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水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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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走到樓梯口就看見韓治德兇神惡煞地分開雙腿站在那兒,瞪著眼睛問:“你們死哪兒去了?”

他好不容易早早回家一趟,卻不料屋內空空如也,那個賤女人說是去掃大街,誰知道她是不是去勾|引人了,還有那幾個看了就讓人煩的討債鬼,肯定是跟著人去東邊看熱鬧了。韓治德越看幾人越不順眼,怒吼道:“還不滾過來?”

薛梅帶著幾個孩子被嚇得顫巍巍,忙不疊道:“你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快進去坐著吧,我這就去做飯!”

將韓沈水領到家門口讓她自己玩,薛梅急急忙忙脫下工作服,隨手用冷水洗了把臉,就急忙生火做飯。有韓治德在,薛梅不敢讓韓沈堂與韓沈章幫忙,將他們按坐在小凳子上低聲吩咐道:“你爸今天在,好好做作業。”

說罷,從家裏的米缸舀出一小碗大米,又多加了些玉米,不然這麽多人,就那麽點白米怎麽能吃得飽?她又把從供銷社帶回來的蔬菜取出來,辣椒與土豆裝在鋁盆裏,拿到衛生間去洗刷。韓沈堂忍住想要幫母親幹活的沖動,和弟弟將作業本拿出來寫。

韓治德坐在一旁瞇著眼抽旱煙,他將煙灰磕在地上,問韓沈章:“你們鎮小一年級與紅幼班離得近不近?”

韓沈章被問得莫名其妙,他謹慎地回答:“嗯,我們一年級和哥哥是在一個地方上課,紅幼班在另外一個地方。”

韓治德從來沒有陪孩子上過學,他摸摸下巴道:“今天鎮小去了一個女同學你們知道吧?”

兄弟倆點點頭。韓治德用蒼白幹枯的手摸摸韓沈章的腦袋,語氣變得不同尋常的溫和:“以後無論什麽時候都要和那個叫秦滿滿的同學走得近一點,最好讓她知道我們韓家,知道我韓治德。如果能讓她記得你們,那我們韓家離過好日子就不遠了。”

韓治德說完,暢想一下美好的未來,問:“聽明白了嗎?”

韓沈章似懂非懂地點頭,腦袋上突然被父親這樣撫摸,那許久沒有過的父愛沖昏他的頭腦,他高興得簡直要眩暈起來。

韓沈堂默不作聲,低著頭專心寫作業,所謂父親,是拿著他們打幌子,為的就是恢覆那可憐的榮耀嗎?八歲的韓沈堂,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就從未享受到父愛,雖然還年幼,卻已極度厭倦這種生活。每次看到父親叉著腰猛扇母親的耳光,而母親則跪下來求饒,永遠不知反抗的時候,他小小的心總是閃過一陣悲哀,生活如此,還就只是童年如此?

韓治德能陪著孩子們寫作業算是今天筒子樓居民見到的第二件稀罕事,隔壁的花嬸扒開晾曬的衣物笑道:“韓小子,今兒怎麽有空回家陪媳婦啊?”花嬸的小孫子在走廊將汽水瓶踢得哐當直響,韓沈章皺著秀氣的眉頭看了一會兒,又低頭寫作業。

韓治德扯開嘴角露出被旱煙熏黃的牙,如年輕時搞運動一樣舌燦蓮花道:“花嬸,幾天不見您又年輕了些,喲喲喲,我那媳婦雖年紀少些,但論皮膚身材哪樣都比不過您花嬸,真應該叫她多跟您學學!”

薛梅舀水的動作一頓,將頭深深埋下。韓沈堂聽見這話,臉上都臊得慌,他瞧一眼父親不要臉的表情,心裏跟吃了只蒼蠅般惡心。論年紀,花嬸可以做韓治德的母親了,而韓治德仍舊將年輕時調|戲大姑娘的話說得這麽流利,真叫人聽不下去。如今的秀水鎮,鎮民早已將韓治德看作過街的老鼠馬戲團的小醜,有興趣時消遣一番,沒興趣的時候連個餘光都不給,花嬸就是這類人。而韓治德還以為是以前風光的韓家,將別人的消遣當做恭維,每每說出那些高姿態的話都會淪為笑柄,久而久之,大家就喜歡開他的玩笑,連帶著也開韓家三兄妹的玩笑。

花嬸聽了這話,皮笑肉不笑地打個哈哈,扭腰進屋收拾晚飯去了。韓治德還沈浸在與花嬸的打趣中,回過頭瞄一眼韓沈堂的作業本,見他一支筆握得死緊,寫出的字卻像蚯蚓般歪歪斜斜,內心的火飈出來,隨手從身邊抽出一根火鉗,使勁一戳韓沈堂的手:“豬腦子!讀三年級還沒你讀一年級的弟寫的好看,再寫成這樣我打斷你的狗腿!”

韓治德一生引以為傲的就是在鎮上當過會計的父親,寫得一手好字。當年全鎮的春聯,哪一家不是請父親寫的。如今生的兩個兔崽子就沒一個像父親的,小的那個還好些,大的寫的簡直就像狗屎,看著就讓人生氣。

火鉗是用來取煤球的,所以又細又尖,戳在韓沈堂的手上瞬間就起了個血印子,韓沈章飛奔到哥哥的身邊,大叫道:“哥,你流血了!”

正在炒菜的薛梅扔下鍋鏟,急忙捧住韓沈堂的手道:“治德,你說說孩子就行,這火鉗子戳下去沒輕沒重的,把沈堂的手弄壞了怎麽辦?”

韓治德裝作沒事人一樣,哼了一聲道:“就他皮嫩?再寫這樣,我戳死他!”

薛梅抹著眼淚把飯菜做好,韓治德大搖大擺地坐在小凳上,一口菜一口酒地吃喝起來。兄妹三人由薛梅夾了些菜,坐在角落裏吃。吃飯間隙,薛梅小心翼翼提議:“治德,光我在鋼廠和街道辦幹的那點活掙的工分已經不夠了,你在汽水廠,能不能拿些票回來?不然孩子們要餓肚子了。再就是沈堂與沈章要上高年級,沈水也要上紅幼班,家裏的開支遠遠不夠。”

韓治德不耐煩地瞥了薛梅一眼:“我自有辦法弄到錢,別跟我唧唧歪歪的,聽了叫人心煩。”

薛梅低著頭不說話,撿著玉米飯吃了吃,將剩菜都撥給三個孩子。一家人吃完飯,薛梅忙碌著給三個孩子擦幹身體,回到房內的時候,韓治德已經呼呼大睡了,她沈默地看著丈夫耷拉在床邊的一條腿,將它搬上去放在被單裏,也躺了上去。

紅旗牌轎車第二天開進鎮小時被圍觀的情況有所好轉,畢竟鎮上大部分居民上班都是在北邊和西邊的鋼鐵廠紡織廠汽水廠之類,要是跑到鎮小圍觀一番再跑回去上班,許多人都要遲到了,所以今天就剩下鎮小附近的居民在那兒探頭探腦。

秀水鎮小的制度是這樣的,周一至周五時,學生中午可以憑票在鎮小的食堂吃飯,周六周日回家吃。因為鎮上居民多是工人,工廠也有食堂,所以大人吃大人的,學生吃學生的,皆大歡喜。但新來的秦滿滿肯定不一樣,她無論是中午還是晚上,都會有那輛紅旗轎車接回去吃飯。

這天,中午下課後,韓沈堂領著弟妹走進食堂,照例打了最便宜最實惠的飯菜,妹妹沈水正在長身體,要多吃,沈章學習用腦多,也要多吃,等韓沈堂給他們撥完飯缸裏的飯菜,已經所剩無幾了。看著弟妹狼吞虎咽地吃著,韓沈堂低頭幾大口將飯菜塞進嘴巴裏,幾下子就吃完了,他又去倒了一缸子開水,喝下算是壓壓餓。

學生吃完午飯是午休時間,韓沈堂將弟妹送到一年級,走回三年級的時候,孟喬正在和一群小跟班討論著如何讓秦滿滿出來玩,其中有個男生嚷道:“直接把她叫出來唄!”

孟喬賞他一顆爆栗,道:“你以為人家首長的房子是你想進就進的?”

眾人打打鬧鬧的,教室裏快吵翻天,看樣子沒法睡午覺,韓沈堂拿起一本數學課本,躲到海棠花樹蔭下看書。看了半天,一個數學公式都沒有背進去,他將書本扣在地上,呆坐了半響。坐了一會兒又覺得無聊,於是起身跑到鎮小圍墻邊晃,晃來晃去就鬼使神差地一撩腿,翻過圍墻朝東邊的小洋樓跑去。韓沈堂知道這不對,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跑著跑著,跑到梧桐樹陰開始的地方,躲在一棵樹後面偷偷看一眼那個大鐵門,雖然是大中午,但兩個站得筆直的衛兵依舊守在那裏。

韓沈堂從來沒有想過要進去看看,他只是想來這兒晃一晃,解解悶。在梧桐樹後面又坐了幾分鐘,他擡頭一看,見小洋樓的對面矗立著一座秀水鎮的水塔,水塔已經沒什麽用,但門是開著的。韓沈堂想了想,起身朝水塔走過去,穿過雜草叢,他擰開破舊的門鎖,從裏面的樓梯上去,出到外面視野就開闊了,且正好對著小女孩的家。

韓沈堂撿個稍微幹凈的地兒,屈膝坐下來看對面的小花園。小洋樓確實如鎮上的人所說,不僅漂亮還大,光從大鐵門往裏走就要花費個幾分鐘。鋪著鵝卵石的小道兩邊都是整整齊齊的綠草地,草地中間有一蓬蓬韓沈堂不知道開的什麽花,圍墻邊有梧桐有垂柳還有很多很多樹,在一棵大樹下面有個秋千隨著微風擺動。許是大中午,庭院裏一個人都沒有,靜悄悄的。

韓沈堂坐在大太陽底下曬得有些受不了,但又舍不得下去,於是將數學課本頂在頭上繼續發呆。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突然看到那個熟悉的轎車緩緩開出大門,猛然意識到下午要上課了,於是連滾帶爬從水塔上下來,向學校沖去。猛跑了幾分鐘,終於在轎車到達學校之前翻過圍墻跑進了三年級教室。班裏的女生見平日裏溫溫和和脾氣又好的體育委員大汗淋漓的樣子,竟有點男子漢的味道,不由捂住嘴吃吃笑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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