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為陛下半夜尚未休寢，肯定是為了國事而煩惱。沒想到陛下卻有此雅興，去了祭宮找大祠官討教命理哲學。”

踏出祭宮沒多久，一抹頎長的身影就在前方恭候她的聖駕。

仔細一看，那一身墨色的緞子衣袍，袍衫上繡了淡紫色的祥雲，此人不是洛承聿是誰呢。

好樣的。她無論如何閃避，終究還是閃避不了男人的線眼。

而且，一見面就是一番冷嘲熱諷，她好不容易好轉的心情又變壞了。

“子佟，是你告訴他，朕去祭宮的？”霍離玥沈聲問著。

一直隱身起來、緊緊跟隨在她身後的黑衣女子現身，忙不疊地拜伏在地，還來不及說話，面前的男人已經大步上來。

“臣，洛承聿參見陛下。”不慌不忙地行了君臣之禮，洛承聿俊雅的面容上有著淡然，“陛下不必怪責子佟，是陳如福告訴臣，臣才知道陛下去了祭宮。”

“哼，也是啊，輔相大人的線眼極多，朕怕是去一趟茅廁你也知道吧。”

“陛下，說出此等粗俗的話語非君王該有的風範。”

霍離玥白他一眼，他的一板一眼實在讓她覺得厭煩，“是嗎？難道君王不可以去茅廁的嗎？君王就沒有便溺的需要嗎？”

洛承聿聽罷之後，臉色變得難看起來，看樣子是想再次訓斥她。

她揮了揮手，朝前面走去，“罷了，朕乏了，不想聽你繼續啰嗦下去。”

“陛下當然是乏了，昨夜陛下也是深夜不眠，前去找了劉奶娘。今晚也是如此，深夜不眠卻是跑去了祭宮見大祠官。”洛承聿跟在她身後，不緩不急地說著，“如此奔波勞碌了兩個晚上，想當然耳是倦了。”

霍離玥停步卻不回首，“洛輔相，你想說什麽？”

“陛下，臣不想嘮叨，但陛下獨自離宮前來探望奶娘，若途中發生任何差池，臣擔當不起。”洛承聿微微躬身。

“你是真的擔心我？還是擔心我找了劉奶娘之後，會問出一些我不該知道的事情？”聽到這裏，霍離玥忍不住回頭看著他。

他有些愕然，俊雅的面容上卻有著淡淡的疲倦。

此時已是子夜時分，這男人難掩一臉的倦色，怕是從今天下午開始就一直等候自己到這個時分吧？

是為了查清楚她和劉奶娘之間說過什麽，所以他才刻意等到這個時分的？

她本來有些心疼他的倦意，但一想到這裏就忍不住惱了。

“陛下，臣不明白你的意思。”洛承聿皺起眉頭。

“那好，我就讓你明白過來。”霍離玥一揮手，“子佟，你退下，朕要和洛輔相單獨談一談。”

從剛才就一直跪到現在的子佟低聲應了一聲是，悄然無聲地退下。

“眼下只剩下你和我二人，有些話，你必須老實地對我說。”霍離玥仰首看著他。

洛承聿睨了一眼四周，淡淡地道：“陛下有話盡管問吧，臣不敢有所隱瞞。”

“那很好。”霍離玥深吸一口氣，沖著他那句不敢有所隱瞞，她也決定不拐彎抹角了，直接說著，“我想知道你和母後之間發生過的事情。”

洛承聿不禁凝睇她，好一下才道：“恕鳳太後乃是臣的知交，也是曾經教過臣讀書習字的良師，這一些陛下都是知道的。”

“除了知交、除了良師之外呢？”

“除了知交和良師之外，只剩君臣的關系。”

他答得流利極了，若不是霍離玥看了那卷畫像和畫像上的題詩，她真的會相信他的話。

轉念一想，祈風的話就在她耳邊響起。

如果你視他如性命般重要，就把心中的疑問和盤托出吧，不應該躊躇不前。

“洛承聿，你可曾給我母後繪過一幅畫像？”霍離玥的目光如炬，牢牢地看著他。

她要看他的反應，看他如何解釋這件事。

“不曾。”他想也不想就回答了。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甚至不出現一絲的波瀾。

是早已忘記那卷畫像的事情還是真的不曾為自己的母後繪過畫像？

霍離玥輕輕頷首，“那日，我在蘭和宮裏找出了一幅畫像。洛輔相可知道那是什麽畫嗎？”

洛承聿微微挑眉，“陛下在蘭和宮找到一幅畫？”

眾人皆知，蘭和宮乃已逝的太後恕鳳生前的寢宮。只因恕鳳太後於十年前的叛亂中駕崩，當今慕帝為了緬懷母親的恩德，特此下令保留蘭和宮的一切，至今也不讓任何人遷入蘭和宮居住。

“這卷畫像如今被我藏在鳴祥殿內，不知洛輔相可有興趣賞一賞此畫？”霍離玥瞇起眼睛看著他，想要從他的表情裏瞧出端倪。

洛承聿卻微微躬身，“既然那卷畫像乃是恕鳳太後所遺下之物，想必紀念價值甚高，還是交由陛下妥善保管的好。”

“母後遺下之物，確實甚有紀念價值。但這卷畫像的價值，卻無任何的紀念性質，因為……”

霍離玥露出一抹冷笑，眼神卻帶著感傷，她踏上兩步，站在洛承聿的跟前，以極輕的語氣說著。

“那卷畫像是由一個仰慕她的男子所繪，畫像上還題了一首詩。”

洛承聿的瞳眸猛地緊縮起來，她毫無遺漏地看進去了。

她輕聲念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洛輔相博學多才，可知這兩句詩的含義是什麽嗎？”

洛承聿臉上的淡漠終於掛不住了，他下意識地避開她的目光，垂落在旁的雙手悄然握成拳。

霍離玥的心涼了半截，心中清楚自己並沒有看錯，這卷畫像他確實是知道的。

“母後已逝多年，我不想她老人家駕鶴歸西之後，名節受到損害。請問洛輔相，你覺得我當如何處理這卷畫像是好？”她刻意問著，就是要看他會有什麽反應。

“恕鳳太後為人光明磊落、得體端莊，或許是有人存心要加害她，所以才——”想了一下，洛承聿這才開口。

沒想到，卻換來霍離玥的一聲冷笑。

“言下之意，洛輔相以為朕的眼睛出了問題，看不出這卷畫像的真偽了。”

洛承聿全身一震，不禁看向微微咬牙的霍離玥。

她一握拳，再也壓抑不了自己心頭的怒氣，“那卷畫像是出自你的手筆！洛承聿，你真當我是三歲小兒不成？”

洛承聿被她這麽一喝，竟然說不出話來了。

在朝堂之上有著鐵血輔相之稱的洛承聿，上敢怒斥皇室宗親，下敢力撼文武百官，卻因為她的一句話而無可反駁，楞在她面前說不出半個字來。

“這是不是意味著作賊心虛呢？”

霍離玥深深一嘆，決定再給他一次機會，“洛承聿，你老實地告訴我，你和母後之間真的一點關系都沒有？”

望著她冷艷靈動的眼睛，洛承聿不由自主地把眼前人和腦海裏的那人重疊起來，他心頭微微一怔，隨即別開視線，冷冷回話，“陛下只需知道臣對陛下一片忠心、對先帝和恕鳳太後是一片敬重即可，其他的請你不要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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