猛然轉向他！

他們貼得太近了，黃立感覺嘴唇碰到了什麽柔軟溫潤的東西。

他與顧薔大眼瞪小眼。

他“轟——”地一下，大腦剎那間像綻放無數煙花一樣炸開了。

黃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他感覺整張臉毫無預兆地燒起來。

顧薔似乎沒反應過來，仍有些怔楞。

黃立慌亂中撞到了二層的鐵圍欄，圍欄哐啷的撞擊聲把他拉回了現實。

黃立下意識地覺得自己這一刻在顧薔眼裏的形象一定狼狽極了，他以為這段時間以來自己的心思一直藏得很好，可此刻他應該拿什麽借口來解釋現下漲紅的臉和狂亂的心跳呢？

他這個樣子實在太蠢了！

他也許可以學習偶像劇，順勢把顧薔壓在身下強吻，來一個酷帥狂霸拽的地咚。

但下一秒他又清楚地意識到，如果他真的這麽做，那他的下場一定比孫北信好不了多少。

顧薔喜歡的人是沈居然。

一個他怎麽努力追趕，似乎都追不上的神。

好在顧薔什麽都沒有說，她面色如常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似乎並沒有回船艙休息的打算，而是回到船長室，找了一個空地席地坐下。

黃立那個跟屁蟲並沒有跟進來，而是一個人蹲在走廊發呆。

她坐了一會兒，站起身把船長室的燈關了。

船長室內伸手不見五指，沒有人發覺她的耳朵有些發燙。

剛才出現的騰蛇有些嚇人，而黃立又恰好在這個時候與她親密接觸了一下。

她此刻心跳有些快，卻分不清是因為騰蛇還是因為那個稍縱即逝的吻。

剛才發生的事情是她二十幾年來從來沒遇到過的。

她對黃立的印象不錯，但似乎沒到達喜歡的程度。

可就在剛才，她莫名覺得一個大男孩在她面前紅著臉的樣子有些可愛。

他的感情如此純粹而天真，讓人恍惚想起十七歲那年，第一次愛上的那個人，是如此蓬勃生機，充滿陽光。

顧薔在黑暗中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

不一會兒，黃立戰戰兢兢地從外邊走進船長室。

他站在門邊躊躇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顧薔姐，你確定今晚我們在這裏過夜嗎？”

顧薔收斂臉上的表情，從黑暗中走出來。

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端倪，平靜地解釋說:“明早你利用機械蜘蛛到餐廳勘察，看看究竟是什麽東西把餐食送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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