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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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次要待多久?住的長,房租有優惠!”

程顯笑了笑,“不一定,看心情。”

程顯在群山環抱的少民聚居地住下,像一只獸終於回歸巖穴山林,每日追鷹逐兔,渴飲溪邊水,餓食新死肉。陽光斑駁的午後,獸爪啪嗒啪嗒地踩在厚厚的松針上,金燦燦的光線下,上百只蚊蚋繞著他飛來飛去。

程顯直挺挺地睡在黑藏提供給他的行軍床上,每天差不多都睡上近十二個小時。每次黑藏從網吧值夜回來,都評價程顯說:“你這每天比我那小侄女睡得還多。”黑藏的侄女半年前出生,如今還在吃奶。

程顯好脾氣地笑笑,他的脾氣從來沒有這樣好過。每天近一半的時間用在睡眠上,這讓他的日子過得容易些。

起床後吃飯,兩頓並一頓,在網吧裏心不在焉地坐上一下午,換黑藏或是黑藏的夥計回去休息。過不多久,看看天色又黑,晚飯後很快又到了睡覺的時間。

每每程顯捧著飯碗,靠在網吧的門檻上眺望西天的火燒雲,其金紅磅礴之勢絕不亞於半日前的日出。他面向西方,整個面孔被映照得橙黃燦爛,這時他通常會忘記了咀嚼,沖著如火如荼的夕照望出了神。在這樣壯觀宏麗的自然之景中,他以為他看到了某種類似於永恒的東西。這永恒之物某種程度上震撼了他,也安慰了他,但並未讓他完全的超脫。

程顯也從沒想過超脫,他只是自欺欺人地平靜著,用長時間的睡眠來同時放空自己的頭腦和肉`體,以便這一日日過得飛快。本來,他還以為自己會失眠,實際上,他每一覺都睡得不錯。雖然睡得並不深沈,朦朧之際總有個淡淡的影子在晃動,可是他學會了“視而不見”。

醒來之後也無所事事,除了替黑藏看網吧賺些零頭花花。不過那個狡黠的少民總是自作主張地把工錢從他的房租裏減去,而不是給他現金。對此,程顯習慣性聳肩。如今他對什麽都不太在意,別人對他說什麽,他都微微地帶著笑。偶爾黑藏跟他聊天,說他“你這次來,話比上次少多了”,又說他“你這人明明看上去不老,可給人的感覺卻好像已經很老了似的”,還會這樣指著他道:“其實我們兩個比起來,我更像漢人,而你才像個少民!”

這一下,程顯終於忍不住大笑兩聲,順帶踢了黑藏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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蟋蟀唧唧:推薦陳淑樺的這首《夢醒時分》o(∩_∩)o四十六、

天氣漸漸地熱起來,少民聚集地也開始變得游人如織。每天程顯出門都能看見導游的小紅旗,聽見嗚嗚的喇叭聲。這些讓他覺得焦躁,而包括黑藏在內的那些做生意的少民卻都很高興。直到這一刻程顯才有點懂了黑藏說的“你更像少民而他自己更像漢人”的意思。望著游客光鮮的衣裳和獵奇的目光,他又一次感到是離開的時候了。比起在大都市裏見到這些人,在這天地通透的少民聚居地遇上他們更讓程顯難以忍受。

正當程顯這樣拿定了主意,他突然發現在那群人最後走著兩個男孩子,年紀看上去都不大。兩個人的腿腕上均系著紅線,他們手牽著手走在所有人之後,邊走邊笑。走到某一點上,左邊的男孩咧著嘴,猝不及防地親了右邊的男孩子一口。右邊的男孩子便也笑了,馬上拍了下左邊男孩子的屁股作為回禮。兩個人嘻嘻哈哈,你拉我扯,快走幾步跟上隊伍,系著紅繩的腿腕三晃兩晃,消失在人群當中。

程顯立在網吧外不遠處,整個人怔了好一會兒。那晚他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睡下,滿腦子都是那兩根紅繩,那一親、一拍,以及兩張無憂無慮的笑顏。於是這一晚,程顯便有點兒失眠。兩根紅繩攪亂一池春水,即便春水已經變成死水,也還是不由地微波蕩漾。

過不上幾日,程顯便向黑藏辭行。那個偽漢人沒說什麽,就是揮揮手道:“屋子我還給你留著,下次見到你的時候,希望你變得年輕一點。”

程顯依舊笑了笑,提著行李一路北上,在列車轉站買票時,他鬼使神差地報了“H城”的名字。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H城,去後又要做些什麽。可是像冥冥中也有跟紅繩牽引著他,叫他神情恍惚地踏上開往H城的列車。一下列車,他又馬不停蹄地奔到最近的一個服務點充值,激活了年前用過的那個手機號。

人站在大馬路上,程顯給之前的房東打電話,——他慶幸自己一直存著那房東的號碼。電話接通後,他直接問之前的那套一居室單元房是不是還空著,他想要接著租。結果房東很遺憾地告訴他,那房子一個多月前已經租出去了,當時他不在,是他老婆經的手。租給了一個外地人,而且那人一租就要租一年,錢都交齊了。

程顯按掉電話,臉上的神情就有些懵,失望跟雲頭一樣在他心上聚攏。他望望滿街的行人和車輛,一時竟不知道該往什麽方向邁步。末了,他就近找了家小旅館,先安頓了行李,吃了頓飯。等休息到薄暮降臨,華燈初上的時候,程顯像戒不脫的癮君子一般,仍舊擋不住內心那股荒謬的渴望,憑著記憶跳上一輛公交車,往那個熟悉的老城區進發。

所以——他又回來了。

程顯站在丁字路口,望著巷子裏尚未散去的夜市,看著正前方仍然亮著燈光的文具店,一種又酸又苦的感覺很快洶湧地將他席卷。對此他早有預見,而且正是因為有預見,他才能從濃厚的酸苦中體會到一種類似於自虐般的愉悅。他在原地來回踱步,看見文具店像是要打烊的樣子。一個女人從文具店裏走出來,把折疊門往下拉,彎腰上鎖。盡管街燈不明,程顯還是看出那個人不是周阿姨,依然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但已經不是那個愛對人指手畫腳的姓周的女人了。這個改變似乎不錯,可程顯卻莫名地感到些悲哀,雖說他也說不上來悲哀些什麽,肯定不是為了那個姓周的女人——那又是為了什麽呢?

為了什麽他沒力氣去想,只任憑那股渾厚的獸的哀傷把他一步步帶向老舊的小區,每向前邁出一步,就加深一股哀傷。繞過圍墻,夜風中有枇杷樹的清香。幹癟癟的老太婆拍著篾扇,攙著胖乎乎的孫兒,從枇杷樹下嘻嘻咿呀地走過。另一邊的路燈光下,收了攤的生意人光著膀子吸煙,煙頭上的火星信號燈似地一紅一暗滅。

程顯從這些人身旁走過,同乘涼的大人小孩相遇,同晚歸的下班的人擦肩。他像一縷故地重游的魂魄,一點一點地接近那幢樓房,那個單元,悄無聲息,又毫無生氣地。他站到了往日他擺放小輕摩的車棚邊上,他仍清楚地記得他習慣停車的那個位置。如今那個位置被別的自行車占用,他望著那幾輛自行車,驀地聽到墻頭上幽幽的貓叫。是了,這一帶總是很多貓出沒,不知道是家貓還是野貓,一年四季都會發出忽高忽低的叫聲,在每一個昏睡的深夜、每一個寂靜的清晨叫破人們的夢影,“喵嗚——喵嗚——”

程顯聽著漸漸遠去的貓叫,像是想起什麽來,嘴角掛著淡淡的笑,眼神穿過薄暗的夜色,一下子看出很遠。他物我兩忘地站在車棚的陰影裏,一時沒有註意近處的單元門裏走出來一個人。那人手上拎著袋像是垃圾的東西,走向垃圾桶,一揚手,那袋東西飛落到垃圾桶裏,發出“咚”的悶響。

程顯被這響聲一震,倏地回轉過來。他不經意地朝那丟垃圾的人看上一眼,陡然瞪大眼睛,失聲道:“駿駿!”

岳駿聲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似地抖了一驚,他向車棚沖去,跟同樣沖他跑過來的程顯團團一撞。兩人一下分開,又幾乎同時抓住了對方。程顯的手鐵掌也似勒住小草包的胳膊,“駿駿,你怎麽在這裏?!……他們說你去了外地……”

岳駿聲瞪他一眼,嘟起腮幫子,“我是在外地讀書了啊,Y城不就是外地嗎?”

程顯呆了片刻,張口結舌,內心卻已然掀起狂喜,“這麽說,這麽說……”

岳駿聲鼻裏發出微哼,“瞧你這呆樣兒!”他才不會告訴程程他很喜歡他現在這副呆頭鵝的樣子,要知道他心裏仍然紮著根刺。所以正當他伸手去拉程顯,程顯以為小草包要帶自己上樓的時候,岳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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