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節

關燈
,得知這一點的程顯著實松了口氣,——他剛幹了一星期,就對這份新工作起了厭倦,感到做保鏢做到最後,困住的其實是自己的自由。他很是有點想念“新世界”,尤其想念那個可愛的小不點兒。他有一段日子沒見到他了,小不點兒也會想念他嗎?

於是他的臉上不由自主地現出某種懷念和心不在焉的表情。正當他想借口向岳建益請假的時候,身後就傳來一聲悠淡的“我練琴的時候阿程哥坐在琴房外面,也不費他什麽事吧?”

便是岳文龍的聲音。

岳文龍始終都是這樣悠淡的口吻,淡的叫人聽不出情緒。然而情緒在言辭中,意志和命令也在言辭中。

程顯的臉色頓時陰啞下來,且不出所料地聽到岳建益的改口,“如果文龍感到不安全的話,那阿程就在外頭坐著好了。你隨便做什麽打發時間都可以,主要讓人看到有人在,不容易出岔子。”這後半句話,是對程顯說的。

其實琴房位於別墅的東北角,外面是一片很大的池塘,岳文龍在裏面能出什麽岔子呢?進一步說,在這幢別墅裏,除非他自己故意,否則他岳大少爺在自己家裏又能出什麽岔子呢?

程顯回頭看了看岳文龍,後者的眼睛正對著他報以不易察覺的微笑。那是一種勝利者的微笑,一種主權所有者的微笑。這個笑容在向程顯釋放一個信號:在我面前,別想輕舉妄動。

那一瞬間,程顯有種野獸踏進陷阱的感覺,然而那個時候,想再抽身已經遲了。

於是每一次,程顯坐在琴房外面,對著那充盈流淌的旋律,他胸中都有恨意在一點一點地滋長。他不長於口舌上的快利,不太會用語言來表達爭取些什麽,他人僅用兩三句話,就將他的自由奪去,他甚至都找不到討價還價的缺口。如果可以用拳腳解決問題就好了,如果可以直接用拳腳來代替言語就好了。——許多年後,程顯掌握了這一點,在他付出了一系列代價之後。

那個時候的程顯遠沒有今天的老練,他的心還不夠硬,臉皮還不夠厚。別人用技巧性的言語攫去了他的利益,他既無法在言語上收覆失地,也不好意思用拳腳回擊。每當岳文龍在裏面彈琴,他斜靠在外邊的沙發上,手裏摩挲著駿駿送他的香煙殼,殼上畫著四不像的塗鴉。他用指腹把煙殼搓來搓去,對著窗戶外面一角逼仄的天空,想著做下這塗鴉的小不點兒,綿綿不絕地。

他在墻這邊望著香煙殼上的塗鴉發呆,墻的另一邊岳文龍把頭微微仰起,手指在琴鍵上陶醉地翻飛。偶爾程顯隔著窗戶向琴房裏投去漠然的一瞥,總能見到琴凳上的少年似乎超然物外的身影。

然而超然物外的岳文龍卻成了程顯的噩夢。

這個噩夢是循序漸進的。作為岳文龍的貼身保鏢,程顯被要求住在岳家的別墅裏,岳文龍走到哪兒,他要跟到哪兒。那段時間,程顯的抑郁不樂掛在臉上。他幾乎從不正眼去瞧岳文龍,而岳文龍偏總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氣度。程顯越是臉色陰沈,他就是越是眉眼含笑,甚至好幾次十分之關切道:“阿程哥身體不太舒服麽?”

面對這句話,程顯又總是硬梆梆地迸出兩個字,“沒有!”同時他腹下躥起一股無名火,很想沖著那張漂亮的面孔來上一拳,把那抹自得的微笑擊得粉碎。

岳文龍像是早就洞悉了他的心理,他也因此笑得更加真誠款款,“無論如何,阿程哥都要保重自己啊!”

程顯就扭過頭,假裝沒有聽見這句話。

不過大致說來,程顯跟岳文龍之間並沒有起過什麽沖突。程顯自己固然不會多搭理他的這位少東家,岳文龍也仿佛並未更多地把程顯看進眼裏。作為當時的岳建益的獨子,岳文龍多數時候都表現得很優雅,優雅而面帶微笑。岳建益的幾個手下曾對程顯道:“岳少爺待人挺和氣,是不是?”

程顯不答,心裏想起的是岳文龍一個人坐在琴房裏彈鋼琴的畫面,——一個美少年,微仰了頭,陶醉在另一個遠離紅塵的世界中。“待人和氣麽?”程顯不覺得,那小子只是從不跟任何人置氣罷了。誠然,岳文龍無論何時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這種模樣確是會被人誤解為待人和氣的。日覆一日,他護送岳文龍上學、放學、出門;日覆一日,他體會著面前的美少年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冷酷之意。這股冷酷之意,在岳文龍的彈鋼琴的時候,在岳文龍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的時候到達了頂峰。

“那個小子以為自己高踞於所有人之上,”這是後來的後來,楊淮放向程顯提到岳文龍時給出的評價。

對此,程顯深以為然。

他把酒瓶遞到嘴邊上,一擡手,卻沒有酒出來。程顯低頭一看,再晃一晃,才發現瓶子已空。

腰花已冷,夜風已涼,街邊很多小店已是黑燈瞎火。這邊小排檔的男女老板打著哈欠坐在店裏,神情木然,昏昏欲睡。

淡淡的酒意溫熱了程顯的身體,他的腦子變得很重,舌頭變得不靈光。他丟下筷子,下意識地到口袋裏掏錢,不意摸出一串鑰匙和一張揉皺了的紙。

程顯一楞,對著鑰匙和紙看了又看。他慢慢地揀了兩張鈔票放到桌上,站起身來。

店老板走過來收拾東西,順帶找錢給他。程顯接過找頭,撈手將鑰匙和紙攥住,揣到口袋裏。

沒有什麽計劃,更沒有什麽清晰的想法,電動車載著程顯,孤註一擲地沖進黑涼的夜。剛下去的那瓶啤酒在他肚子裏沸騰,程顯握著車把的兩只手熱得冒出細汗。他像是剛從一場搏鬥中幸存,眼裏閃爍著恐懼、狂熱、焦躁,還有一些別的東西。電動車的輪子不斷地將道路吃下去,到最後,程顯翻騰的意識裏只剩下岳建益寫在紙上的那行字。那是岳駿聲如今居住的地址。

一片建成沒多久的高檔公寓小區,小區四周圍嚴絲合縫地豎著兒臂粗的鐵柵欄。小區門口站著身穿制服的保安,走來走去。他發現了來到近前的程顯,推著可疑的電動車。

程顯沒有看他,他當著那個保安的面刷了手裏的感應鑰匙,走過應聲而開的鐵柵。鐵柵之後還有公寓大樓的門禁,程顯停了車,刷了手裏的第二把鑰匙,終於進到電梯裏。童話故事中,王子想見到被魔法困在城堡裏的公主要跨越重重障礙。同樣,他這只獸要想見到那朵薔薇花蕾,也要經歷類似的東西。

出了電梯,程顯越走越慢,好像直到此刻他才驚覺自己怎麽就到了這裏。岳建益說了讓他過來,但並沒有說讓他今天就過來,當然,他也沒說今天他不能過來。於是他幾乎立刻就過來了。他已經耽誤了太多的時間,他已經蹉跎了太多的歲月。如今回想起來,當年岳建益問他願不願意給岳文龍做保鏢的時候,他應該一拳打到那老生姜的肚子上,然後轉身到張黎黎的家裏,抱了駿駿就跑。一口氣跑到深山老林裏,讓那個小不點兒給自己做童養媳。

程顯站到那道門前,手裏拿著紙條對了對門上的號碼。擡了擡手,他仿佛是想敲門,手剛擡起就又落下了。

他捏著鑰匙,把鑰匙插進門鎖,向左旋開一轉。

門開了。

十、

門裏黑乎乎的。程顯在門口遲疑了一會兒,走進去,將門輕輕地關上。他的手摸到墻上的開關,“啪”地亮了燈。融融的燈光下,他第一次看到了岳駿聲的住處。

原以為男孩子的屋子會比較亂,沒想到還挺整潔。程顯驚奇了幾秒鐘,才想起這很可能是哪個鐘點工的功勞。裝修、家具這些,他只略略掃過一眼,品味之類的東西,他沒有研究,也沒什麽興趣。

來回走動了幾下,他詫異地發現家裏沒有人,也就是說岳駿聲還沒有回來,——還是說他經常不回家過夜的?

既然主人不在,程顯便也不再客氣,劈裏啪啦接連打開臥室廚房和衛生間的燈,每走到一處,都細細地審視一番。比如,那個廚房一看就是從沒做過飯的人用的,抹布沒有,洗潔精沒有,連像樣的鍋碗瓢盆都沒有;又比如,衛生間裏的東西就未免有點多了,浴巾、衛生紙、漱口杯和牙刷,這些還算是常規,洗手臺上大大小小的瓶子罐子都是幹什麽的呢?那上面的標牌程顯幾乎一個都不認識;至於臥室——岳駿聲的睡房明顯比外面的幾間屋子要亂,大概鐘點工不負責整理這個房間,程顯這麽猜。矮凳上扔著換下的衣服,角落裏撂著好幾只襪子,床中央是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