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阿寶

關燈
打著如意算盤的韓治德,即便對上學這種既花錢又不能掙工分的事討厭得要死,但還是興致勃勃地翻開兄弟倆的作業本。韓沈章的那本,字跡工整,就是在末尾因天色漸暗導致有些潦草,韓治德看了皺著眉頭醉醺醺地將作業本拍在他小小的臉上,喝道:“你就不能慢點寫,趕著投胎?啊?狗|日的!”受了父親的訓斥,韓沈章難堪地將作業本從地上撿起,垂頭不說話。

韓治德又翻開韓沈堂的作業本,只看了一行就一躍而起,將八歲的韓沈堂一腳踹到地上,罵道:“狗|東西,你看你寫的什麽,歪七扭八,你要是不想上學就給我去鋼廠掙工分!”

薛梅一聲驚叫,她撲過去抱住跪坐在地上的大兒子,含著淚低聲說:“孩子們都餓了,你就不能讓孩子們吃完飯再說嗎?”

韓沈堂用盡全力捏緊母親的手臂,他低著頭默默喘氣,眼睛盯住地面的一點,忍著撲過去的沖動。妹妹韓沈水已經被嚇壞了,她縮到薛梅的懷裏哭得像個小花貓,韓沈章也跑到哥哥的身邊,忍住顫抖的小身體瞪著父親。

韓治德看著眼前四人可憐兮兮的賤樣,一股怒火從心頭起,上前一把揪住薛梅的頭發,揚起巴掌就給了她兩個耳光。孩子們嚇得哇哇大哭,薛梅腫著臉抱抱這個安慰那個,淚水一滴滴打濕了身下的水泥地。韓治德今天本就被人惡狠狠嘲笑了一番,如今回家看到這些人哭喪的臉,簡直就是倒大黴,他揚起幹枯的手掌就要朝哭得最兇的韓沈水掃去,筒子樓對面突然閃出一個長得壯實的中年男子,他隔著天井朝韓家人怒喝道:“大半夜的號喪啊!再哭吵人睡覺我揍死你們!韓治德,你行啊,灌了貓尿就回來朝老婆孩子耍威風,要不要我代替黨組織教育教育你?”

那壯實男子活動幾下手腕,似乎要跨步過來,韓治德被嚇得半死,他能對老婆孩子逞能,但是絕對不敢惹鎮裏人,於是貓著腰笑笑,迅速竄進屋內躲了起來。壯實男子看他逃了,往地上啐了一口,瞄一眼摟住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薛梅,嘆口氣回屋了。

這一鬧,快晚上九點了。薛梅偷偷看看屋內的韓治德,他沒有脫衣服就蒙頭倒在床上睡著,於是趕緊讓孩子們吃飯。三兄妹啃著紅薯,就著冷掉的辣椒與大白菜,拼命地扒著飯,小小的沈水還噎到了,但不敢咳嗽,梗著脖子小臉漲得通紅,薛梅連忙給她餵水讓她把紅薯咽下去。四人吃完飯,沈章與沈水隨便洗漱下就偎依在小床睡著了,韓沈堂幫媽媽將熱水燒好灌在暖瓶內,又將煤爐熄滅煤球取出來倒在垃圾堆,等到洗好碗收拾好一切,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薛梅輕輕躺在床上,不敢驚醒臭烘烘的韓治德,她看見大兒子沈默地拿出作業本,將揉捏過的痕跡壓平,小心翼翼放進綠色的布袋書包,然後爬到小床上躺在弟弟妹妹的身邊,整個人一動不動。

黑暗中,韓沈堂望著黑乎乎的屋頂,腦海裏回想起今天遇見的小女孩,她叫阿寶,是的,阿寶。

第二天早晨,天才微微亮,筒子樓裏就熱鬧起來。上班的鎮民摔著門出門洗漱,因筒子樓要節約空間,故所有生火做飯與廁所洗浴都在走廊上,一時間瓷缸交錯,不斷有罵娘聲傳出來。韓沈堂一聽見響動就迅速爬起來,他利落地收拾好自己,拿起母親昨晚留給他的早餐票,悄悄打開門,從走廊下去,出了大門往左拐,走進鎮裏一家公共食堂。此時太早,還沒有多少人,韓沈堂迅速買好早餐——四個饅頭一個肉包一根油條一碗豆漿。四個饅頭是他們兄妹三人與母親的早餐,肉包油條與豆漿理所當然歸韓治德所有。說是肉包其實就是點肉末星子拌菜,但經久不見油葷的兄妹三人往往聞到這股香味,仍舊把持不住。

韓沈堂將買回來的早餐放好,薛梅已經起床,她收拾好自己,彎腰從暖瓶倒出三碗溫水,用熟米磨成的細粉沖了三碗糊糊,遞給兄妹三人。韓沈水還在睡夢中,但看見父親似乎有醒過來的跡象,嚇得迅速捧起碗,咕噥咕噥灌下肚,又拿過饅頭幾下啃完。韓沈堂、韓沈章與薛梅就著韓治德在床上翻滾的間隙,也狼吞虎咽把早餐吃下肚。薛梅捧著肉包走到韓治德面前,輕輕喚道:“治德,快起來吃早飯,不然就要遲到了。”

韓治德揉揉蓬亂的腦袋,沒好氣看一眼她,徑直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喝下,昨晚喝了許多酒又沒有吃飯,他實在是餓了,於是拿過肉包油條與豆漿三下五除二吞下肚。一家人吃完早飯,就要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薛梅要去鋼鐵廠,韓治德去汽水廠,韓沈堂與韓沈章去秀水鎮小,韓沈水沒有人帶,也跟著兩個哥哥去學校玩。一家人在筒子樓門口分道揚鑣,小鎮居民的交通依舊靠兩條腿,有自行車的人除非是鎮長鎮書記,或者是先進勞動分子與思想進步的人物,普通老百姓是沒有這個閑錢,也沒有這個資格的。

早上七八點鐘的秀水鎮最熱鬧,韓沈堂領著弟弟妹妹去上學。他們快走到秀水鎮小時,突然看見學校門口圍了很多很多人,多到韓沈堂以為批|鬥會又開始了。圍觀的群眾臉上既亢奮又激動,還有一臉艷羨,簡直像開了天大的眼界。韓家三兄妹努力擠過擁擠的人群往校門的地方走,終於知道鎮民的表情為啥這麽精彩了——校門口停著一輛四四方方的汽車匣子,匣子頭還插著一根紅旗,匣子屁股後面也寫著紅旗二字,更讓小鎮居民眼珠子掉下來的是,汽車匣子靠門的地方居然站了兩個腰桿直直,穿著衛兵服,扛著槍,頭戴解放軍帽的士兵,這架勢,韓沈章與韓沈水渾身都顫抖了!

韓沈堂倒沒怎麽多想,他一心盼著快點上課,好把不懂的地方弄明白。兄妹三人終於擠到校門口,正要進教室,沈水突然喊道:“看,漂亮姐姐!”韓沈堂條件反射般回過頭,正好看見昨晚上見到的小女孩穿著格子布棉裙由一個大嬸領下車,頓時怔住了。

圍觀的人群紛紛議論起來,討論這是哪個首長的小孩,怎麽到了秀水鎮小上學?即便是被這麽多人圍觀,那個漂亮的小姑娘依舊是面無表情,嘟著紅艷艷的小嘴唇目不斜視。韓沈堂細心地註意到,雖然她沒有笑也沒有哭,但看到那麽多人時,嘴角還是微微撇了一下,這是代表她很不喜歡周圍的人嗎?韓沈堂把這一點記在心裏。

小姑娘被大嬸領進學校,那兩個衛兵跑到紅旗車後面,連一點兒餘光都沒有施舍給鎮民,就跟著開動的汽車緩緩跑遠。直等到汽車沒了影兒,居民們才如夢初醒,討論聲更大了。

有個人道:“這個汽車我見過!昨兒下午開進秀水鎮,我都以為眼花了,說了怕人笑話,所以才沒告訴你們,肯定是住東頭那兒!”

人群中有人打趣:“你這不是馬後炮嗎?今天大家都見著了,還要你說。且這架勢,你說不住東邊住哪兒,難道住你那破爛的筒子樓?”

小鎮的居民津津有味地議論著,過去的十年時間裏,小鎮的生活都是乏善可陳,連一顆小石子投進水紋都泛不起一點兒漣漪,如今出現的紅旗牌汽車與漂亮的小姑娘,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炸得人們內心轟轟作響。男人們想著怎麽樣去跟小姑娘的父母套套近乎,多搞些工分,女人們則開始幻想如果小姑娘看中哪家小子,那就是祖墳燒了高香,不是一飛沖天嗎?生活中,無論何時都不缺八卦,阿寶的出現,於小鎮居民而言,不過是多了些遐想,於韓沈堂而言,卻是他新生命的開始。

韓沈堂望著小小的身影走進鎮小的紅幼班,便調開視線拉著弟弟妹妹,將他們送到一年級的門口。韓沈堂是三年級的體育委員,今天正好輪到他值日,於是迅速放下書包,將桌椅擺好,黑板擦幹凈,又去老師辦公室拿來幾盒粉筆,將黑板擦的粉筆灰放在教室外的花壇上磕幹凈。剛進教室,就聽到鎮長的孫子孟喬跳到後面的課桌上興奮得嗷嗷直叫:“你們曉不曉得今天紅幼班來了個女同學?”

眾人紛紛點頭。

他比劃道:“昨兒晚上那個女同學的爺爺把我爺爺叫過去,我就跟著去了,她住在東邊大花園的小洋樓裏,哇,太棒了,啊啊啊啊!”

孟喬生龍活虎地蹦跳著:“我可長見識了,他們家的地上都鋪著磚塊呢,那樓梯扶手滑不溜秋的,我還差點摔了一跤!”

眾人聽得津津有味,小小的孩子滿臉艷羨,孟喬繼續道:“聽說那女同學叫秦滿滿,他爺爺是北京來的老首長,來這兒療養了,就把她帶過來咱們鎮小上學,要住好幾年呢,讓我爺爺照看照看!”

眾人又發出齊齊驚嘆,某位問:“那你現在去和她打個招呼唄,她就在紅幼班,走,帶我們去看看!”

孟喬一聽楞了,他從課桌上跳下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道:“不好吧,快上課了!”

“你還怕上課?上次老師都被你整了,你是不敢去吧?”

孟喬一聽惱火了,他倒不是怕老師,牛棚出來的小子還管不到他的頭上,他只是怕那個小姑娘,看似柔柔弱弱,長得跟洋娃娃一樣可愛,就是脾氣壞,那天孟喬跟著爺爺去了,他看見漂亮的小姑娘一個人在花園裏蕩秋千,為表示友好,剛想湊上前打聲招呼,卻不料小姑娘眼皮子都沒擡一下,張口吐出一句:“滾開!”差點沒把孟喬噎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