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四章

關燈
易清看著龍天羽,笑了,他止住副會長的話頭,又朝桌上的其他人看了過去:“這些都是我以前的同學,我都認識的。”

“謔,是這樣啊,這麽巧?”副會長在旁邊誇張地驚嘆著,看著桌上明顯已經不對勁的氣氛,不自覺地往後退了退,站到了易清的身後。

“同學。”龍天羽看著易清臉上的笑,在心裏將那句“同學”反覆咀嚼了一陣,同學,呵呵,原來我們是同學。

“龍總,感謝您今晚蒞臨,我僅代表意善慈善機構向您對慈善事業做出的貢獻致以謝意。今晚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諒解。”易清手裏端著的是一杯飲料,他朝龍天羽面前傾了傾,然後一口把杯裏的飲料全飲了,算是以飲料代酒,敬了龍天羽一杯。

他剛喝完,身後的副會長趕緊上前,往他杯裏又倒上飲料。易清轉過身,又對著桌子上其他的人,挨個仔細看了眼,臉上帶著更濃的笑意:“都是老同學了,好久不見,感謝大家還來捧這個場。易清先敬大家一杯。”說完,又是一飲而盡。

桌上的人都沒有回應,所有人都一同看向龍天羽。

那副會長在旁邊被桌子上這種詭異的氛圍弄得渾身不自在,只想快點脫身,見在場的人都僵在那裏,趕緊打著哈哈出來圓場,朝易清說道:“那各位先吃著喝著,待會還有更精彩的演出,稍後要拍賣的幾件收藏品也是很不錯的,各位喜歡的話也可以競拍下。我先帶著我們會長再去別的桌上打個招呼。”說完就輕輕地扯了下易清的衣袖,示意他快走。

易清再看了龍天羽一眼,轉身準備離開,心中默然,到底是,連萍水相逢的關系都配不上了。

他轉身,都走出兩三步了,才把手裏的杯子遞給了副會長,從胸前的西裝口袋裏抽出手帕,握在了手心裏,裏面一片汗漬。誰都沒註意到他剛才站在那裏的時候,臉上的笑到底有多僵,拿著杯子的手到底有多抖。這樣突如其來的見面,再多來幾次,他真的會招架不住的。

“清會長,您也太沒誠意了吧?”龍天羽頭都沒回,冷冷地在身後說了這麽一句。聲音不大,但該聽到的人都聽見了。

易清頓住腳步,轉頭朝龍天羽看了過去。

“說是過來敬酒,就拿一杯飲料來打發人,這是看不起我們還是?”龍天羽拿過桌子中央的茅臺,往自己的杯子裏倒滿了,推到一邊,口氣仍然是冷冷的:“要喝,就喝這個。”

“龍總,您誤會了。我們會長早就戒酒了,是一滴酒也沾不得的,要不,我代我們會長把這杯喝了,還請您別介意。”早在晚會之前,易子峰就一再叮囑副會長,不得讓易清沾一點酒,如果實在推不掉的,就換他來頂替。眼前見著這情形,那副會長趕緊上前,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酒杯,想替易清擋掉。

“你是哪根蔥,這酒是你想代就能代的?”楊一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擋在了副會長的面前,根本沒給他靠近桌前的機會。

他越過副會長的肩頭,朝站在後面的易清喊了一聲:“清會長,請吧。”

易清看著桌上那杯滿滿的透明的液體,所有關於它的不好的記憶一下子全都湧上心頭。已經有多久沒碰這種東西了?有四年了嗎?最後一次的宿醉還歷歷在目,那是他回國偷偷看完龍天羽後,連夜坐飛機回法國。他回到自己那個小小的出租屋裏,在斷了暖氣的房間裏輾轉難眠。後來他去了酒吧,借著嘈雜的電子音樂和陌生人群的掩護,喝了一杯又一杯。第二天早上醒來後,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垃圾遍地汙水四流的小巷子裏,身上值錢的東西全被搜刮一空。他帶著一身的酒氣和汙穢回到了家裏,從那天起,他就決定戒酒了,不然,自己就要被酒精毀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那杯酒,倒地那麽滿,無可避免地,有些許從杯口溢了出來,沿著杯壁流到了易清的手上,又一滴一滴地滴在了桌子上,濺濕了龍天羽放在上面的手背。

“龍總,我喝就是。”辛辣燒喉的液體一路蔓延,他差點沒忍住嗆出眼淚來。

喝完一杯,易清把酒杯放回到桌上,朝龍天羽問道:“龍總,滿意了嗎?”

一直低著頭的龍天羽擡起頭來,看向了易清,眼裏全是戲謔:“這不是能喝嗎?副會長剛才那是來的哪一套?既然這麽能喝,不如我再請清會長喝幾杯?”他拿過酒瓶,又把杯子給滿上了,拿起來遞到易清面前:“既然是老同學,這個面子總要給吧?”

“哎呀,使不得啊使不得,龍總,我們會長真的不能喝酒啊。”那副會長生怕被易子峰知道自己辦事不力,沒保護好易清,在旁邊急地直跳腳,無奈一直被楊一擋著,什麽都做不了。

易清看著龍天羽遞過來的那杯酒,剛喝下去的那一杯還在喉頭燒灼,他接了過來,沒再看龍天羽,一口氣全幹了。

有了第一杯,就會有第二杯,然後是第三杯。

易清喝完三杯後,按住了龍天羽還要去拿酒瓶的手:“夠了,再喝就沒意思了。”

三杯,已是他縱容龍天羽故意發難的底線。他知道他心裏對自己憋著氣,剛才那幾杯酒,即使破了自己苦心堅持四年的戒,但他也順著他喝了,為的就是讓他心裏舒坦點。只是再往上喝,他也縱容不起了,那喝下去的烈酒已經開始在多年滴酒未沾的腸胃裏翻騰了。

龍天羽感受著易清的掌心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黏濕溫熱,有細小的硬硬的疙瘩觸感,那是易清受傷後未脫落的痂。那一刻,心頭一顫,想反手覆上去,想把他的手掌攤開,細細地心疼地撫摸他手上的傷疤。

那念頭只在自己的腦海裏閃過一秒,接著,他甩開了易清按在自己上面的手,仍舊把杯裏倒滿了,冷笑著:“清會長要覺得這麽喝沒意思的話,那咱們換個喝法。一杯酒十萬,第二杯二十萬,第三杯三十萬……怎樣?這一杯,能換多少個山區孩子的學費了,清會長,你考慮考慮。”

一杯酒,十萬。十萬塊,在以前的自己眼裏,那就是一只手表、一個包、一雙鞋而已。但是現在,十萬塊,可以是一個簡陋的鄉村小學半年的夥食費,可以是一個孩子從小學到高中的所有開銷。小小的十萬塊,可以圓一個小孩子走出大山看世界的夢想。

這杯酒,已經不是他和龍天羽之間的恩怨情仇了,這杯酒承載的,是一個個看似渺小而卑微,卻讓人一想到就會心酸的夢想了。

“五十萬。”易清端起桌上的那杯酒,看著龍天羽,臉上早已沒有了笑容:“五十萬一杯。”

“好。”

易清得了那聲“好”,轉身對身後的副會長吩咐道:“李會長,幫我數著杯數。”

“會長,不可以啊,你……”

沒等副會長說完,易清就端著酒杯,一仰脖,沒出幾秒,杯子重新放在了桌上,裏面滴酒不剩。

龍天羽面無表情地又給倒滿了……

一杯、兩杯、三杯、四杯、五杯……

桌上所有人都沒敢發出任何聲響,只有杯子落在桌子上的清脆聲。易清的臉越來越白,喝酒的速度也慢了下來。他朝桌子旁靠了靠,手撐著桌沿,才支持住了自己開始打晃的雙腿。當龍天羽又把一杯倒滿時,他已經有點看不清那杯子的具體位置了,眼裏全是重影。

一杯,咬咬牙,再堅持一下,大不了去洗胃,去醫院躺一晚,這點小事算的了什麽。易清,你可以的,他媽的你要是個男人你就拿起杯子一口幹了,要吐要瘋要死也是待會的事,這五十萬,你不能不拿。

他的手不可控制地抖了起來,朝著桌上那模糊的一點探了過去。有什麽東西在往上翻湧,他努力遏制住內心裏那股想吐的沖動,身子輕微地踉蹌了下,終於碰到了桌上的那杯酒。

龍天羽坐在那裏,看著他握著酒杯的手輕輕地顫抖,餘光裏,他瞥見了易清靠在桌旁的快要站不住的雙腿,他的心揪成了一團。該死,都這樣了,為什麽還要這麽犟,五十萬對你真的這麽重要嗎?還是,這是在跟我較勁嗎?

夠了,夠了……易清,真的夠了。龍天羽伸出左手,想去阻擋易清探過來的手。

他的手還沒從桌子底下伸出來,就聽見自己的身後一陣響動,接著,他聽見了易子峰的聲音:“易清,不要喝了。”

龍天羽把手縮了回去,揣回到了褲兜裏,手指隔著褲兜,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掐著自己的大腿。

易子峰奪過易清手裏的酒杯,丟到了桌子上,扶著站立不穩的易清:“我扶你去休息。”

不知為什麽,先前一直還硬撐著的身子,此刻見到了易子峰,再也拿不出半點力氣來。易清幾乎要靠易子峰架著自己胳膊才能走路。即使都醉成這樣了,他也沒忘臨走時提醒副會長:“李會長,稍後記得向龍總兌現剛才的承諾。別忘了給人開□□。”

十五杯,他給自己數了的,一共喝了十五杯,七百五十萬元,可以新建幾棟教學樓,幾棟宿舍了,還可以,修個食堂了……易清坐在衛生間的隔間裏,一邊對著馬桶狂吐,一邊在心裏計算著,蒼白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被易子峰扶著,才走出會場還沒進到休息室,就已經開始忍不住要吐出來了。易子峰趕緊把他扶到了最近的一個衛生間裏,門都沒來得及關上,就聽見易清在裏面吐地稀裏嘩啦。

“不是早就戒酒了嗎?喝成這樣,是不要命了?”隔著門板,易子峰在外面問著,臉色陰沈地可怕。

要不是後來副會長怕出事跑過來找自己,真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什麽樣。

易清在裏面扶著馬桶吐了好一陣,臉上全是汗,他好不容易忍住吐的欲望,一屁股坐在地上,身子靠在門板上,笑了笑:“一杯五十萬,值了。”

“值個屁。那麽高度數的酒,是你那樣的喝法嗎?龍天羽他們這是故意整你,我說了……”易子峰一到那裏,看見龍天羽坐在那,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哥,我在幹什麽,我自己心裏清楚。”易清還想說,胃裏又是一片翻江倒海,話還沒說出口,就又“哇啦哇啦”地吐了起來。

易子峰在外面聽著裏面的嘔吐聲,又急又氣,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洩,只得用手在門上捶了好幾下。

“哥,你幫我叫人去買些解酒藥來。我再吐會,舒服一點了我自個回休息室去。外面不是還有客人嗎,你幫著接待下,我不要緊的。”易清在裏面喘著粗氣,說完這一段話幾乎花光了自己所有的力氣。嘴裏一片苦澀,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易子峰在外面站了一陣,再三確認易清一個人沒事後才急匆匆地離開,叫人去藥店買解酒藥去了。晚會還沒結束,會場裏還有那麽多的客人,幾個主事的都不在場的話實在說不過去,即使擔心易清,也不得已要出去應酬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