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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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器、槍彈和用途各異的藥品;他對黑市上各類買賣的行情了如指掌;他頻繁受雇於快遞公司、大小餐館、修車鋪和加油站;他常年混跡於城中村、客運站和規模不等的娛樂場所。到後來,追蹤名單上的人於他是生意,也是消遣。通常,捕捉到這些人對他並不算太難,而通常他也都會把這些“獵物”活著送回去,因為這樣一來他能得到額外的傭金。一般的流程是,他從隨便什麽地方弄來一輛車,把那個倒黴的獵物扔進後備箱,開去交接地。丟下獵物後,他直接將車子開到附近的派出所門前停下,然後溜之大吉。另一些時候,他用麻醉劑讓獵物昏迷,然後大大方方地在夜裏用三輪車把獵物載去某個小飯館的後門,那裏有接應他的人。

每完結一單,程顯都會去銀行。看著自動櫃員機裏吐出小票上的數字,他心頭漫過一抹空虛和一點歡喜。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找個視野開闊的高地,買上些吃喝,自己給自己慶祝。一邊慶祝,一邊摸出那張有塗鴉的香煙殼兒,擱在指間搓摩。動蕩不安的歲月讓香煙殼兒脫略了形狀,消褪了顏色,看上去就像個垃圾堆裏的東西。程顯對著這香煙殼,一個人默默地吃,默默地喝,默默地沖著城市的地平線眺望。他想有朝一日他還是要返回人間的,他至少應該在人間認認真真地爭取一次,無論結果會是什麽。

程顯從事賞金獵人的第五個年頭,他的名聲在地下市場上已經成了一塊可信賴的招牌。他的足跡遍及上百個大大小小的城市,每做一單生意,他的活動範圍就離Y城更近一點。黑市上給他起的外號叫“類人猿”,一些人想將他收買,一些人則開始公開出價,懸賞他的性命。程顯對此毫無反應,如今除了記憶中那個乖怯的身影,他對什麽都毫無反應。本來他已經計劃著潛回Y城,他不介意再回去“岳家軍”做一些事,如今他非常地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而且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那個小不點兒想必已經長得足夠大,很能承受一些事情。

一股渴望配偶的沖動在他身體裏滋長,當年那個阿程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如今成為“類人猿”的程顯既敢想也敢做了。走在街頭上,程顯開始越來越多地打量那些容貌出眾的年輕男孩,想著如今那個小不點兒是不是也長成了這般模樣。每當他看著那些男孩修長的背影、牛仔褲下露出的一截腳踝、將兩鬢剃得短短的招搖的發型,他總會忍不住將岳駿聲的樣子給嵌進去,看看若是駿駿這樣子裝扮,會比這些男孩好還是差。——應該會比他們好吧,他帶上了私心地想。

偶爾,他也會想起岳文龍,想起他跟岳文龍的那一晚,一邊想一邊慢條斯理地自`慰。如今他只有想做`愛時才會想起岳文龍,畢竟那個妖精的滋味不壞。如今,他仍捉摸不透那個妖精的想法,不過都無所謂了。他想起多年前自己驚慌失措從岳家別墅逃走的那一幕,硬如鐵塊的心上只剩下淡淡的疑惑——

他到底在怕些什麽?對於那些莫須有的錄像,他怕的到底是什麽?

一雙小犬般憂郁的眸子在記憶深處吧噠吧噠地望著他,程顯在心底嘆息了一聲,知道在這世上他終究繞不過這個克星去的。

“阿程,網上有人出老鼻子錢懸賞你,要活的,死的不要。”黑藏打開門走進來,手裏拎著兩盒盒飯。

這是地處西南的一個小鎮,是少數民族的聚集地之一。不過近些年開發的厲害,連黑藏這般的少民子弟都開起了網吧,每日迎來送往,戴著副眼鏡打問顧客:“今年多大了?”指著墻上的管理條例,說未成年人不得進入網吧。那些個一褲襠荷爾蒙的中學男生,肩膀一擺,腳尖一踮,粗著嗓子回他,“十八了!”黑藏盯了他們一會兒,揮揮手放行,絕不問他們出示身份證件。

程顯半年多之前來到這裏,租了黑藏網吧後面的一間房子住下。黑藏剛才對他說的話在他看來一點也不新鮮,原本他就是為了躲避黑市上對他的追殺懸賞才選擇來這少民聚居地逗留的。他在血光沖天的河岸上走了這麽些年,終於也輪到他自己成為賞金獵捕的對象了。風聲才在空中扯出半個尖嘯,程顯就輕身南下,一路往山裏走,一邊著意結納那些野性未泯的少民,一邊打發時間似地研究起那些要捉拿他的都是什麽樣的角色,——幾個月下來,他其實已經琢磨出一點端倪。

“要活的,不要死的——看來這人對人恨之入骨。”他對黑藏說,讓黑藏把那個消息的出處給他看。

黑藏一手捧飯盒,一手從兜裏摸出大屏幕的智能手機,手指彈鋼琴似地在屏幕上點躍跳動。

——彈鋼琴嗎?程顯忽地停止了咀嚼,若有所思。

這時黑藏把手機舉到他面前,“看,千萬懸賞‘類人猿’阿程,要人不要屍,好幾個群裏都有這樣的發言,還說你籍貫是沿海的Y城,長得像舉重運動員,這說的就是你吧!”

黑藏又翻出幾個類似的發言給程顯看,都是關於黑市交易信息的匿名群或論壇。程顯在這兒住了半年多,知道這個少民對這些科技產物很有興趣和研究,是個合格的網吧小老板和電子科技愛好者。當他得知程顯的那部老諾基亞平時只用來接打電話和收發短信時,黑藏簡直大吃一驚,“可是——你不是靠抓活人吃飯的嗎?你就用這麽簡單的手段,怎麽能捉到人呢?”程顯就道:“你家人以前怎麽在山裏逮兔子跟野雞的,我就怎麽抓到那些人的。”除了自己對年輕男孩子的不一般的喜愛,程顯並沒有對黑藏隱瞞自己的背景。他對那個少民說“我靠抓人掙錢”,黑藏頭一點就相信了,並不多追問什麽。程顯就喜歡他這一點。

“……你上次說你查過這些人的IP?”程顯從黑藏手裏接過盒飯。

黑藏搖搖頭,“全是匿名發言,只有一個披了馬甲,那個披了馬甲的查出來的IP地址是香港,估計是用了代理。”

程顯掰開筷子,打開盒飯正要開吃,那邊黑藏又把他的大屏幕手機杵到他眼前,“喏,這就是那人披的馬甲,名字起的古怪,是你們漢人的典故嗎?”

程顯瞥眼一看,看到“雕心”兩個字,心想這能有什麽典故。不過他自己書讀的不多,有典故大概也看不出來。正緩緩地搖頭,突然,好像福至心靈,他心中響起許久之前楊淮放對他說的話:“文龍的名字是我起的,典出《文心雕龍》。”

亞熱帶的陽光照在程顯身上,他拍著黑藏的肩膀,忽然呵呵笑了起來。一邊笑,他一邊感到重返人間的時刻到來了。

兩個月後,程顯只身回到故鄉Y城,跟楊胖子聯系上,之後又跟岳建益聯系上。岳建益對他的歸來表示出極大的歡迎,對他客客氣氣。程顯尋了一家快遞公司掛靠名姓,捎帶著幫岳建益做些“舉手之勞”,基本上也都是賞金獵人的活計。老生姜給錢給的慷慨,劃給他的分紅也一年比一年多,岳建益還總讓楊淮放把程顯叫去“新世界”,想把他捆死在Y城。程顯呢,想出現的時候才出現,不想出現則幹脆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出現的時候,一般也是岳駿聲在場的時候;而岳駿聲要是在場,岳文龍一般也會在附近。

所以至少有那麽幾次,程顯暗地裏望著他那個長大了的小不點兒,一回頭,發現岳文龍的目光也正穿過人群,飄移到自己身上。見他看過來,岳文龍的眼睛裏有針尖似的芒閃過,也就那麽一瞬,過後便又是沈沈的黑。

程顯的反應常常是——掂一掂手上電動車的鑰匙,然後慢悠悠地走開。

那個心驚膽顫的保鏢被埋葬在了那一年的夏天,那個蠱惑人心的美少年似乎也是如此,——至少對程顯來說。

十五、

屋子裏的味道很好聞,床上的味道很好聞,他身上蓋的被子和手裏抱著的玩具狗的味道統統很好聞。程顯在這一圈好聞的氣味裏夢意起伏,一會兒是那幾年地下叢林的喋血生涯,一會兒是岳文龍挑眉問他的那一句“他是誰?”他的眉頭皺起了又展平,展平了又皺起,他一直都是這樣睡不安穩的,腦子裏始終都有畫面冒來冒去。好不容易呼吸逐漸舒緩下來,忽然眼上一涼,像是刀刃貼到了他臉上。程顯立馬就醒了,手臂先於意識發動,他眼睛還閉著就猿猴摘桃般一撈,撈著了一個人的胳膊,然後反向一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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