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夜偷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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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件事情後,韓沈堂每天傍晚去清理下水道,都覺得如芒在背。他有時候幹著幹著活,聽見一點響動都會猛然回過頭,看那個叫阿寶的小姑娘是不是站在他身後。在剩下的日子裏,韓沈堂一共見到她三次,一次是她隨鎮上的其他人過來玩,那個婆婆跟著,手裏提著韓沈堂從未見過的一種水果,後來他才知道那個黃黃的像月牙一樣的東西叫香蕉,是從很南邊過來的,鎮上都沒多少人吃過。第二次是孟喬帶過來的,為的是嘲笑韓沈堂一番,手裏捧著幾個西瓜與香瓜,做游戲的時候用來吃,韓沈堂看見阿寶很喜歡。第三次,韓沈堂剛好幹完活,他收拾東西就要帶弟妹回去,阿寶又來了,身邊照樣簇擁著一堆人,有個和韓沈堂比較熟的小孩讓韓家兄妹明晚過去鎮上的小廣場玩,因為有電影放。

在沒有娛樂的時代,放電影就成為了一件盛事。每到這個時候,放映員就會在小廣場的空地上架起一塊白布,離個十米遠的地方再放一臺放映機,只要通上電就可以放出影像,全鎮男女無論老少都非常喜歡。所以放電影的日子,就變成了姑娘小夥們打扮得花枝招展和風流倜儻的時候。最高興的要數小孩子,他們不滿足規規矩矩坐在正面看電影,最喜歡成群結隊跑到銀幕的後面,看反過來的主人公在幕布上動來動去。

而片子,一般而言都是放過數遍的戰爭片了,嚴肅點的有《紅燈記》、《沙家浜》、《紅色娘子軍》等等,活潑點的有《小兵張嘎》、《我們村裏的年輕人》之類。秀水鎮的居民最喜歡看《我們村裏的年輕人》這種披著戰爭片的愛情劇,特別討厭《戰洪圖》這些情節太無聊的教育片,然而據說明晚放大導演謝晉的《春苗》,和《戰洪圖》是一個性質,都不免有些失望,但聊勝於無,能看電影就是開心。

韓家三兄妹得了這個消息,渾身都充滿幹勁,正好整個暑假的工分都掙完了,母親薛梅的手又休養得不錯,一家人實在可以放松放松了。回到家的時候,薛梅正在給孩子們做飯,她見韓沈堂渾身臟兮兮的,連忙放下手裏的鍋鏟,給煤爐換上一缸水,從暖瓶裏倒出些溫水,讓他們好好擦擦臉。擦完臉,薛梅說:“你爸今晚不回來吃飯,我們自己吃。”

三個孩子瞪大眼睛看著她,小小的臉上掩映不住欣喜,薛梅有些心酸地將飯菜擺在小桌上道:“快吃吧!”

勞累了一天,又得了這兩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兄妹幾人吃起飯來特別香,不僅將蔬菜全部吃光,還就著鹹菜將玉米飯吃得一粒不剩。吃完飯,薛梅安排幾個孩子洗澡,自己則從屋內破舊的衣櫥裏翻出幾件稍微看得過去的衣物放在床頭,吩咐道:“明天還是照舊穿平日的衣裳,去看電影的時候再換上。”孩子們都歡呼起來。

直到夜晚十點,韓治德才搖搖晃晃回家,許是在哪裏喝了酒,他也十分高興,後來聽說明晚上放電影,更是乘著酒勁摟著薛梅強弄一會。薛梅十分害怕,孩子們已經懂事了,但又沒有辦法,房子只有一間,所以每次做這種事的時候她都會覺得臉上燥的慌,希望韓治德越早結束越好。果然,她忍住聲音,韓治德本已喝了酒,堅持不了多久就交代了,薛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也睡了。

屋內不多時響起父親震耳欲聾的鼾聲,所有人都睡熟,除了韓沈堂。他默默盯著窗簾縫隙透過來的月色,心中暗自算著時辰,等到快半夜兩三點的時候,他起身穿上鞋子,從枕頭底下摸出早已準備好的布袋和剪刀,披上衣服偷偷打開門出去。跑到走廊上,鄰居們都睡熟了,四下一片靜寂,他想了想,把鞋子脫下拿在手裏,赤腳抹黑走下樓梯。筒子樓下的門鎖已經老舊,他用鑰匙就能輕輕打開,虛掩上門後,韓沈堂向西邊的瓜地狂奔過去。

鎮裏供銷社的瓜果蔬菜都是公家集體種的,然後被采摘送到供銷社,鎮裏人憑票購買。當然,緊缺的時候,就算有票也買不到。不過你要是和鎮長鎮書記關系鐵,供銷社沒有的東西也可以弄到手,這是秀水鎮裏大家都知道的秘密。韓沈堂不可能拿家裏的工分去買西瓜或者香瓜,韓家人是吃不起的,被父親發現可能又會連累母親。但他想起阿寶,阿寶肯定是喜歡吃水果的,明晚上看電影要是遇見她,是不是也要像鎮裏的小孩送點禮物,不然為什麽與阿寶見了幾次,她都不和他說話。

縱然韓沈堂心理有些早熟,但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心裏想著要討阿寶的喜歡,買不起那就試著去偷些。他一路赤腳狂奔,腳底心被石子烙得生疼,但依舊咬緊牙關。每當有狗叫的時候,他都會嚇得躲在墻角,等狗叫聲過去後,才繼續前進。如此跑了十五分鐘,才氣喘籲籲地到了鎮西邊的瓜果地。因是夏季,公家田地裏的瓜果都熟透了,散發出一陣陣誘人的香味,韓沈堂噎下口水,想起弟妹也饞,就打算多弄些偷偷藏起來給他們吃。

韓沈堂是第一次幹這種事,看到瓜棚裏守夜的人亮起的微弱燈泡,腿都被嚇軟了,他鼓起勇氣從對面偷偷潛進去,盡量不發出一丁點兒聲音。他摸啊摸,身上露出的皮膚被瓜藤與瓜葉刺得生疼,摸了一分鐘,終於讓他摸到了一個香瓜。韓沈堂心中大喜,忍住激動,伸手就要試著把香瓜剪下來,就在他剪下去的一瞬間,腦海裏突然閃過沈章與沈水被小鎮的孩子們圍著罵偷雞賊的畫面。他從來都是厭惡和痛恨這個罵名的,難道今天也要成為這樣的人麽?

即便是抱著僥幸的心理不被人發現,但事實上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偷瓜賊,他變成了他父親那樣的人,這是他永遠都不想去做的事情。韓沈堂心中有一刻猶豫,然後他又想起阿寶,那麽幹凈的一個小姑娘,如果自己變成偷瓜賊,以後就不配和她玩,更不配站在她身邊守護她。韓沈堂驀然發現,他已經想到了很遠,甚至想到了要一直陪在阿寶身邊。

但如果這一次偷瓜成功,那麽此後每一次都會抱著成功的心態去偷,可世界上永遠沒有不透風的墻,如果讓阿寶發現他是人人唾棄的偷瓜賊,那麽他就永遠沒有資格去靠近她了。韓沈堂挫敗地垂下手,戀戀不舍地摸摸那個香瓜,最後狠下心拍拍身上的泥土,從瓜地折返回去。回家的路上,韓沈堂放緩腳步,任由夜風靜靜吹拂在臉上,心情卻很輕松。他認為自己戰勝了自爺爺父親遺傳下來的“偷”的習性,他想要做一個沒有汙點的人。

回到屋內的時候,薛梅朦朧中掙紮起來看到韓沈堂進門,低聲問道:“沈堂,你幹什麽去了?”

韓沈堂關好門,裝作輕松的樣子答道:“去洗澡間解手去了。”

薛梅沒有懷疑,很快睡著了。韓沈堂爬上床,躺在弟妹的身邊,因為心情很輕松,所以也很快入睡。

第二天早上是周六,雖然各工廠有人值班,但全鎮休息的人還是占多數,大家都為晚上的集體活動準備著。韓家三兄妹也不用去做工,妹妹沈水在筒子樓的露天水泥地玩耍,一會兒去幫薛梅漿洗衣物,一會兒給花木澆澆水,玩的不亦樂乎。沈章好不容易得到休息時間,忙拿出曠了許久的課本覆習,一筆一劃地練字。韓沈堂今天也有事情要做,昨晚沒有偷成瓜,他想了想還是須得弄些禮物,所以就只有做些不花費工分的。

他將屋內不用的廢舊尼龍繩抽出來,又向母親要了些柔軟的毛線,細心地將其編成一根跳繩。最近鎮裏小孩很多喜歡玩跳繩的游戲,韓沈堂覺得阿寶也應該喜歡。編出來的跳繩韓沈堂又用棉布將握手的地方包緊,這樣就可以不磨傷手心。弄好後,他讓妹妹試了試,還不錯。準備好跳繩之後,他又嫌太過簡陋,於是翻開箱子找出一枚銅錢,又跑到鄰居家餵雞的地方撿了幾根上好的公雞羽毛,他將羽毛用肥皂水與鹽水洗得幹幹凈凈,在天陽底下暴曬了兩個小時,直到變得柔軟又飄逸,才放到火苗上將尾部融開,用膠水將羽毛的尾部固定在銅錢的反面。如此,一個漂亮又霸氣的雞毛毽子就做好了,妹妹沈水看到問:“哥哥,你是給我做的嗎?”

韓沈堂被沈水問得有些臉紅,他差點忘了妹妹也沒有,於是也幫沈水做了一個。兩件小玩意做好後,韓沈堂下午就沒什麽事了,但讓他像沈章一樣靜下心來看書,他又做不到,所以帶著妹妹去秀水河逛一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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