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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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出來後,因為倒時差的關系,夏文奕還想在周圍商場逛逛,易清借口還要回書店處理點事情,便自己打車先回去了。陸鳴開車載著夏文奕在市區裏逛了幾圈,最後買了好些燒烤和啤酒回了酒店。

夏文奕打小就在國外長大,從沒吃過這種大排檔上的東西,那一口流利的中文還得虧了家裏有個熱愛國學的爺爺一直堅持對他實行雙語教育。

他看著那一袋子燒烤,再看了看旁邊一手一根串一手啤酒的陸鳴,自己也拿了一根,試探著吃了幾口。因為爺爺奶奶也跟著他們住在一起的原因,家裏面為了迎合各自的口味,請了好幾個廚師做菜,無論是西餐還是中餐,都能吃到最正宗的那個味兒。那燒烤的口味並不是太重,他吃地還挺習慣,再加上他性格本就粗獷隨意,一下子便和陸鳴吃吃喝喝開了。

兩個人吃到一定程度後,漸漸地就喝開了,話題也沒之前那麽客套和空泛起來。夏文奕坐在地上,背靠著床尾,對陸鳴晃了晃手中的酒瓶:“陸鳴,易清和那個姓龍的當初怎麽分手的?”

陸鳴躺在沙發上,打著酒嗝:“易清沒跟你說過嗎?”

“你覺得他會跟我說這個嗎?易清對我的態度,你今天也是看見了的,我也沒覺得在你面前丟面子什麽的。他不喜歡我,避著我,這誰都看得出,可我無所謂。我就看中了他,我就要對他好。”

“沒用的。跟易清耗,你耗不起的,他不會喜歡你的。”陸鳴一口把瓶裏剩下的半瓶啤酒全喝光了,沙發邊上倒著一大排空的啤酒瓶,“只要他心裏還有龍天羽,你就沒機會。”

“他倆已經分了,據我所知,至少也有六年了吧。”夏文奕把手裏的串扔到垃圾桶裏,“那男的是個異性戀吧,餐館裏和他一塊的是他女朋友?是因為這個才甩的易清嗎?垃圾。”一說起龍天羽,他的臉上馬上又顯露出在餐館裏對上龍天羽時的輕蔑神情來。

“算是吧,跟易清在一起之前,他是有女朋友的。不過要說分手,也說不上誰甩的誰,不過是兩方父母所迫而已。你知道的,在國內,這種關系,阻礙太多。”

夏文奕哼笑一聲,“易清當初就不該和這種男的在一起,現在也不該再回來。講真,他家裏人挺自私的,就為了把他留在國內,硬塞了這麽個破慈善機構給他。你知道易清在大學期間發表過多少篇獲獎論文嗎?這裏簡直就是浪費他的才華。”

“長輩的心願,也沒辦法。”

“屁。活人憑啥被一個死人束縛住。我來這裏,只看到易清在這邊過地並不好。這次來,我就是來把他帶回去的。”

“回法國?”

“嗯。”

陸鳴從沙發上坐起來,看向夏文奕:“你有把握他會跟你回去?”

“他那機構籌不到款,支撐不了多久的。沒了這個機構,他待這裏也沒什麽意義了。回去繼續和我開公司,寫書,這才是他易清該過的生活。”

“他不會和你在一起的。”

“我等得起。”

“看來你還是不了解易清。”陸鳴把腳下的玻璃瓶踢開了,聲音裏透著點煩躁:“只要是他認定的人,他就可以喜歡一輩子。你信不信?”

“龍天羽不是他的初戀,你才是。”夏文奕盯著陸鳴,眼中滿是篤定:“他既然可以和你分手再愛上龍天羽。那他同樣可以再愛上我。”

“那不一樣。我和他分手是因為我背叛了他。”一說起這個,陸鳴臉上就浮現出無法用醉意來掩飾的懊悔和悵然來,“但龍天羽沒背叛過他。所以他是不會放下龍天羽的。”

夏文奕沈默了好一陣,然後嘆息了一聲。他早就脫了外套,裏面是白襯衫搭配著一件黑色的開襟毛線衫。仿佛覺得太過憋悶似的,他不耐地把毛線衫脫了扔到地上,又解開了襯衫上胸口的幾個扣子,露出健碩的胸肌來。做完這一切,他總算覺得舒坦了些似的吐了口氣,重重地靠回到床尾,看向陸鳴:“你知道我當初是怎麽認識易清的嗎?”

陸鳴看著他沒有說話。夏文奕從地上拿起一包煙來,抽出一根點了叼在嘴裏,又朝陸鳴那邊丟了幾根。他吸了幾口後,才緩緩地說道:“我家有一座酒莊,夏天的時候,酒莊裏的葡萄熟了,我們都要請臨時工來園裏摘,易清和他的一些同學就是被中介公司介紹過來的。你應該沒做過那種工作吧,夏天室外30多度的高溫,加上葡萄架間空間狹窄,更加悶熱。一天下來,腰酸背痛什麽的就不說了,光是那曬,就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他來第一天我就註意到他了,你知道的,人可以裝富也可以裝窮,但是那種與生俱來的氣質是裝不出來的。從我看到易清的第一眼起,我就覺得這人純粹是哪來的貴公子閑著沒事做出來體驗生活的,撐不過一天肯定就得走。”

“他沒走,他在我家整整做完一個星期。只一個星期,他的脖子和手臂就曬脫皮了,整個人都黑瘦了一圈。我以為他幹完這活就沒了,忍不住問了句,他說接著還要去下個葡萄園。”

“我跟了他一個月,跟著他從這個果園換到另一個果園,看他的脖子上被曬起了泡,看他中午熱得吃不下東西只能一瓶一瓶不停地喝水,看他穿著濕透了的T恤沈默著摘著葡萄。”

說到這裏,夏文奕把嘴裏的煙扔到了空瓶子裏,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神溫柔了下來:“我看了一個月,後來實在看不下去了。那活真不是人幹的。我跟他說,你別幹了,缺錢的話我借你。”

“他沒答應吧。”陸鳴插了一句,“他從不輕易接受別人的好處,他怕欠人人情。”

“是,他連搭都沒搭理我。後來,他就不去果園打工了。我找了他所在的那家中介,打聽到他去了一家夜店上班。我去了那家夜店,他在裏面端盤子上酒,從晚上九點上到第二天五點。那裏面很吵,也很亂,我找到他,問他為什麽不換個別的工作,去中餐館端盤子也比這個好。”

“你知道他怎麽說的嗎?他說,這個給的小費多,並且,他白天還有兩份中文家教,只能做夜班工作。”

“我聽了心裏特不是滋味。講真,這世上比他過得更辛苦的人肯定還有很多很多,但當我看見他在做這些的時候,心裏看著特別難受。這些工作,哪一樣都跟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不搭,他就不該是做這些的人。”

“我找人查了他在哪讀書,又查了他的家庭。跟我想的差不多,他家裏條件確實很好。”

“他沒用家裏的錢。去法國讀書,是瞞著他家裏人的。”陸鳴說道。

“這些我後來也知道了。我承認,他吸引了我,他沈默、孤獨、冷淡、高傲、固執、神秘,這些都吸引著我想更接近他,更了解他。”

“吸引是一回事,愛上是另一回事。如果沒有那件事,憑著他對我一直很冷淡的態度,我大概過一段時間就放棄了。就是那次失蹤的事,這個你也知道的。”

陸鳴點了點頭。要不是那次失蹤事件,易家和他估計到現在都不會知道易清到底在哪。“當時發生了什麽?”陸鳴問。

“我們在原始森林裏迷了路。你知道的,當時易清所在的那家旅行社,也就是我們現在合夥開的公司,為了吸引游客,需要自己開辟一些獨特的旅游景點以滿足不同游客的口味。那次我們一小隊人先去采景,不知不覺深入到了叢林深處,越走越偏離原本的路線,直到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們已經迷路了。那時候很讓人絕望,有一個隊員還不小心把腿摔折了走不了路,我們輪流背著他走了一段就有點體力不支了。手機一點信號也沒有,我們打了急救電話後電也快耗完了。原計劃兩天的往返,所有大家只準備了三天的口糧,那時我們已經在山裏被困四天了,剩下的吃的東西已經不多。救援遲遲沒等到,所有人漸漸失去了希望,心情都差到了極點。”

“當時我們以為我們就要這樣死在那裏了,因為到後來,我們帶去的水快喝沒了。有一個人就提議,即使死了也要留下點什麽,於是每人都拿了紙寫了一些話,丟到一個瓶子裏密封起來。也算是給親人的遺言和道別。”

“被救前的那個晚上,我和易清躺在一塊,我們已經斷糧兩天了,餓得發慌。為了轉移註意力,我強迫著他和我聊天。當然了,大部分都是我自問自答,他偶爾應一聲。他時不時拿出手機看一下,其實早就沒電了,也不知道他為什麽一直要拿著。我就問他,如果現在給你一個機會,可以打一個電話,你會打給誰。”

“他剛開始不說,我就自己說自己的。後來怕是被我說煩了,他才開口了。”

“他說什麽了?”陸鳴聽得出神。

“‘我不知道他號碼,這麽多年了,不知道他還用不用那個號碼。’他說。”

“我很想知道他到底會給誰打,會說些什麽,便跟他假設他知道那人的號碼後會怎樣。‘什麽都不說,就想聽聽他的聲音而已。我已經三年沒聽過他的聲音了,都快記不清他聲音是什麽樣的了。’”

“他想打給龍天羽。”陸鳴聽著,聲音幹澀。

“我當時不知道龍天羽的存在。直到被救後,我把那個存著大家遺言的瓶子拿了,拆了他的那張紙看了,才知道的。你知道易清他寫什麽了嗎?”

“他提到龍天羽了?”

夏文奕搖了搖頭,笑容苦澀:“那紙上什麽都沒寫。是一幅畫,一個男孩子的畫像。我是從那天才知道有這麽個人,在易清那裏有著如此特殊的地位。他是他死前最想打電話的人,他是他最後的遺言。”

天漸漸地亮了起來,從外面透進來的光一點點地照亮了昏暗的房間。夏文奕站起身來,走到窗戶邊,把窗簾拉開來,讓大片的陽光照了進來。他站在窗前,凝視著窗外,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藍色的海洋,蕩漾著繾綣的溫柔波浪:“他那晚的話和瓶子裏的那幅畫,都讓我心疼。”

夏文奕轉過身,看向陸鳴,眼神堅定:“我愛易清。我跟你、跟龍天羽都不一樣,我親眼見過他過的那些苦日子,所以我不會傷害他,讓他再過一次那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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