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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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書店。

其實也挺好的,只要出門,就能見到想見的人。

進了書店,我找出上次臨走前藏好的書,依舊蜷在那個角落看,趙小牙依舊沒跟進來。

“你打算就這麽一直混下去?守著這個破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拉著一張臉,一天天的,也不跟任何人聯系,死氣沈沈,你要死不活給誰看?你這也叫活著?”

墻後面傳來一個女人慍怒的聲音。

我把耳朵貼近書墻。

“你說,你是遇到了什麽感情上的事,還是你工作不順,還是對家裏人有什麽意見,你有任何問題,你都可以跟姐說,咱一起想辦法好不好?你告訴我吧,不要再自己一個人躲著呆著,誰也不理了!沒有誰可以只是自己一個人活,秦香。人的一生很短暫的。”

人一定要受過創傷才會回避人群甚至封閉自己麽?

他可能只是厭倦了討好別人的心累和醜惡嘴臉,也可能只是意識到遲早都是離散的結局索性不要開始了吧。

那些我不想要的,我選擇回避,僅此而已,也不可以麽?

“我這樣就不是好好活著了?我這樣,就一定要有原因麽?”

他答。

那一瞬間,我被世人毫無惡意的唾沫與眼淚淹沒的心,被狠狠捆綁,被一下子打撈上岸,被活生生地晾曬在陽光下——對啊,也可以是沒有原因的。

“我跟你,跟很多人有一點不一樣,我就一定不對了?就一定要改變?一定要苦口婆心給你說出個所以然麽?你明明心中早已定死了答案,其實只是想從我嘴裏說出來吧,說到你滿意為止。你想要我過出你想象中的樣子,而我沒有順你的意,且恰巧在你看來活得狼狽而已,我就變得不堪了。姐,但我就想這樣活著。日夜更替,星月滅明,雨水滴落而下,露珠躺在草地,屎殼郎推動小糞球,塵土飛揚。沒有任何原因。都是自然而然而已。”

就這樣活著,自然而然而已?

這不是同趙小牙的說辭完全相悖麽?

趙小牙,非要被驅趕的人生才是人生麽?

才對得起這一身血肉來人間一趟麽?

狠命地驅趕,於是狠命地朝前跑,那麽目的地在哪兒呢?

如果沒有目的地,跑得快還是慢,跑與不跑,又有什麽對錯之分?

趙小牙,你告訴我,我有一點難受,我就一定要改變?我沒有朝氣,我就不快樂?我不快樂,就不會滿足?

趙小牙,你快來說服我吧,究竟怎樣才是活著?

我好困惑。

大概是意識到多說無益,那女人不再說什麽,只是長長地嘆氣。

我聽到她開門的聲音。

她霾著臉走出來,瞥了角落的我一眼,我把頭埋進書裏。

在書店待到很晚,我一直在找書看,從國內到國外,由古到今,我想從不同人的筆下找出哪怕只言片語,以解我之惑。

我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字把我的眼睛都熬紅了。

如果我有勇氣問一問秦香,或許我就不那麽困惑了。

但我不敢問他。

我怕他也不能說出一個讓我信服的答案,更怕他的答案我根本聽不懂。

等我從書中驚醒,並意識到天色已晚,已經是快午夜十二點了。

我是書店唯一的顧客。

秦香並沒有來催我走,他也在看書,淡定自若。

被迫讓他等我等到這麽晚也並沒有讓我生出多少愧疚,總感覺他會懂的,他不會覺得為難,甚至不會有一丁點難受。

我想他真的足夠特別。

把書藏好,我悄咪咪溜了出去,沒一會就聽見他鎖門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這聲音讓我的心臟喜悅地跳動,甚至期待,全然沒有最開始遇見他時,那份緊張與焦急。

我想,就是今夜了。

趙小牙沒在銀杏樹下等我,樹下只有厚厚的一層葉子。

秦香跟我走同一條路,一前一後。

我想起詩裏說的,你從遠方來,我到遠方去,在木葉相和的地方,男女相遇。

我故意放慢步調,終於,在第二條街的街口,他走到了我的前面。

他今天沒有收拾得很精神,但微駝的薄薄的後背若有似無貼著襯衣,依舊是油畫般的美感。

我該對他說些什麽,才能讓他也如我這般看待他?

忽然,他停住了,我也停住,幾乎是下意識的。

他背朝著我,我面朝著他,我們倆就這麽靜靜停著,時光靜逝。

“你很喜歡看書麽?”

空曠而靜謐的長街,他無風無雨的聲音響徹。

我點點頭,但忽然意識到他看不見,於是“嗯”了一聲,道:“紙質的舊書,比較有看書的感覺。即使不那麽方便,且日漸褪色,殘破黴變,然而質感是永遠不會被替代的。也很像人。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一點點變得更加破敗,最後腐爛消失,可是我們存在過的那種質感,體會過的瑕不掩瑜的一切美感,即使時間有限,也永遠不能被替代。所以我何故夜不能寐?何故擔心死後被人遺忘的荒涼?我自在過。”

糟糕,我的話好像太多了。

我有些心急。

剎那間,就想把全部的自己都抖落出來。

此時他意味深長地吸了口氣,又長長地吐出,像抽了一口大葉子煙,“人生煩惱識字始,喜歡看書的人,總是會活得更累一些。”

他的語氣,不再如之前那般坦率平和。

所以之前他對他姐姐說的那一番真切的話,終究只是逞強麽?

就像那些懷才不遇的人,明明心中不平,羨慕別人錢掙得多,人又坦率。卻又總是口是心非,硬要強調自己不在乎錢,只註重生活品質。甚至諷刺別人如牛如馬累於錢財,而自己則高人一等,是活得通透,甘於清貧。

逞強終究是逞強,會有被捅破的一天。

他也會是這麽虛偽的人麽?

“初學三年天下敢去,再學三年寸步難移。”他繼續說道。

“不盡然吧。雖說越讀書越自以為非,但它也有它的好。在心裏建有一座文字的世界,並在那裏生活,我感覺那一個我,其實更好一點。”

“都挺好的。”他忽然笑了,“不沈溺自己的小世界,而看不起別的世界。”

說得真好。

我鼓起勇氣朝他走近兩步,註視他時,眼神裏有羨慕也有好奇。

我對他說:“真佩服你。”

“佩服什麽?”

“你足夠坦然。你有這樣一家書店,你能於眾目睽睽之下,住在自己的世界裏。不像我這樣的大多數,思想上的家徒四壁。在外人眼裏,還顯得十分孤僻。”

“我也常被人說孤僻。”

“不是,你是高絕。”

……

夜深深時,我們並排走著,我就像一個早慧的女學生,而他是我的國文老師,我倆一同講著生活與文學的細碎,那般美麗。

“我常有一種感覺。當我看書的時候,手指翻動紙頁,指紋留在上面,是書也在讀我們。”

“這樣的話,當我們眺望湖海山川,湖海山川也在凝視我們。當我們欣賞草木,草木也在品鑒我們。當我們馴餵動物,也被動物豢養。”

聽我說著,他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神情,就如我讀書時候,每每對答如流,舉一反三之際,我的老師臉上的神情。

我忽然找回了年少時候那種熠熠閃光的感覺,如此美妙。

“嗯。甚至有時候,我們不能完全懂一本書,不懂一棵樹,也不懂一只鳥,但是無妨,它們也不一定懂我們啊。這當中因混亂而形成的溝壑,其實也說不上多麽浩大,只是一顆心的距離。”

我有些沒聽懂,但我抓住了一點——無妨。

對啦,管他呢。

我不懂他,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麽,是什麽樣的家庭,什麽樣的品德與性格,我不用知道,不用知道他是否痛苦,是否夜不能眠,是否難以啟齒,是否軟弱得只需要一杯酒就能被打偏,我只要能與他一起呆一會兒,偶然間說一兩句話,都會好受點。

秦香他是,秋風起時的落葉不掃。

誰能想到,原來秦香就住在我隔壁的隔壁,難怪我總能遇見他。

這天夜裏,我與他同時到家,同時開門,同時進去,簡單地頷首示意,誰也不多打擾。

回到家裏,我趕緊洗漱,心情舒暢的時候做這種事,難免會哼起歌。

“讀你千遍也不厭倦,讀你的感覺像三月。”

熱毛巾趴在臉上,熱氣蒸騰而上,毛巾變涼如白駒過隙。

我啄一下頭,毛巾就掉了下去,落到了臉盆裏。

這時鏡子裏面出現趙雲牙的臉,他站在衛生間的門口,穿薄薄的襯衣,領口敞開,衣邊隨意地卷起,頭發散漫,身板瘦削,神情溫柔。

“親愛的雲小姐,有幸與你共舞一曲麽?”

他說完,客廳傳來音樂。

我笑著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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