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打雷下雨的夜裏，陳如福必定會在寢宮裏為她添多好幾幾盞燈，讓鳴祥殿變得燈火通明，這樣她才能夠安心入眠。

這個習慣一直維持到現在。

她實在不想讓洛承聿看到她失禮的這一面。

但，她抑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恐懼，過去的陰影像是洪水一樣淹沒了她。

外面的雷聲隆隆，依舊驚人，或許他聽不到她哭泣的聲音。

而且四周一片黑暗，他或許也看不到她脆弱的淚水。

思及此，她終於放任自己哭了起來，一手揪緊他的衣襟，一手緊捂自己的嘴巴，讓內心的恐懼和陰影化為灼燙的淚水不斷滑落。

那片濕意順著她的頰畔滴落，剛好打在他的手背上。

他知道她正在哭泣。

如同過去的每個無人夜裏，她躲在鳴祥殿的龍床上揪緊被子哭泣的樣子，無助又孤獨得惹人心憐。

她不知道是他要陳如福在打雷下雨的夜裏為她點亮鳴祥殿的所有燈。

她更不知道在最初的幾年裏，他隱身藏在殿外守著她，看著她無助又恐懼地落淚，卻逼著自己硬起心腸不去理會，只為了讓她學習如何從過去中站直腳步，繼續步向布滿荊棘的前路。

之後的幾年，她逐漸學會堅強不屈，夜裏不再哭泣，他滿心以為她真的擺脫了過去的陰影。直到現在這一刻，他才豁然醒悟她一直都在故作堅強，其實她內心的恐懼從未減少過半分。

這樣的她，真的讓人心疼到了極點。

他不由自主地將她按入懷裏，她發間的馨香一下子鉆入他的鼻間，柔若無骨的身軀靠在他懷裏的剎那間，莫名地讓他心神一晃。

當年他在森林中救下她的時候，她的身高只及他的腰間，匆匆十年過去，她不僅長高了，也從年幼無知的稚女轉變成為亭亭玉立的少女。

他有時會想，若他當初能夠及時救回真正的霍離玥，她就能夠以霍離瑤的身份活下去，不必承擔著北慕國慕帝的重任，也不必時刻提防著其餘皇族宗親的陷害……

除去慕帝這層身份的她，肯定是個快樂又無憂的女孩。

但，當年的他為了穩住國勢，也為了守住對故人的承諾，只好拱她坐上慕帝的王位，就此走過辛酸的十年。

有時候他總會覺得是自己虧欠了她。

這些年來，除了苛刻和嚴厲之外，他似乎從未對她表現過疼惜和關愛。

她終究是個少女，即便她已習慣將自己脆弱的一面好好隱藏，但她也渴望能夠得到別人的關愛。

想到這裏，洛承聿輕嘆了一下，摸著她的頭柔聲道：“沒事了，有我在。”

懷中的她抖了一下，唇瓣止不住微顫。

她聽得清楚，洛承聿用了『我』這個字來作為自稱。

其實他從未發現到這一點，每一次只要他用了我作為自稱，就意味著他在她面前暫時卸下了君臣的包袱，以洛承聿最真實的一面來面對她。

霍離玥卻因為他的柔聲安撫而輕輕顫抖起來，熱淚瞬間填滿了眼眶。

終於，她松開緊捂嘴巴的手，雙手緊扯過他的衣襟，埋首入他胸前哭了出聲。

她的眼淚就如同外面此刻的雨水，泉湧而出。

第一次在他面前毫無顧忌地痛哭，她的心情逐漸平覆下來，仿佛把多年來深藏在心底的恐懼和陰影一並發洩了出來之後就減輕了。

屋外的雷聲仍舊嚇人，但好像也沒之前的嚇人了。雨勢和風聲雖猛，但也沒讓她覺得那是像惡鬼在討命般的可怕。

霍離玥止住了哭聲，拭去了淚水，緩緩拉開了彼此之間的距離。

突然間，她全身一震，後知後覺地低呼道：“啊！你身上的傷……你的傷勢……”

她剛才一直緊揪著他，不知道有沒有弄傷他了。

“沒事。”他搖頭。

屋裏還是一片昏暗，外面的子佟因為沒有慕帝的口諭，所以不敢進來。洛承聿忖了一下，還是決定拖著腿傷去掌燈。

不然她還是會害怕的。

“你坐好，我去點燈。”他柔聲哄著，這才緩緩走下床來。

霍離玥想說不需要，他已經一拐一拐地走過去，她借著外面夜空掠過的電光，看到了他的背影，也看到了他忍著腿傷堅持步行的表情。

她吸了吸氣，唇瓣咬得緊緊的，眸中滿是感激和動容。

“好了。”洛承聿輕聲說著，回到她身邊。

點燃的燈盞再次為屋內帶來光明，映上霍離玥秀美白皙的臉蛋。她哭過之後的雙眼略為紅腫，頰畔還殘留淚痕，怔忡不安地看著他。

洛承聿看著她，此刻的她完全沒了帝君慣有的英凜之氣，反倒有一種讓人忍不住心疼的茫然和無措的表情。

“我剛才不是故意的……”發現了他的註視之後，霍離玥忙不疊拭去眼角的淚水，嘗試解釋自己剛才的失態。

她知道身為慕帝的自己不該輕易示弱。

“陛下是指剛才偷偷把鼻涕往臣身上抹的這件事嗎？”他指了指濕了一片的衣襟，難得的開玩笑。

她嘴角忍不住上揚，但很快又落了淚，害得她忙不疊拭著眼睛。

“每個人都有脆弱的時候，陛下有，臣也有。”他在她面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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