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那日冒險一搏，從黑木崖上一躍而下，雖然重傷狼狽，所幸兩人都活了下來。

然而長風背脊為岳不群一劍所傷，撕出了一條極長極深的口子，這幾日都沒有得到有效護理，又日夜奔波，早已感染，高燒不退。為避開追殺，這一帶荒山枯嶺之中，長風又盡揀人跡罕至的小徑潛行，拖著一個幾乎毫無生氣的雪千尋，其中艱難簡直無可言說。幾次三番幾乎都要一命嗚呼了，卻不知因為什麽總在最後關頭捱了下來。

這日晚間，兩人在一個山洞裏暫時安歇下來。半夜，長風又開始胡言亂語。雪千尋睜開眼，見長風滿頭大汗，嘴唇發白，整個人哆嗦不停，依然是高燒未退。她靜靜地看著，那曾經萬千眸光流轉的一雙眼此時空洞地可怕，目光不知聚焦在何處，仿佛是在看著長風，又仿佛早已透過長風，望進洞外無盡深沈的黑夜裏。

她掙紮著站起來，踉踉蹌蹌就要往洞外走去。

長風為她的動靜驚醒，急道：“你要去哪裏？”

雪千尋轉過頭笑了一笑：“我這樣一個半死的人，除了去找到教主，還能往哪裏去呢？”

長風問道：“你要去哪裏找？”

雪千尋淒然一笑：“上天入地，黃泉碧落。”

“你……你……”長風說不出一句話來，忽聽見遠遠竟有人聲。他心裏一驚，掙紮著跳起來，將痕跡掩蓋，又一把摟了雪千尋緊緊貼在洞穴深處的墻壁上。

傷口壓在墻壁上，長風緊咬著牙，冷汗簌簌而下。

便聽見漸漸近了兩個聲音。

“師傅說將令狐師兄的屍身運回華山，卻遲遲不辦，反而叫我們不停搜尋黑木崖附近區域，是何道理？你說長風師兄依然活著嗎？”

另一人道：“難說。只是師傅生性謹慎，恐怕不見到屍體不會甘心。”

先前一人頗有些小心翼翼：“師兄，那這《葵花寶典》究竟是什麽東西？”

後面一人“噓”了一聲，道：“慎言，慎言。這不是我們可以討論的東西。”

“哎，我好想回去睡覺啊，今天搜了這麽大半夜，也不像師傅所說兩人會放松警惕啊。長風師兄不會早已不在這塊區域了吧。”

“說的有道理，那我們便回去罷。咦，前面有一個山洞，我們再去探查一下？”

“哎，師兄，我真地困極了。我便在洞口等你罷。”漸漸便聽見一陣腳步聲走近。

長風整個人的神經簡直崩到了極致，緊緊抓住手中的劍，可是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洞口是他的兩個師兄弟，而懷裏卻是人人可殺的江湖妖女，他又該怎麽辦？

倉促之下痕跡必不會清理幹凈，外間的年輕人“咦”了一聲，舉著火把往裏面走，這樣下去，發現他們只是時間問題。

長風深深地看了一眼懷裏的雪千尋，將她輕輕平放在地上，悄無聲息地潛了出去。

年輕人慢慢往裏面走，火光明滅不定，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四下萬籟俱寂。突然，不知什麽打在他的火把上，火光陡然滅了。年輕人“噌”地拔出長劍，喝道：“誰！”話音剛落，忽慘叫一聲，一柄長劍從他胸下穿過。

長風將他的身體輕輕放在地上，打開一把火折，查看他是否死透。這年輕的面龐上還帶著死之前的驚嚇表情。

長風默然無語，合上他的眼睛，又靜靜貼在墻壁上。等了一會兒，洞外的年輕人顯然是不耐煩，大聲道：“師兄，你怎麽還沒好？”一邊走了進來。長風看著這尚稚嫩的面龐，一咬牙，同樣處理了。

站起來的時候，他眼前一陣發黑，幾乎要倒下去，勉強用劍撐住，抹了一把臉，手上竟都是血。這血，是他同門師兄弟的血。

折騰半夜，兩人都無睡意，而兩個弟子久久不歸，也必然會引起岳不群懷疑，長風背起雪千尋道：“走吧。”

然而剛跨出一步，長風便支持不住，一個釀蹌，兩人都重重摔倒在地上。長風吐出口裏一口血，又咬牙站起來。

雪千尋道：“你背上這傷，若再不醫治，恐怕就要危及生命，你帶著我，不過帶著一個累贅。”

長風不語。

雪千尋又道：“我們大家都是絕路上的人，你都自身難保，何必又要救我呢？”

長風沈默了會兒，道：“江湖道義如此。”頓了頓，又道：“你莫要擔心，我有一個江湖朋友，頗是特立獨行，與江湖上正道的人不太一樣。我們去找他，你養好了身體，才能去找你的教主。”

雪千尋低低笑了一聲，不再說什麽。

如此走了月餘，雪千尋卻一直懨懨，長風辛苦找來的食物也不大吃，整個人迅疾地消瘦下去，眼睛空洞無神，竟有幾分油盡燈枯的意思了。

這日行經一片大海，兩人在海岸上稍作歇息。

天空尚顯青白，不多時，朝陽噴彩，霞光萬斛。海面霧氣朦朧，幾只白鷗沾水而過，美不可言。

長風在雪千尋身邊坐下，道：“每日看見這朝陽升起，便覺世界美好，我就會更加不想這麽早地死去，更加珍惜剩下的日子。”

雪千尋道：“那日在黑木崖上我為吳啟蓮所傷，也是你救我。這次你為我叛出師門，又殺害了兩個同門師兄。你仁至義盡。就把我丟進大海吧。”

長風扶起她：“不要再想了。以後東方不敗不會再回來了。我知道你一定很恨她。”

雪千尋眼角滑下一顆淚，搖了搖頭：“我只是擔心她。”

長風定定地看著她：“如果我是東方不敗，我絕對不會離開你。”

雪千尋聞言，轉頭去看他。長風一楞，只覺臉上一涼，自己不知不覺竟落下淚來。他將雪千尋往地上一放，忙跑到海邊洗臉。

良久，長風道：“離我的朋友不遠了，再堅持一會兒就能到達了。”

又走了幾天，晚間終於到了一座山莊。莊主名叫田啟雲，正是長風所說的朋友。他陡然看見長風到來，竟也不感驚訝，什麽沒問，當晚便設了個宴為長風接風洗塵。

田啟雲頗有些虛偽學問，設宴的後院風景別是一番怡人。仆人進退有序。

佳肴美饌，葡萄美酒，琵琶聲催。

田啟雲沖長風道：“長風兄，你看這樣的日子多好啊。隔絕人世，吃自己喜歡吃的，喝自己喜歡喝的，我很滿足啊！哈哈哈哈！”

他雖是跟長風說話，一雙眼卻直勾勾地盯著雪千尋。說罷，端起一杯酒走過來，道：“所以，我最喜歡和知己分享好東西，這是西域來的葡萄美酒，”他將酒杯往雪千尋面前一遞，“來，喝一杯。”隨即整個身子跟著酒杯一起傾過來。

雪千尋擡起一只腳踩在他臉上。長風用內力將他所倚靠的桌子打出去，道：“啟雲兄！”

田啟雲一楞，雪千尋罵道：“臭男人！”

田啟雲臉色一變，正要發怒，莊外忽傳來一聲爆響，隨即人聲鼎沸，一個奴仆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大喊道：“不好啦！東方不敗殺進來啦！”

一時間在場三人俱都變了臉色。

雪千尋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田啟雲一振衣袖，就要院外去。

長風道：“啟雲兄，東方不敗厲害異常，你可要小心啊！”

田啟雲道：“我就去會會他！”

長風也要往院外跑，臨出去時，不由停下來回頭望了望。那一刻，雪千尋已如死灰的眼睛裏陡然迸發出灼人的光彩，仿若他初見她的模樣。長風不由地楞了楞，道：“你……小心一些。”

然而他還沒有出去，那田啟雲卻從院外跌了進來。一時間喊聲大作，長風急道：“啟雲兄！”

田啟雲緊閉雙眼，長風又喊了一聲：“啟雲兄！你振作一點！”正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那田啟雲忽睜開雙眼，長風一楞，田啟雲哈哈大笑道：“還不快恭迎東方不敗！”

“什麽？！”

一時間院裏院外的聲音俱安靜了下來，一陣絲竹之聲遠遠傳來。院門打開，裊裊婷婷簇擁著走進來一個面帶紅紗，身穿血紅大袍的女人。

這女人懷抱一把月琴，即使帶著面紗，也能看出風情無限。被幾個鶯歌兒似的女孩簇擁著，一步步走道田啟雲面前，福了一福道：“田啟雲大人！”

長風震驚道：“這……這……”

田啟雲哈哈大笑：“這就是我的東方不敗，怎麽樣？我早些時候聽說了些消息，說東方不敗是一個女子，不知比起我的東方不敗來又如何？”

說著，一把扯了女子的面紗，又摟住女子的腰，往宴席上走去。

雪千尋惡狠狠地瞪著田啟雲和他懷裏的女子。女子甫一出來，她便知道不是她的教主。然而她沒料到竟有人可恥至斯。雪千尋氣極，院裏絲竹之聲大作，不過長風與田啟雲幾句話的光景，雪千尋已接連喝了幾壺酒。醉眼朦朧裏，耳聽得那女子嬌滴滴地沖田啟雲道：“田大人，文成武德，一統江湖！”

雪千尋再也按捺不住，飛身而起，朝女子狠狠抓來，誰知氣力不濟，行至半途，竟“噗”地吐出一口血來，如斷線風箏一般又摔回座椅裏。

長風見狀，著急道：“千尋！”

田啟雲聞聲一看，趁機逼到雪千尋身側，擡手就往雪千尋胸口摸去。長風忙抓住他的手。

田啟雲道：“她恐怕是身上有傷，我來看看她的傷勢。”

長風定定看著他：“她是我的女人……”話一出口，便有些心虛，不由回頭看了雪千尋一眼，只見雪千尋一楞，轉頭看他，盈盈一雙眼裏似蘊了些許笑意。

長風頓了頓，繼續道：“不許……任何人碰她。”

田啟雲見機極快，眼珠一轉，便哈哈笑道：“對！對！對！朋友之妻不可欺嘛！”轉身擁著一班歌姬去遠了。

雪千尋擡起一雙眼，嘴角蘊著笑意，望著他：“我是你的女人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