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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臼齒裏,坐在她的肩膀上嗑瓜子,躺在她的耳朵裏睡覺,枕在她的大腿根裏看書,在她的肚皮上大做文章,跟她說各種各樣的玩笑話、鬥氣、狡辯,他們一起在深夜裏跳舞、工作之餘唱歌、猜謎語……

那個神仙,了解她獨自生活的所有習慣,了解她的懦弱與善良,心疼她一個人孤獨冷清又封閉,寬解她對於自己的所有苛責,比如把自己比喻得那樣卑微,聲稱是“見不得人的人”。比如惹人生氣而心懷愧疚,於是不停地挑起話題跟人說話。比如把她內心深處所有喪氣怪異的話都說出來,坦坦然然。

她虛構一個陪伴自己的神,很懂自己的神,是最美好也是最可惡的,那個神,只屬於她。

他是她的直覺,是她的身體,是她的喜怒哀樂,是她的得意洋洋,是她的靈機一動與恨鐵不成鋼。他是她的求生欲,是她對乏味生活感到絕望的惻隱之心,是男人,是女人,是一條狗,是一只烏龜。他給她添麻煩,陪伴她在每一個下雨天,在早晨叫醒她,在夜晚摟著她睡。

那個神,也會討厭她,會嫌棄她,會打她罵她傷害她,可永遠也是那個不會丟下她,永遠了解她,永遠只愛她的她自己。

章成之一直看到了留言的最後,是她自殺當天上傳的內容:

『趙雲牙終於回來了,在一個下雨天,又讓我對它多一分喜愛。

風雨,是帶回我的愛人的風雨。

他站在對面大廈的樓下,朝著窗臺的我揮手,頓時大雨傾盆。

隨著雨水落下,他腳下光潔的地面,忽然顯現出畫面,是我躺在枯木做成的蚌形小舟裏,舉著一枝紅色的花,他搖著櫓,身後是餃子和小橘。

我沖下樓去,掩面而泣。

“要是每天都下雨,你說該有多好?”

“那你完全可以一年四季都待在淋浴房裏不出來。”

我:“……”

果然是趙雲牙啊。

後來我就感冒了。

吃過藥,趙雲牙給我的嘴裏放了一片姜進去。

我笑他:“傻瓜,我是騙你的。”

趙雲牙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溫柔,柔得找不著北了,他說:“我知道。我只想你知道,我很在乎你,即使你說了假話,我也在乎你。”

我的神啊,你回來了。

我的神啊,你太苦也。

“神棍,你會永遠陪著我麽?”

“一定會啊。”

“你會救我麽?”

“一定會啊。”

“那你救我吧,我們永遠在一起。”

“嗯。”

此際,她的手伸進了我的圍脖,他的肌肉健壯有力,她的青筋暴起來了,他的血流沖進了我的動脈,她進入了我的身體……

我終於,可以,結束這世界了。』

看完留言,章成之的心裏被堵得水洩不通。

『譬如群鹿為渴所逼,見春時焰而作水想,迷亂馳趣,不知非水。』

『譬如群鹿為渴所逼,見春時焰而作水想,迷亂馳趣,不知非水。』

……

這句話,章成之讀了無數遍。

那種因為寂寞得無可奈何而愛上了自己愛得奮不顧身的渴望,好似一根鐵釘,楔進了他的心裏。

一個人如果心中寂寞,生活冷清,那麽她的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

“師父?”謝月歌見章成之神色有些不對,很是擔心,“你沒事兒吧?”

章成之靜了一會兒,道:“是毫無爭議的自殺。不過她的資料,你做得很齊啊。”

言下之意,謝月歌明白。

“可能因為我們都討厭孤獨和下雨天。我不想她變成那只小狐貍,最後誰也沒有再問起它了。”

章成之心內一顫。

謝月歌跟他一樣,有時候太感情用事。

作為一個人,這樣才更豐滿,但作為一個警察,這樣會致命。

章成之故意不回話,低頭繼續看卷宗。

上面顯示,死者在服藥之前,給三個人寫了定時郵件。

『秦香,你是我的春天,明明自己都還埋在土裏,卻讓世人醒了過來。我記得你說過的話,我也真誠地祝願你。

之前,我從你書店偷走了一本《月亮與六便士》,一直也沒有機會還給你,那天晚上,你走後,我久久沒有睡去。

我把書翻出來看,才看到你曾經寫下的話:

我希望我的選擇都不是被迫的。

我希望,我不是因為畫不好建築、畫不好人像,我才畫光怪陸離的花魚鳥獸。

我希望,我不是因為想劍走偏鋒,刻意與眾不同而喜歡一個人,為了喜歡她,主動接近她,從一開始就給她貼上各種我其實並沒有一丁點確認的標簽,暗示我,同時欺騙她。

我希望,我不是因為意識到自己的荒唐與意料之外的危機感,心懷愧疚與嫉妒而討好她取悅她,急不可耐抓住她占有她,並把這種並未思量清楚的行為定義為真情所驅,而非再次刻奇。

我希望,我能停止用別人的茍活甚至只是一時的不如意來灌養我日漸洶湧的求生欲。

我希望,我不再陷在我的骯臟裏。

你的希望,就是我的希望。

其實我也是這樣的人。可悲的是,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真的感傷,還是為了顯得感傷而感傷,終日。

可悲啊,我始終沒有活成一個可愛又有趣的姑娘,我活成了可悲。

秦香,你同我是不一樣的。

我真心祝願你的希望都能成真,那時,我最想聽你為我念一首英文詩,在大海邊。』

『慧慧,你是我火熱的盛夏,不由分說就自我燃燒,把我烤得七葷八素。我最喜愛看到你和淑華在一起的時候,你們的快樂就像森林裏茂密的葉子,清新而有力量地生長。

美麗永垂不朽,女人永遠年輕。

慧慧,其實你不用害怕,衰老和死亡,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那些不走這條路的,是沒有命走的。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必經之路你就得坦然面對,但你的確別無他法,所以……我還是喜歡開心的你。

你不是欠我一個願望麽,我希望你不要為我傷心,你笑起來好看。

還有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我對你說了謊話,關於什麽,請原諒我開不了口。』

『餘秋濱,你是我花海一般的秋日,在熱烈與溫柔之間移形換影,讓我看到季節的變換,有中意的,也有不中意的。

紀伯倫說,

你的孩子,其實不是你的孩子。

他們是生命渴望自身的兒女。

他們通過你出生,卻並非來自於你。

雖然他們和你在一起,卻不屬於你。

給他們你的愛,而不是你的思想,

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思想。

餘秋濱,你的父母,其實也不是你的父母。他們給你鳥巢與翅膀,你卻不一定非要振翅飛翔。你如何到達另一個地方,你可以做自己的決定。

生命不是嚴格的程序,你有任何修正的機會和權利。

你欠我一個願望,我希望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不要再磨磨唧唧啦!』

這三人都曾在她的文字和視頻中出現。

經過走訪查驗,全部屬實。

“月歌,你說,她在家裏安監控做什麽?”

“她不是養狗麽,出門上班,心裏免不了惦記。視頻資料就是從她養狗之後才開始有的。那條狗,你沒在現場看到,皮都燒焦了,還死死咬著她。狗比人有良心多了。”

“但是怎樣也救不活一個尋死的主人。”

“是啊。我看過她上傳在社交網站上的東西,第一句,就寫的『我完全準備好了。』生活裏哪有完全準備好的事情啊,總可以巧妙地打你個措手不及,除非你啊……早已經有了一顆,赴死的心。”

謝月歌說這樣的話,叫章成之害怕。

沒等章成之回他,他又說:“她這個人啊,古怪是古怪,卻比我生平見過的絕大部分人都特別,他們都太平庸了。如果她多活一陣,或許就會像我一樣,有幸認識像師父你這樣的人,於是就能抵擋這世間的寒冷,再多一會兒了。”

“她都這麽樣過了這麽多年了,一時半會,她應該也不在意了。”

“師父,不能這麽說。你看,人們常說一失足成千古恨,我當年差點就輟學不讀了,但始終硬著頭皮熬啊熬,不是就遇見你了?那時候的我,以為全世界都對我不好,都是我的敵人,這世上的苦難和道理,虛無以及荒誕的本質,沒有誰比我更明白了。但如今的我才了解,那時的我,其實只是個稚嫩、狹隘,還對生活巧立名目的人。我的一切行為,都只是為了讓別人看起來,我是最深沈、最獨特的,絲毫沒有體會到,這只是青春時候的一種姿態而已。後來,我看見許多人都或長或短走過我那樣的路,我就明白了,為什麽成年人總把我那種執拗視為天真,甚至叛逆。”

章成之長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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