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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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法國那邊打來的匯款一周後,易清辦公室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文奕,你怎麽來了?”看著門口站著的那人,易清有點吃驚。

“我不放心,特意回來看看你。”那人長得高大,四肢筆直修長,身形很是舒展,往人群裏一站就是那種特別好找的人。如果再仔細看點,就會發現他雖長著一張東方人的面孔,莊重而嚴肅,但卻有著一頭淡金色的頭發和蔚藍色的眼睛,是混血沒錯了。

他什麽都沒帶,一身清爽地進到辦公室,把門關上了,才跺了跺腳:“沒想到這邊這麽冷,你有空麽,待會陪我去商場走走買幾件厚衣服。這裏是你的地盤,我都不熟,就跟著你了。”

易清把空調又調高了幾度,轉而看向他:“來這裏待幾天?住宿都安排好了?”

“我沒做計劃,想待多久都可以,那邊公司有人管著,不要我操心。我一下飛機就打車來你這了,行李還在外面,你住的那裏有沒空房?”那人停頓了下,又瞧了眼易清:“不然,睡沙發也是可以的。”

“我馬上給你定酒店,你先去酒店休息,晚上我請你吃飯。”易清說完就要拿起電話撥號碼。

“怎麽還是開不起半點玩笑。”那人一把將易清握著話筒的手按住了,一邊笑著解釋,“來之前我就叫人定好酒店了,我就先過來看下你,待會再回去休息也不要緊。”說完了,手卻沒從易清的手上挪開,仍舊那麽按著。

“你看著有點憔悴,臉上氣色不好。”易清坐在辦公桌前,他就站在他旁邊,彎下身子歪著頭近看了易清一陣,空出的那只手忍不住擡起來做出要去摸易清臉頰的姿勢,不料被易清突然從他按著的那只手中抽出來而打斷,只好不動聲色地又放了下去,輕輕地搭在他的肩上,“是不是又犯胃病了?”聲音裏透出的溫柔勁和眼神裏流露出的關切和他的外表形成強烈的反差,只是發生在這人的身上,卻毫無違和感,就好像他一直就是用這種語氣和易清說話,用這種眼神看著他的。

“還好。”易清把手抽出來,站起身子,走到窗戶邊,和那人拉開一點距離:“我送你去酒店,晚上吃飯的時候再聊。待會還有個會要開,你留在這裏我也沒時間招待。”

這麽明顯的避讓和逐客令,那人被如此對待著也不惱,臉上的笑容半點都沒消下去的樣子,“好,我不煩你。這是我酒店房間的電話,你下班了打電話給我。我先回去休息下。”說著,就從桌上拿起筆,從桌角的一沓文件上抽出一張白紙,刷刷在上面寫了一行數字,剛勁有力的筆觸差點穿透紙張。

易清點點頭,看他關門走了,才坐回到椅子上,把他留在桌上的那張紙放到一邊,繼續辦起公來。

處理完幾份文件後,想了想,還是給陸鳴去了個電話:“晚上有空嗎,夏文奕過來了,和我跟他一起吃個飯?”

“他怎麽回國了?他老家不是F市嗎,怎麽跑這來了?”

“說是過來看看。你這陣子有空嗎,我想著你倆也熟,能不能帶他隨便在周圍逛逛?”

“你不陪同?他是專門過來看你的吧?”

“就是因為這個,我才不陪的。”

陸鳴在那邊笑出了聲:“他追你也追了幾年了吧?!人也挺好的,至少比我牢靠,就不能給人個機會,好歹也處一下試試?”

“真沒那意思。”

那邊沈默了下,幹咳了幾聲,才說道:“好,晚上出發前你叫我,我開車來你公司一道去。”

“可以。”

下了班以後,陸鳴果然開車過來了。兩個人到了夏文奕入住的酒店,讓前臺打了電話過去,站在大廳裏等了一會,就看見夏文奕從大廳一側的電梯裏走了出來。他已經脫了白天看易清時穿的薄外套,換上一件長長黑色羊絨妮子大衣,應該是從易清那出來自己去買的。因為歐亞混血的緣故,他的皮膚比一般亞洲人的要白,配上黑色的大衣,在燈光的照射下,襯得他本就立體的五官更加深刻,眼神也更加深邃。

他一走出電梯,立馬就看見了易清,臉上馬上有了笑容,但再看第二眼,發現他旁邊還站了個陸鳴的時候,腳下的步伐都慢了幾拍。

“來了都不通知下我,不厚道啊。”陸鳴拍了下他的肩膀,把他往門外帶。

三個人進了早就訂好的餐廳,入座後點菜,易清點了幾道主菜,陸鳴和夏文奕又各自點了幾個自己喜歡的。等菜的間隙,三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說著說著,就說到了易清缺錢的事。

“那600萬夠了沒?搞慈善事業就是個無底洞,光靠自己墊,遲早會把自個拖死。”夏文奕朝易清說道,“要實在經營不下去了,何不趁早關掉?那錢就當我私人借你的,你的那部份股份,還是你的,怎樣?”

“怎麽,意善缺錢?”陸鳴聽夏文奕這麽一說,也跟著看向易清,這事他還是第一次聽說,易清壓根就沒和他提過。

“前陣子因為一些事影響了機構的形象,很多以前定期捐助的企業和社會人士都停止了合作,籌款活動沒之前那麽容易開展了。”

“就是你哥當時那案子吧?我看報紙報道過,沒想到造成這麽大影響。”

“是挺棘手的。一時也想不出什麽好的對策來。只能先這麽墊著救下急。”

“這事你哥知道嗎?他怎麽看的?”

“知道,但他也沒什麽辦法。剛從裏面沒出來多久,估計還有人在暗中盯著盼著他出什麽事,我爸交代他了,意善機構的事情,他是絕對不能再插手了,免得節外生枝。”

“我剛才的話,你考慮下,易清。”易清和陸鳴說話的時候,夏文奕就一直在旁邊盯著他看,毫不避諱。此刻見他一口氣說了很多的話,便把放在桌上的熱茶倒了一杯端到易清面前,借機把方才的話題又拉了回來。

易清看著端到自己面前的杯子,頓了頓,就是沒去接。也不知道夏文奕是沒註意到易清不接的態度還是故意裝沒看見,一手仍舊舉著杯子端在易清的面前,一邊卻表情相當自然地和陸鳴搭著話。

易清看著一直定在自己眼前的杯子,臉色就有點陰沈了下去。他自己拿了個杯子倒了水,身子靠到了椅背上,端著杯子慢慢地喝著。

陸鳴就坐在他倆的對面,他一邊和夏文奕說著話,一邊觀察著這兩人的互動,心裏也在為著易清捏了把汗。

夏文奕是什麽樣的人,他的父親是華人商界的副會長,家族企業是做珠寶生意的,周邊則是開發一些和珠寶相關的奢侈品品牌。他身上的那些歐洲人特征則是繼承了他那做明星的法國母親的血統。夏文奕作為家中的長子,以後接替父親坐上副會長這把交椅是遲早的事,更別說家裏那些大大小小歷史悠久的珠寶鋪子大部分都會歸他名下所有。

這麽有錢有勢的主,對著易清,非但沒得著他半點好,連奉承都還不被領情,竟然也沒半點惱怒的意思,可見這人是有多沈得住氣。

兩人正說著,就有服務員過來上菜了。夏文奕把手中端著的杯子放了下來,把剛上桌的幾盤菜又重新擺了下位置,擇了幾道看著清淡爽口的擺在易清的前面,一邊笑著一邊拿筷子自己先夾了幾口嘗了,才對桌上的其他兩個說道:“嗯,不錯,味道可以。”

他偏過臉去,指著他剛才嘗過的一道菜,對旁邊的易清說:“這菜放的油少,不油膩,你多吃點這個。”

易清冷冷地應了一聲,筷子卻伸向了桌上的另外幾道菜上。他一向不習慣外人對自己表現出來的照顧和體貼,不管是夏文奕還是別的其他人,因著這種關切,施予的人肯定是希望自己也能得到同等的回應而在心裏隱隱期盼著,可是作為被施予的自己,他從未需要過這種關切,也不打算接受,更沒有要回應的意思。

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把所有的耐心和溫柔都花光了在對待龍天羽身上,畢竟那些關切那些好,他曾從龍天羽身上得到過比之更濃千倍萬倍的,擁有過,也細細體會過,全心回應過,以至於對上以後的任何人,再也沒有那份心情去接受和體會別人對自己的那份好了。

夏文奕連著被他當著陸鳴的面拒絕了兩次,臉色一如往常地不慍不火,似乎早就習慣了易清對自己的這般冷淡,仍舊每上一道菜,必先搶著嘗一口,如果是自認為適合易清胃口的就挪到他就近的地方,不合適的則往遠裏擺。一頓飯吃下來,他倒像個被請來嘗菜布菜的服務生了。

三個人吃到中途,服務員端上來幾盤餃子,就著三人的位置,細致地在每人面前擺了一盤。那白瓷-盤上擺著的整整齊齊的一溜兒光滑白皙的餃子個個圓滾滾地裹著厚實的餡兒,此刻還冒著白氣兒,一看就是剛出鍋立馬端上來的。

陸鳴拿起筷子夾了一個,沾了點醬後一口放進了嘴裏,呼呼地往外哈著熱氣,幾口就搞定了一個。“快吃,這餃子就得趁熱吃,冷了皮就硬了,黏糊了。這家店的餃子都是面點師手搟的,軟和、筋道。”

對面的兩個人都沒動筷,就連一直爭著嘗菜的夏文奕都有點楞在了那裏。

“怎麽,不喜歡吃?”陸鳴有點狐疑,把夏文奕那盤轉到自己這邊,夾起一個吃了,“我點了三個餡的,我的是白菜豬肉,你這個是香菇牛肉,易清的那盤就是蝦仁了。如果不喜歡這幾個餡,我再換別的口味?”

夏文奕轉頭看了易清幾眼,立刻就拉著路過的一個服務員吼了聲:“趕緊把桌上的幾盤餃子撤了。”褪去臉上的笑容後,他那立體的五官顯現出一種盛氣淩人的煞氣來,看著特別讓人望而生畏。

那服務員被他猛地拉住,差點驚地失手打掉手上的盤子,好在這是高檔餐廳,服務員們都經過嚴格的訓練才上崗的,即使被夏文奕這麽一嚇,但他也馬上調整了情緒,看著桌上幾盤幾乎沒怎麽動筷的餃子,微笑著問了句:“請問先生,這菜是有什麽問題嗎?”

“費什麽話,撤掉。”語氣裏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和不耐煩,好似下一秒還不照著他的意思執行的話,馬上就要掀桌了。

服務員趕緊揚手招呼了另一個,和自己一道馬上把桌上的幾盤餃子全都端走了。直等到那桌上的餃子味兒都快散了,夏文奕臉色才緩和了點,朝陸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解釋道:“不好意思,我從小到大,最討厭吃的就是餃子,就是這種連見都不能見的討厭。剛才反應過激,你別介意。”

陸鳴被他剛才的反常弄得莫名其妙,只覺這人情緒捉摸不定,看不透。但礙著今晚他是客,也不便計較,只能笑了笑,當做並不在意。只是再去看易清時,卻被嚇了一跳。

易清的臉煞白煞白的,已經完全沒了血色。他盯著自己面前那空出的一小塊地方,那剛才還放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的地方,盡管已經被撤下去了好幾分鐘,但那股餃子味兒卻還在自己的面前縈繞不去,一絲一縷,都在刺激著自己的味蕾喚醒起多年前那一碗讓自己百感交織的涼透了的餃子。那碗餃子,每一口下去,都是蘸著自己的血自己的淚在咀嚼,世上再無第二盤餃子,會讓自己難受到咽不下卻還舍不得吐出來。

他記得每一口、每一顆的滋味,那樣的餃子,那樣的滋味,每一次想起來,那直逼心頭的不能自已的嘔吐感還是會一次次地席卷而來。

有些東西,只要和某件特定的事,某個特定的人聯系在一起後,就成了自己心頭的忌諱,永遠聽不得、見不得、碰不得。

餃子,是龍天羽留給易清的忌諱,一輩子,都去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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