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白璐有了第一次越獄，就迫不及待地期待第二次。好容易睡著之後，指針滴嗒到了十二點，他照常醒了過來。昨日才剛轉型的壞寶寶蹦蹦噠噠地逃離小區，要到江邊去找他新認識的小夥伴。

……然而，今天好像跟以前不一樣！又多了一個大哥哥！

白璐目瞪口呆地看見哥哥身邊多了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大哥哥，白哥哥在大哥哥的身上不知道弄什麽，不到一會兒，他就看見大哥哥的身上被許多穿著銅錢的紅線纏住了。

大哥哥看起來很難受的樣子，卻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哥哥！”

白璐撒開腳丫子跑過去，一把將那人拉著紅線的手打開，像母雞護小雞似的擋在男人面前。

“哼，壞蛋！”

猝不及防被人打了一爪子的“壞蛋”一臉懵逼地看著這個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的小孩。

然後……他就看見被這小孩護在身後的男人非常緊張地抓起小孩白皙宛如玉藕一般的手，罕見地皺起眉，一臉擔憂地問：“沒事吧？有沒有受傷？疼不疼？……”

“壞蛋”：“……”被打的是我好吧？

一低頭看到自己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壞蛋”：“……”

男人確認小孩確實沒被傷到之後，才被目光稍微放在他身上，眼眸微瞇，“謝必安你可以走了。”

白無常一瞬間就調整好了所有表情，公式化的微笑十分到位，“鬼黎，轉生在即，我勸你不要再無理取鬧。”

白無常自認一向把工作完成得非常認真，細節非常到位，認真貫徹地府為鬼民服務的宗旨，讓每一位已經被勾的還沒被勾的正在被勾的鬼魂都感受到如沐春風般的溫暖——雖然每一個鬼都不會覺得開心就是了。

鬼黎雖然算不上是真正的鬼，但此時此刻看見白無常的笑容真的非常想湊他一頓——這可能是歷年歷屆的地府年終總結大會中，白無常每每投訴最多的原因。

白無常目光微微往白璐身上一掃，白璐只覺得像是忽然間吹來一陣陰森森的冷風，心裏發毛——這當然不是白無常那麽小肚雞腸為著一爪子來欺負小孩。不過是地府人員的特質，人鬼殊途，陽界的人遇見陰間的鬼肯定是舒服不到哪裏去的。

……小孩往鬼黎懷裏縮了縮，背後隱隱傳來溫熱的體溫，頓時舒服了。

白無常臉上仍掛著完美的微笑，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第二次。”

話音剛落，他轉身便走，沒幾步身影就消失在濃濃夜色裏。

——雖然實際上是躲在一棵樹上偷窺。

八

白璐見白無常走了，一下子就輕松了起來。回過頭來，又是一副擔憂地看著鬼黎：“哥哥，那個壞蛋是誰啊？他為什麽要在你身上掛上這些東西呢？”

他伸手指拉了拉鬼黎身上纏著的紅線，紅線裏串著的銅錢便搖搖晃晃地撞在一起，叮當叮當作響。白璐聽到聲音，忍不住又拉了幾下。銅錢撞得更響了。

“……那個壞蛋不想讓我來見你。”鬼黎抱起白璐坐在亭子裏，小孩伸出兩個胳膊抱住他的脖子。

“為什麽啊？”白璐摸著腦袋，想來想去不明白。見鬼黎也不跟他解釋，幹脆就不想了，趴在男人懷裏絮絮叨叨地說著今天早上吃白菜啦小區裏有棵樹開花啦之類的事情。

簡直毫無樂趣可言，鬼黎卻在一旁聽得認真。

他已有許久許久，沒有聽過懷中這個人說話。是一世，兩世，還是三世，四世？時間長到他已經記不清。然而許多許多年前的事情，一切都還未顯露出不妙的時候，他卻記憶如新，千百年前的事還仿若昨日。

九重天上的霞雲微卷，雨後的和風挾著露珠簌簌而過，於是落英繽紛飛花碎玉。

玉樹底下的石桌石椅，剛去布灑雨露恩澤回來的白露小仙兒趴在石桌上，側頭說著布雨灑路這一路哪家的桃樹又結了果子誰種的海棠花又被風伯折磨得淒淒慘慘……一旁的黑衣神君俊美的臉一派冷峻，卻將無聊的瑣屑事聽得認真。

九

白璐說著說著，忽然停了下來。

“嗯？”鬼黎低頭去看他，“怎麽了？”

白璐擡起頭，一向有神的大眼睛此時卻萎靡了下來，他無意識地揪著鬼黎的衣領，有些難過地道：“……本來我想，把我的家分你一半，這樣你也有家了！”

白璐更加沮喪地垂下腦袋，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可是……我很快也沒有家了。”

“……媽媽肚子裏有一個妹妹，等妹妹出來之後，媽媽就不要我了！”白璐癟著嘴，要哭不哭的。鬼黎一向波瀾不興的心也一下子提了起來，生怕下一秒小孩就要哇地哭出來。

好在白璐總覺得在男人面前哭出來是件很丟臉的事情，到底忍住沒哭，“如果媽媽肚子裏的是個弟弟就好了！”

鬼黎擡到半空中的手一頓，才緩緩地落到小孩的頭上。他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為什麽？”

“因為是弟弟媽媽就不會不要我了！”白璐想到這裏，眼睛一下子變得閃亮亮的，“弟弟還可以陪我玩！……可是妹妹就不可以，還要我保護她對她好哼！”

——白璐對“媽媽生了妹妹就不要你了”耿耿於懷。

男人彎了彎嘴角，“不會的。”

“媽媽肚子裏的是個弟弟。他會很喜歡你，會一輩子陪在你身邊，會保護你……會……對你好。”

“真的嗎？”白璐張大眼睛，忽然間開心地笑了起來，“那我也對他好！”

九重天上年輕的黑衣神君最近有個煩惱。神君平日裏有事沒事就喜歡在天上一些景致獨好人又少的地方晃蕩，可是他這段時間好像常常遇見一個小仙兒。說是遇見可能不太恰當，因為一直以來只是他單方面地看見這個小仙兒。而且十分巧合又令人尷尬的是，神君每次碰見這個小仙……他都在哭。神君簡直想不明白，這個小小的人身上就像是水做的，眼淚仿佛流不完一般。終於有一天，神君忍不住從花簇葉茂的樹後走出來，朝那蹲在地上埋頭抽泣的小仙問道。

“你為什麽在這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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