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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魚。”

藺即川有些為難地說:“可是,那一日,我和師弟都看到了那條紅鯉魚,所以他才從亭子裏跌了進去。不然你再讓我們看一眼。”

猶豫了一下,沐如杭道:“那好,你們就親自再看一看吧。”

任逸塵手還未好,藺即川便脫了外衫,輕輕巧巧地踏進了被蓮葉覆蓋得密不透風的池子裏。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潛入了池底。

明滅的波光瀲灩,藺即川勉強睜開雙眼查視,發現蓮花的根部和池底果然如任逸塵所說,都是一片空白。看來沐如杭所言非假,他想道。

他想往前游去,但這池子看起來不大,卻是深得很。藺即川的水性一般,此時不得不浮起來換了口氣,再繼續往下潛去。

雙手撥開蓮莖,他在滿眼的綠中看到了一抹隱秘又刺目的紅。

紅鯉魚!

藺即川按耐住興奮的心情朝那紅色游去,果然,一條搖擺著薄紗似的尾巴的紅鯉魚正安靜地棲息在一叢蓮葉的根部。

藺即川盡量不驚動它伸出手去,但還沒觸碰到,紅鯉魚瞬間就搖著尾巴,一下子消失在了交纏錯雜的蓮莖深處。

“呼!”藺即川浮上來後先是大口大口地喘了一會兒,然後他朝岸上的兩人說道:“沒辦法,被它游走了,等下一次我準備好了再去抓它。”

沐如杭遞過去一塊浴巾:“真的有一條紅鯉魚在裏面嗎?”

藺即川點點頭。

他又問:“你們為什麽要抓那條魚?”

任逸塵擡頭看著藺即川,眼裏帶著祈求。藺即川只好道:“這個……實在是抱歉,沐兄,此事不便吐露。”

沐如杭理解地點點頭:“無妨。不過你們最好趕在蓮池消失之前將它抓獲,否則我不知道那條魚還會不會在那裏。”

藺即川道:“我明白,多謝。”

等他換了身衣服回來後,發現桌上堆著一些宗卷。沐如杭正拿著一卷翻著,眉頭蹙起。

“出什麽事了?”藺即川問。

沐如杭嘆了口氣道:“兇案又發生了,聽說在康城臨近的意賢都。你知道那裏雖說是儒門地界,但還是隸屬康城的管轄。最近剛好快到三教禦琴會舉行之前的小琴會,在這個時候出事,官府急得要命,已經下了死命令了,讓我們必須在小琴會之前查清楚。”

藺即川嘖了一聲:“我們不是已經鎖定芙涉江了麽?不如就打聽一下她在哪一間客棧,今天晚上來個甕中捉鱉。”

然而沐如杭沒有言語,只是囁嚅道:“也……也不一定就是她。”

任逸塵和藺即川對視一眼,都疑惑地看向了他。

“我……”沐如杭躊躇半晌,還是嘆道:“算了,這事我會向官府說明的。至於夜襲之計,還是再說吧。”

藺即川看著他的側臉,忽然道:“沐兄不習劍,是麽?”

沐如杭楞了一下,但還是說:“啊?是的,我未曾使過劍,只會一點簡單的拳腳功夫。”

藺即川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什麽。

待沐如杭出去衙門答覆時,任逸塵對藺即川說:“我看過他的手,和你的不一樣。”

藺即川摸了摸手上的薄繭,一邊思索一邊道:“確實,他的手根本不像練劍之人。但是……”他拔下頭上的一支簪子在桌上畫了一個玉佩的形狀:“他掉下來的那塊蓮花玉佩,看那繩子的編結,明明是系在劍鞘上的飾物才對啊。”

任逸塵不知道怎麽,竟然回想起了那個在他夢中出現過的身影。那把插在雪地上的劍,似乎並沒有什麽飾物。

他隱約覺得兩者有種莫名的聯系。

“哎,你發什麽呆呢?”藺即川問道。

任逸塵楞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麽,從懷中掏出了那串變了樣的佛珠:“你看,大師的佛珠,昨天變成這樣了。”

藺即川盯著佛珠看了好一會兒才皺眉道:“這是優曇梵聲在施什麽法術麽?”

他觸上佛珠光滑瑩潤的表面,那七佛滅罪真言咒的金光隱約更盛了一點。

是夜,風桐客棧。

藺即川瞞著沐如杭,多方打聽後,於夜晚只身前往了芙涉江住的客棧。

他進入客棧後,先是叫了盅酒慢慢喝著,等待樓下的客人開始稀少後,便往樓上的客房走去。

在來此之前,藺即川將沐如杭的種種怪異行為都回想了一遍,認為他隱瞞著一些事實,也許就與芙涉江和琴聲殺人案有關。

他今天來找芙涉江,也是為了這個。

上房只有四間,其中有兩間是空著的。

藺即川悄無聲息地來到那兩間房的門前,凝神細聽。一間房裏是一男一女交談的聲音,過了不久就傳出了悉悉索索的脫衣聲,蠟燭也隨之被熄滅。

藺即川尷尬地來到了剩下的那一間房前。

那間房裏透著淡淡的昏黃燭光。藺即川在上樓時早已收斂了一身氣息,此時便將耳朵貼在了門上。

房裏並不是萬籟俱寂,有人在低聲說著話,聲音從一開始的輕微到越來越大。藺即川聽了,感覺像是在激烈地爭吵。

“……你就為了這個將罪名栽贓到我身上?卑鄙無恥!”是一個女子咬牙切齒的聲音。

“呵,也許一開始是,但之後呢?你的汙名,可不全是我給的。你敢說不是麽?”另外一個女子顯然氣定神閑,她的聲音略低,慵懶嫵媚。藺即川很快就認出是芙涉江。

“如果不是因為你……如果不是你誣陷我……我就不會,就不會……你這個賤人!”那女子聲音激動,大口喘著氣,藺即川能夠聽出她言語裏的強烈恨意,甚至還感受到了她釋出的殺氣。

芙涉江面對她的憤恨只是嗤笑道:“對,我就是要他親手毀了你,我就是要看你們互相怨恨,至死也方休!”說著椅子倒地一聲巨響,有人站了起來。

“芙涉江!你該死,我要你死!我要你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房間裏傳來交手的聲音,桌椅碰撞,杯盞落地,驟然琵琶聲起,那個女子痛呼了一聲,藺即川聽到液體濺在地上的聲音,他不由得往前走了一小步。

就這一小步,芙涉江敏銳地察覺到了:“誰?!”

房門應聲而破,芙涉江懷抱翠玉琵琶陰沈著臉,看著門外執劍而立的藺即川。

“又是你啊,”她頓了頓,上下打量了藺即川一陣,眼神停留在他的脖頸處時,突然嬌媚地笑了:“真是不知死活,那我就送你一程吧!”

藺即川眼角餘光只見房間裏的另一個女子也握劍而上,便朝芙涉江攻去。

然而面對兩人的進攻,芙涉江只是冷笑一聲,對著金發女子朗聲道:“我在千燈會等你!”

隨後她一個翻雲手,琵琶弦勾,震開的音波擊中剛剛負傷的女子。眼看著藺即川即將刺中自己,她從懷裏揚出了一把粉末——

藺即川只聞到那股熟悉的蓮花檀香,然後就覺得接觸到粉末的皮膚都開始劇烈疼痛起來。

“啊啊啊!”長劍脫手,藺即川痛苦地捂著臉和脖子,手上立刻沾滿了鮮血和脫落的皮膚!

透過鮮血模糊的雙眼,他只看到那個提劍的金發女子一邊奮力將他推出粉末的包圍圈,一邊還在苦苦與芙涉江支撐著。眼看著單臂的金發女子被芙涉江打得震飛撞到了墻上,口嘔朱紅,一股淩厲的氣勁突然自窗外直沖而來!

“師兄!”

任逸塵焦急地奔到藺即川身邊,在看到他身上可怖的傷勢後,他驚呆了。

“我沒事……快走!”藺即川勉強抓住他的手,被任逸塵一把背到了背上,血不斷地從創口處流出,染紅了兩人的衣裳。任逸塵眼眶濕紅,背著藺即川沖出了客棧。

金發女子早在任逸塵進來的時候就趁亂逃走了。

此時在那一邊,沐如杭手執一管通體瑩潤潔白、系著蓮花玉佩的玉笛,正以笛音抵禦著芙涉江的琵琶琴音。

“沐如杭?”芙涉江挑眉笑道:“你為何會出現在此?”

沐如杭不答,指尖輕按,柔和的笛聲沖擊著琴音,芙涉江也絕不戀戰,在翠玉琵琶上匆匆撥出一個音後就躍窗而去。

沐如杭便停止了吹笛,走到一盞破碎的燈面前,看著而因為芙涉江離去前撥出的音而裂開的痕跡蹙起了眉頭。

他舉起玉笛,看著那塊垂下來的蓮花玉佩,新換的繩子美觀又牢固。沐如杭摸著許久未吹響的玉笛和玉佩,一顆眼淚就掉了下來。

藺即川趴在任逸塵背上,身上脫皮的地方壓著衣服火辣辣地疼,與此同時,身上還有許多處開始崩裂的傷口,那蓮花檀香的味道混雜著血腥氣,令他難受地悶哼出來。

“師兄,我一定會救你……沒事的……”任逸塵邊往沐如杭家裏趕,邊淚流滿面地說道。

藺即川虛弱地擡起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頭。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曾這樣背著重傷的任逸塵往家裏奔。

那時候任逸塵在他背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血堵在了嗓子眼,兩人身上都是一片又一片的鮮紅的血。那時候回家的路也和現在一樣,又大又圓的月,又冷又清的風。他記得自己那時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背著任逸塵,縱起輕功,心裏期盼著快一點,再快一點——

“師兄!師兄!”迷蒙間,他聽到任逸塵帶著哭腔喚他的聲音,但他已經連眨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意識很快陷入了一片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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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琴舍內,一名身穿淡紫色留仙裙的女子正坐在草枕上撫琴。她所彈的是一架通體烏漆、以朱金漆描繪蒼山洱海的七弦琴。隨著女子的素手翻撥,琴聲如流水般潺潺洩出。

阮少嫣、藺采和薄脂都和其他人一樣,端端正正地跽坐在草枕上,聆聽著紫衣女子的演奏。

那女子彈奏時的姿態沈穩優雅,手勢覆雜多變。雖說這是一首節奏偏快的曲子,她依然彈得不急不躁。

幾朵皎潔的白梨花開在窄袖的袖口,隨著她的動作時隱時現。由於她垂著眼註視錚然作響的琴弦,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用螺黛描長的眼尾,微微上挑,仿佛蝴蝶的觸角。

“真厲害,這曲《津上折梨調》重在考驗琴師的手速,要求能同時使用三段小勾指和大行手,彈奏出兩處和弦,差一個音就不算上等。看來此女功力十分了得,才能將這首曲子彈得如此行雲流水。”

隔壁桌有人在低聲感慨,坐他旁邊的另一人便道:“何止,你看她所用的琴,朱金漆畫著的蒼山洱海圖,可不就是那把名琴聽夜麽!”

“名琴聽夜?難道她就是真儒成學的叩琴之首——長泓聽夜逸曲鶯?”

那人立刻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就是她啊!十七年前,逸曲鶯正是以這把名琴聽夜彈奏了長曲《鶯啼序》,一舉奪得了當年三教禦琴會的魁首!”

藺采聽著他們熱烈的談話,看向了臺上結束了彈奏、正抱著琴致禮的逸曲鶯。

“逸曲鶯自那年獲勝後便再也沒有參與過任何一屆三教禦琴會。但現在看來,她今年有可能會參加,而且再次奪魁的希望很大呀。”鄰桌男子的音量一時過大,就連臺上的逸曲鶯也側目而視。

藺采坐在一旁覺得有些尷尬,便湊過去好心地對那男子說道:“這位兄臺,可否請你小聲一點……”

話未說完,只聽得一陣短促密集的爆裂之聲,藺采的雙眼頓時蒙上了一層血霧!

“殺人啦!!!”

薄脂眼明手快將藺采拖到了一邊。眾人都害怕地看著那個渾身不斷噴血的男人,一邊尖叫一邊往琴舍外逃離。

阮少嫣渾身僵硬地看著那個已經斷氣的男人,她緊緊抓住藺采的手,任由薄脂將他們兩個拽出了琴舍。

“你怎麽了?”出了琴舍,薄脂疑惑地問她。

阮少嫣喘著氣,盯著自己兒子滿頭滿臉的血,無力地閉上了雙眼,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沒事。

藺采一邊抹著頭上的鮮血一邊哀嚎:“天哪!怎麽會這樣子啊!”薄脂翻了個白眼,從懷裏掏出一條帕子給他遞過去。

“我們還是快點走吧。”阮少嫣突然道。

薄脂看了她一眼:“其實,我還沒有告訴你,有琴聲的地方,都很危險。”

阮少嫣嘆道:“那你這話可說得晚了。”

三人回去了客棧,藺采迫不及待地鉆進房裏去洗頭洗澡,阮少嫣和薄脂在外間坐著,兩人都是無話。

過了好一陣子,阮少嫣才說:“當年這種事也發生過,我直到今天才算是真正見著了。”她頓了頓,道:“琴聲。沒想到過了那麽久,她居然還在以這種方式殺人。”

薄脂蹙起眉,問道:“你好像知道是誰幹的?”

阮少嫣低聲道:“就是那個吟唱歌者,蘭澤遠道芙涉江。”

薄脂一下子怔住了。

她眼神覆雜地看向阮少嫣,將言未語地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一句話。

“你……你如何得知,就是她呢?”他終於忍不住問。

阮少嫣道:“我與她交過手……錯不了,肯定是她。”

薄脂看著她的側臉,嘴裏的話咽了下去。

藺采此時擦著還在滴水的頭發出來了。

“娘,我們明天就走?不看完小琴會麽?”他問道。

阮少嫣道:“不行,太危險了,還是直接去望京吧,也沒多少路。熱鬧的地方總歸安全一點兒。”

藺采聞言就笑了:“嘿,這話以前有人也跟我說過。”他望了眼薄脂,對方卻沒有回話,只是低著頭在沈思什麽。

“小采,出去幫娘買個幕離……算了,我自己去吧。”阮少嫣剛想站起來,一陣眩暈,她又跌回了椅子上。

薄脂拉過他的手一搭,問道:“你身體真氣運行不暢,怎麽回事?”

阮少嫣疲倦地搖了搖頭:“無事,當年中了芙涉江一根毒針,有些餘毒一直逼不出來,左右也不影響什麽。”

“這怎麽行?萬一是慢性毒素呢。我還是幫你運氣治療吧。”薄脂不由分說,拉著她就走。

藺采一邊出門一邊道:“那娘我出去幫你買了啊!”

他從客棧裏一直走到了街上,兩邊的商販繁多,各式各樣的貨品使人目不暇接。藺采邊走邊看,順手買了份江湖日報來看。

“咦,這說的是……持續多年的詭異兇案?”藺采拿著報紙,站在樹下停住了腳步。

他匆匆游覽著紙上的每一行字。

“……七十餘年間,大齊各地統發數百起爆裂出血致死案件,距調查全系為武林糾紛,至今仍為懸案。”藺采將報上文字念了出來,搖了搖頭。

“死者均為武林中人,死前均聽過琴曲表演,武林界認為應與二十二年前的……哈?怎麽沒下文了?!”

藺采將報紙翻來覆去,無奈地看著報販賣給他的只有上一版的江湖日報,嘆了口氣,將它塞進了兜裏。

他走走看看,和一家商鋪打聽到了幕離店的地址,轉身往街巷深處走去。

這是一條栽滿杏樹的幽靜街衢,窄窄的粉墻的巷子,蓋著青瓦,淡綠的一叢叢的葉子自墻頭伸進伸出,形成了闊大的傘蓋。

幕離店就在街道盡頭最深處的那一家。

藺采走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巷子裏除了他自己的腳步聲就只有風吹動著樹葉沙沙作響。此時他無意間擡頭看了一下左手邊的墻,嚇得他頓時拔腿往前跑去!

“啊啊啊啊!!”

眼見那人正站在白墻上方向下凝視自己,藺采反應及時,一邊跑一邊想要呼救,但那道身影自墻頭躍下,輕輕松松就伸手打中了他的後頸處。

藺采半句話也沒說就暈了過去。

金發女子提起他的衣領,背著他縱上墻頭,隱沒在了濃密的樹叢中。

薄脂幫阮少嫣運氣排出殘存的毒素後,她便暫時陷入了沈眠。他獨自坐了很久,直到夜色濃重起來,還是不見藺采的身影。

“買個東西也能去這麽久!”薄脂頭疼地想。

又過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他漸漸感到不對勁了。

看了眼仍在床上休息的阮少嫣,薄脂決定立刻出去尋找藺采。

他在街上四處奔走,打聽到了幕離店的地址後就往那條巷子裏趕。

夜半,巷中寂靜無人,圓月明晃晃地照耀著一片黑暗的道路,映出了各種各樣的古怪的黑影。薄脂站在巷口頓了頓,邁步走了進去。

他一邊走,一邊仔細觀察著巷子裏的一草一木。一直到走到了盡頭那間已經關閉了的幕離店,他都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這是死巷子啊。”他想了想,原路返回,這次他看的是兩旁的墻與樹。

很快,他就在一棵樹上發現了被明月反射出銀光的絲線。

“琴弦?”他撚起一根看了看,臉色變得難看了起來。

拴在樹枝上的琴弦還系著一張小紙條,薄脂解下來看了眼,立刻便躍下了墻頭。

距離意賢都的琴舍不遠有一處竹林,金發琴師正輕盈地坐在竹枝上,她披著素雅的雪青薄衫,發上仍然只有簡單的一枚琺瑯華勝。藺采被她用一條繩子綁著垂在半空中,他還沒從昏迷中醒來。

薄脂很快便到達了竹林,在看到藺采的樣子時,他臉色陰沈地看向坐在上方的金發女子。

金發女子一挑眉,道:“來的居然是你。”

“放了他。”薄脂冷聲道。

金發女子擡起一只手,握住了綁著藺采的繩子,她將系在竹枝上的繩結接了開來,在自己手上繞了幾圈。

“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些事。”她道。

薄脂諷刺道:“你有什麽話可說?關於那些被你殘殺的人麽?”

“呵。”金發女子淒然地笑了笑,她的眼神落在身著黑衣、戴著半邊木質面具的薄脂身上:“你覺得他們都是被我殺的麽?”

“難道不是嗎?”薄脂反問道。

金發女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道:“那你為什麽不覺得是芙涉江幹的?因為她和你來自同一個組織,是麽?”

薄脂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危險了起來,他暗暗握住了衣袖中的軟鞭,沒有言語。

“不用裝了,我認識她比你來得要更早。芙涉江就是個賤人!你和她一樣,都是一丘之貉!”金發女子突然松開了手,藺采便直直地從好幾米高的竹枝上掉了下去。

薄脂神色一凜,身形隨動。軟鞭揮出,堪堪卷住了藺采下墜的身軀。但他很快悶哼一聲,肩膀已經被一根雪亮絕細的琴弦穿透而出!

那處舊傷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琴弦,而且肩膀還被纏住了,血肉絞死在了琴弦中。薄脂咬牙一手抱著藺采,一手從衣襟裏摸出一塊鐵制鏢片劃斷了琴弦。

收回斷掉的琴弦,金發女子道:“芙涉江那個賤人現在就在康城,我會去找她。至於你,還想要欺騙那個女人多久呢?你的任務不過是引著他們去往東鄉,好讓她滅口吧。”

薄脂抿著唇瞪她。

“你想知道我是誰嗎?”金發女子從竹枝上立起來。

薄脂因為傷口的疼痛而不停地冒著冷汗,他連看也不看她一眼,只道:“你愛誰誰。”

“你會知道我的名字,二十二年前,我曾是武林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噩夢。”金發女子說到此處,忍不住撫上了自己空蕩蕩的袖管。她看了看已經開始微微發顫的薄脂,嘴唇抖了抖。

眼看著女子衣袖飄揚,縱身消失在了竹林中,薄脂終於松了口氣,狼狽地向後倒退幾步栽倒在了松軟的土地上。

他喘著氣捂住肩傷,那裏現在一片麻痹,渾身也隨之開始無力起來。他想,那琴弦裏應該有毒。

藺采的後頸紅了一片,他仍無知無覺地趴在一邊。

薄脂的視線逐漸模糊,他盯著天上那輪大得離譜的圓月,腦海裏反覆回想著方才金發女子離去前說的話。

“我名魄羅琴雅,東勝神洲武林界,十二玄音之攝命琴姬。”

☆、第 27 章

大齊郡首,神府。

八月初五,夏暑未去。

隔著隱隱綽綽的畫屏,朱衣烏發的男子斜倚在酒樓的欄桿上。撥開重重珠簾,他手持樽盞,望著下面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將酒樽裏淺薄的酒液一飲而盡。

一只白鳳頭鸚鵡兒掠過樹梢,窩在一團玉蘭花裏聒噪地叫了幾聲,很快又展翅飛去。賦君抒將珠簾撩在銀勾上,隨意地往樓下掃了一眼,卻被這一眼攝去了魂魄。

目光透過搖曳的葛簾和花樹,賦君抒便看到了他。絲錦白袍上繪著霜雪墨竹,岫巖玉竹枝簪子松松挽起黑發,一雙溫和的眼睛帶著淡淡的笑意註視著身旁的深衣少年,唇瓣開合似乎在說著什麽。

賦君抒手裏的杯盞還殘存著一點薄酒,他的手一松,青銅樽骨碌碌就往樓下墜去。

眼看著酒盞快要砸中深衣少年的頭,白袍青年隨手一揮,衣袖翻飛間,酒觴已經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就在這時,賦君抒足下輕點,斂裾一躍而下,從酒樓上穩穩地落在了兩人面前。他的袖子拂過白袍青年的臉頰,帶著不加掩飾的龍涎香氣。

當他落地時,白袍青年的青絲頓時四散開來,賦君抒的手裏也多了一支岫巖玉竹枝簪子。他眉眼盈盈地望著對面一臉冷意的青年,將那支簪子遞了過去,懸在半空中的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深衣少年也被方才的變故嚇了一跳,加上此時深刻地感受到了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只好僵笑著開口打破沈悶:“神竹秀大人,這位公子是您的舊相識麽?”

神竹秀墨發淩亂,也沒有伸手去接過簪子,只是冷厲地看著賦君抒,抿著唇不發一言。賦君抒心下淒然,只好對深衣少年笑道:“唔,我們多年前因為小矛盾而斷了聯系,至今已十載有七。今日得以重逢,想是不易,在下可是迫切希望能夠重續前緣呀。”

“這、這樣啊……那,大人……”深衣少年望了眼依然不語的神竹秀,有些為難地蹙起了眉。賦君抒沖他輕微地搖了搖頭,拉過神竹秀的袖子,不管他的掙紮,將他拉了就走。

“大人……!”深衣少年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兩人拉拉扯扯離去的背影,他一時間怔住了。

酒樓下停著一輛樸素的青錐馬車。賦君抒一把將神竹秀搡了進去,隨即吩咐車夫禦馬。

兩人的黑發交纏在一起,賦君抒倚在軟枕上,手裏把玩著竹枝簪子,看著對面那張仍是記憶中未曾改變過的臉。

“將簪子還吾。”

神竹秀轉過頭去,看著車壁上的淡彩圖繪,那述說著長歌懷采薇的褚色畫卷,他見過許多次。

賦君抒附身向前,兩人頭額相觸,直直地看向了他的眼睛裏:“我現在該稱呼你為什麽呢?是神竹秀大人,亦或是,我的,歸思。”

誰也沒有動。神竹秀平靜地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汝不該這樣的,皇上。這樣的汝太可笑了,將簪子還吾罷,吾同汝一樣,還有許多事務要去處理。”

賦君抒聞言只是勾了勾唇角,將他扳過身去,從身邊的小木櫃裏拿出一把梳子親自為他梳頭。

“……賦君抒,汝不必如此。”神竹秀抓住了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他垂下眼,盯住車內鋪著的九鳳團花毯子,斷斷續續道:“吾幫汝,不是為了什麽……汝不必如此。若汝覺得吾會威脅到汝……”話未說完,他就被賦君抒從身後緊緊抱住了。

兩人許久,許久,都沒有說一句話。

神竹秀僵硬著身體,只覺得後頸被濡濕了一大片。那滾燙的眼淚燒著他,燒得他無路可退。

他開始顫抖起來,無力的身體任由賦君抒圈在懷裏抱著。車廂仿佛也變成了顛簸的船艙,如同他當初遠走時所乘的一樣,是一顆漂泊的淚。

良久,賦君抒才松了手,背過身去扶著額頭,似乎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如此失態。

“跟我回去看看後再走吧。”他近乎祈求地說。

神竹秀心裏一聲嘆息,他道:“皇上,汝真的不必如此。汝讓吾去,吾會去的。”

馬車沿著皇城的偏門入了小道。

兩人下了車,一前一後地走在皇宮裏的石板路上。神竹秀已經重新束好了發,賦君抒也恢覆了常態,只是眼眶微紅。

不管人世如何變遷,這皇城似乎也一直保持著自己原有的風貌。

神竹秀有些失神地看著那些顏色素凈的飛檐翹角,裝飾用的青銅爐鼎上系著紅綢帶,楊花、白棠、鴿子樹,還有菖蒲和小瓣櫻,偶爾躍出來幾只翠鳥,都是從前熟悉的景觀。

走過朱橋,他們心有靈犀般來到了那處竹山舍前。

那裏已經被修繕一新,沈香木的牌匾依然古樸典雅,鐫刻著神竹秀親手書寫的三個字。

賦君抒推開竹門,繞過蔥郁竹林和雲母山,從前的那方湖泊原本一直生長著許多水生植物,因為沒人打理,幾乎要淹沒了八角亭的底座。現在那裏幹凈清爽,只有一兩朵抽出花苞的蓮花。

兩人步入亭子裏,賦君抒端出一套梨花木茶具,自青花瓷罐裏舀了水出來燒。

“今年新供的大葉茉莉,是你最喜歡的。”賦君抒邊往茶壺裏填茶葉邊道。

神竹秀默然地看著他流暢連貫的動作。

等水燒開的時候,賦君抒道:“十七年未見,你在儒門的地位竟這樣高了。神竹秀這個稱呼……應是四儒君子之一吧。”

神竹秀偶然瞥到他衣襟裏插著的那把烏木骨的扇子,心裏驟然疼得緊縮起來。他轉過頭去望著水氣不斷上升的茶壺,說道:“是的。汝……汝近來過得也好罷?”

賦君抒笑了一聲:“我當然好,我若是不好了,大齊也要完了。”

兩人一時無話,只聽見水開的聲音,急促的像是不規律的心跳。賦君抒提起茶壺註水,茶香湧上來,他壓著茶蓋的手有些微顫。

賦君抒斟完了茶,自袖中掏出一塊玉牌:“這個給你,下次要來……直接就可以進。”

神竹秀如他所願收下了玉牌,看著賦君抒低垂的臉,他道:“皇上……喝完這一盅茶後,請容草民告退罷,以免耽誤了陛下理政之機。況且,吾也要盡快回轉儒門。”

賦君抒端著茶盞的手一抖,杯子跌到地上潑灑出了一地餘香。

“……我們之間,非要如此生疏麽?”賦君抒難過地問道。

神竹秀嘆了口氣。他看著對面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男子,他是兒時玩伴,他更是一國之君。

“那麽陛下想要與草民談論何事呢?”神竹秀問。

賦君抒握起拳,他渾身發冷,仿佛十七年前那個雨夜,冷得徹骨。他自一地薄薄的濕冷積水裏拾起那把絲絹扇子,滿眼是朦朧繚繞的白絲絲的雨簾,青的紫的疼痛的天,令他再也看不清任何顏色。

“他如何了?”賦君抒突然冷笑道,“那個孽子,你叫他什麽呢?”

此時,無人品嘗的茶漸漸的冷了下去,茉莉的香氣也斷了。

就在賦君抒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神竹秀開口了。

“平淑。他叫平淑。”他道。

賦君抒一下子紅了眼眶,他哆嗦著轉過身去,靜默了一會兒突然嘶聲道:“你怎麽會答應那種要求?!”

神竹秀的眼淚就落下來了。

他來不及地揩去淚,就匆匆道:“草民告退。”

踉蹌著奔出竹山舍,神竹秀想要沖出這重重疊疊山窮水盡的皇宮。然而那出口太遠了,實在太遠了,他怎麽也像是跑不出來。

賦君抒面無表情地孤身坐在亭子裏,淚順著臉滴在衣襟上。他抽出那把烏木骨的絲絹扇子,嘩啦一聲展開,看著上面的霜雪墨竹圖,替自己斟了一杯冷茶。

茶滿上,賦君抒端起來喝了一大口,面對空無一人的亭子,他只說:“好茶。”

深衣少年等在酒樓的樹下,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暮色四合,他才隱約看見了神竹秀頹然走來的身影。

“神竹秀大人,您終於回來了!”少年幾乎要熱淚盈眶,他跟在神竹秀身邊絮絮叨叨地說:“大人,剛剛儒門一直在派人找您,讓您快些回去……”

神竹秀緩了緩氣,有些低落地說:“知道了,先回湘府罷。”

少年見狀,不敢再說一句話,只得亦步亦趨地跟在神竹秀身後,望著他的背影暗自奇怪。

夜幕降臨,真儒成學的大門點起了燈,當神竹秀領著少年走進去時,門口執燈的儒生都朝他斂衽致禮。

“汝先回去罷,小琴會的事,吾自去找主事商議。”

放走惶惶不安的少年後,神竹秀沒有立刻去見主事,而是拖著沈重的步伐先回了一趟房。

他將自己放倒在床榻上,閉著眼睛陷入了淺眠。

“師尊?師尊……”

不知過了多久,恍惚中有人在輕聲呼喚著他,神竹秀緩慢睜開酸澀的雙眼,看也沒看就問道:“平淑?”

少年清脆的聲音低聲說道:“師尊,早晨您還在神府處理當地儒門的事務時,主事就一直在找您。”

“好的,吾馬上去。”神竹秀自床上坐了起來,披上外袍後就匆匆離開了。

平淑送走他後,將房裏的燈都點上了。他淡薄秀致的眉眼在燭火下像個玉做的雕像,玉冠綬帶,素雅的衣袍上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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