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水果還只是個開始, 沒有親身體驗過，你永遠想不到神奇的居民們會搞出什麽奇怪的事故來。

燕樓為了保護下方游街的隊伍，擋過熱騰騰剛出鍋的面包、烤栗子、烤紅薯, 掀開過兜頭落下的窗簾布，和某位居民一時情緒激動拍下來的窗戶，接過掛在窗簾上一起掉下來的人，還有爬上窗戶跳下來的小女孩, 以及為了撈孩子一起掉下來的大漢……

這一晚上, 他防備得最多的不是玩家，而是不靠譜的居民。

真是刷新了他對昂戈斯城居民的認知。

看著那個父親扛著閨女在游街隊伍裏亂竄，還舉著她朝樓上的家屬打招呼，把小女孩逗得咯咯大笑的場景。

燕樓無語的搖頭，這爹當得…也真是心大。

尼克勒斯好笑的拍拍他的肩膀, 安撫道：“別這麽緊張, 暗黑世界的居民沒那麽脆弱，他們往年都習慣了。”

燕樓：？？？

不是, 這特麽也能習慣？

尼克勒斯往遠處看了一眼, 拉著他出了游街隊伍，“走，跟我去高處看看。”

每座城內都有一個俯視全局的高點, 昂戈斯城的是一座高塔，繞塔內盤旋而上的樓梯一直延伸到頂上，雖然每隔一段距離有窗戶采光瞭望，但塔內的光線還是昏暗不明。

尼克勒斯握緊了他的手，提醒道：“跟緊我, 小心別摔了。”

燕樓低低“嗯”一聲, 目光卻一直落在尼克勒斯的手上。

這雙手白皙修長, 骨節分明，掌心的熱度和他渾身的陰氣截然不同。

他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回握的手微微收緊。

尼克勒斯推開塔頂的鐵門，一縷微光乍然投入昏暗的塔中。

塔建得很高，頗有一覽眾山小的姿態，滿天星辰和那輪銀月似乎都被拉近了距離。

放眼四望都是深沈的夜幕，城內卻是燈火通明。下方游街的隊伍舉著火把燈盞，周邊的人家也點起燈迎接他們，在高樓俯視下去，那長長的的隊伍仿佛變成了一條長蛇，在廣闊的城內緩緩蜿蜒前行。

“怎麽樣？”尼克勒斯回首看他，“漂亮嗎？”

萬家燈火，盛世繁華，自然是漂亮的。

這盛世的繁華和安寧是尼克勒斯多年守護的成果，是暗黑世界上下努力發展的成果，未來這裏面也要參上他的一份。

燕樓扶著冰冷的欄桿，迎著夜風遠眺，群山成了夜色下起伏的一抹暗影，勞倫斯城的輪廓被月色描摹出來，更遠處的王城巍峨佇立在夜空下。澄澈的墨色穹幕上點綴著星子，星辰聚散成霧成河，一顆顆都亮得晃眼，像是在較勁般爭相綻放自己的光彩。

但最亮的，還是那輪銀月，萬千星辰也無法與他爭鋒。

燕樓看了一會，又轉頭看向尼克勒斯，笑著往天上一指：“之前有人告訴我，陛下是從那裏來的？”

尼克勒斯微怔，失笑道：“也不算錯。是這方世界孕育了我，而我的大部分力量都來自黑夜和月亮，所以有了這種傳言。”

“就像你猜的那樣，我並非人類。”尼克勒斯伸出手，在燕樓的註視下，他的手掌化作了光點繞著他盤旋，片刻後又恢覆原狀。

“一開始我只是一團光，我待在上面觀察大地，從生靈身上發現了心跳、體溫……還有很多神奇的東西，我花費了很長時間觀察模擬，最後塑造出了這具身軀。”

他握住燕樓的手，肌膚的觸感、掌心的溫度還有細微的脈搏都如實的傳遞給燕樓，“看起來跟活人沒有兩樣對不對？但本質上，我和你差不多，我能做到的你以後也可以。”

燕樓是個鬼，本質上算什麽呢？一團冰冷的空氣，這麽看確實和一團光差不多，這個認知多少讓他有一絲竊喜。

但是要像尼克勒斯一樣制作一具活的身體很困難，在逃生游戲權戒力量的幫助下他也只制作出一具死的軀殼，身體依舊是冰冷的，沒有心跳，也沒有痛感，饑餓、冰寒、灼痛依舊侵蝕著他。

“想要重塑身軀嗎？”尼克勒斯說，“我可以幫你。”

燕樓擡眸，驚訝的看著他。

尼克勒斯微笑著說：“塑造身軀需要大量的力量灌註，你還差了些。我可以借你一顆星辰，只要星辰不熄，它的力量就不會斷絕……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燕樓稍稍松了口氣，“什麽條件？”

“你看，我剛剛跟你分享了一個秘密，你是不是也該告訴我一個秘密作為交換？這樣才公平。”

從他的神色裏看不出真假來，燕樓只能說：“您想知道什麽？”

尼克勒斯微頓，笑容收斂了幾分，“我對陰陽界有些了解，據我所知，鬼魂的成因源於執念、怨戾，而能力則多來自於死亡。死因是很多鬼魂恐懼的東西，他們逃避死亡也逃避自己的能力，所以弱小不堪。還有一些不逃避，卻過分渴求力量，最後被自己的能力毀滅……”

“據我所知，陰陽界已經很久沒出過雙能力的小鬼王了。”尼克勒斯看著燕樓的側臉，遲疑道：“你到底……”

燕樓沈默片刻，開口道：“我八歲的時候被養母領養，她原本離婚後一個人帶著兒子生活，但是因為一時倏忽，她兒子被人綁架撕票，養母接受不了事實瘋了。後來在孤兒院裏看到我，她把我當成她兒子帶回家，沒多久瘋病好了，她留下了我。”

“十多年後，她發現她的兒子還活著，失而覆得讓人欣喜若狂，但是很可惜，她查出得了癌癥時日無多。”燕樓淡漠的敘述，“因為害怕我跟她兒子爭家產，她把我關起來不許我離開……我以前生活習慣不怎麽好，家裏沒存什麽吃的，餓了幾天胃病犯了。”

“把財產都交給她兒子以後，養母還是不放心，於是來找我。”燕樓停頓了一會，才接著道：“她打開了燃氣，放了把火，和我一起死了……其實她不來我也快死了，何必呢？”

雖然過去了很多年，但他仍清晰的記得當時的情形。也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落地窗的窗簾拉開，金色的陽光透過緊閉的玻璃窗落在他臉上。

燃氣閥打開後警報響了好一會，空氣裏的味道並不好聞，但相對而坐的兩個人都沒有動。

胃痛的感覺並不好受，燕樓覺得整個胸腹都絞在一起，他疼得面色慘白滿頭大汗，但還是在養母面前坐得端正筆直。這是養母對他多年嚴苛教育的要求，要他徹底丟掉低賤出身帶來的劣根和惡習，任何時候都不能丟她的臉。

從養母進門開始，一直到火焰蔓延起來，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也沒什麽好說的。

當熱浪湧來將他們吞沒時，燕樓看到養母輕微的蠕動了一下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他知道她想說又沒說出口的是什麽。

“沒關系。”燕樓給了她一個答覆。

往後多年，無論清醒還是癲狂，他都沒有見到養母的鬼魂，沒有執念和遺憾的死去，也挺好的。

尼克勒斯蹙眉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燕樓自己倒釋然的笑起來，“我欠她的……還了，都還了。”

一切都已經結束，在來這裏之前，他也等到了沈暮的結局，所有相關的人都已離去，往事也該就此徹底掩埋。

尼克勒斯後悔了，他不該提這件事。

沈默一會，他倉促的轉移了話題，“你看看喜歡哪顆星星？除了固定給星族的那幾顆，其餘的隨你挑。”

“好啊。”燕樓笑著仰望夜空繁星，沒多久就挑中了一顆星星，不亮不近，也不逾越星族的位置，是恰到好處的分寸。

尼克勒斯看了一眼，擡手一揮，那顆星星就被移到了離銀月最近的那一圈。他合掌收攏一抹星光，化作一顆小小的晶石，閃閃亮亮的和星星一個頻率。

星辰移動，暗黑世界各處的強者都有感應，許多人走出門仰望變樣的星空，並在心裏猜測變動的原因，難道是又一個星族誕生了？

尼克勒斯拉過燕樓的手，將星核放在他的掌心，漂亮的晶石眨眼就如水般融化。

燕樓清晰的感受到了他與星辰的羈絆，源源不斷的力量從星辰傳遞給他，瞬間充溢全身。

“回去睡一覺吧。”尼克勒斯抓著他的手，兩人的身影從高塔上消失，轉眼就出現在空蕩的玩偶店裏。

“我該回去了。”尼克勒斯叮囑燕樓，“你好好休息，後天我們去研究基地。”

星辰的力量很龐大，燕樓需要一段時間去適應，尼克勒斯不再打擾他，很快從傳送陣回到王宮。

布萊恩接過他的披風，說：“慶典還沒結束吧，陛下提前回來了？”

尼克勒斯“唔”了聲，說：“也差不多了。”

布萊恩觀察著他的神色，實際上從他微微蹙著的眉心不難發現他的情緒，“怎麽感覺您不太高興？”

尼克勒斯接過他遞上來的熱茶，遲疑道：“我好像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您問了燕先生什麽？”布萊恩好奇道。

尼克勒斯瞥他一眼，擺擺手，“沒什麽。”

“要是您自己想不明白。”布萊恩丟開手裏的東西，拉開凳子坐下，“不如跟我講講，多一個人多一分力量，說不定我能幫得上您呀？”

尼克勒斯無語的看著他，說得再真誠，也掩蓋不住八卦的本質。

但斟酌一會後，尼克勒斯還是決定向他取取經，但不是之前那個問題。

“我很奇怪……”尼克勒斯面露憂郁，“你說，燕樓究竟在想什麽呢？”

布萊恩說：“如果您指的是我猜想的那方面的話，我確定燕先生是很仰慕您的。”

“我之前也這麽覺得。”尼克勒斯嘆氣，“但是我嘗試跨出一步的時候，我發現他退縮了……這是為什麽？”

被尼克勒斯寄予厚望的戀愛磚家布萊恩聳聳肩，表示我也不知道，隨後笑瞇瞇的問他：“我還以為陛下會想單身一輩子，怎麽忽然改主意了。”

尼克勒斯懶洋洋的掀著眼皮看他，“你知道我的一輩子有多長嗎？”

“屬下知道。”布萊恩微笑道，“畢竟從千餘年前開始，菲林星家族就是您的管家，到我這裏已經是第十六代了。”

尼克勒斯：“……”

一直用一個家族有好也有不好，好的是這個家族忠心，對他的習慣了解足夠，做事非常合心意。不好在於這幫人對他太了解了，據他所知，從第一代菲林開始他們家族就流傳一個筆記，開始是記他的起居習慣，後來是記錄他的各種黑歷史……

尼克勒斯沈痛扶額，這幫家夥把筆記藏得太好了，他想毀掉都找不到！

布萊恩催促道：“陛下，別回避問題啊，說說嘛！”

尼克勒斯沒好氣的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記筆記上。”

“對啊！”布萊恩一點不虛，“這可是珍貴的記錄呢，咱們家族的傳家寶，也是陛下您的回憶嘛！”

尼克勒斯瞪他，布萊恩還是笑瞇瞇的，一點都不怵。

沈默好一會，尼克勒斯不情不願的說：“暗黑世界近期需要加強跟陰陽界的溝通合作，他是陰陽界人，跟卓禹笙有關聯，既能作為兩界合作的橋梁，又能穩定玩偶店，加強和逃生游戲的聯系……”

布萊恩安靜的聽他扯，等他扯完了才開口提醒道：“我記下了，不過陛下，這份筆記它畢竟不是什麽不傳之秘，以後說不定會傳播出來，您這話……”

尼克勒斯冷冷的盯著他，“你敢！”

“這事誰也說不好的。”布萊恩故作無奈的攤手，“再說了，等傳給我的下一代，這事我說了也不算了……對吧？”

尼克勒斯被他氣得夠嗆，每一代菲林族都是這德行，平時裝得人模人樣的，實際上……都是坑貨！

偉大的尼克勒斯陛下已經被坑了十幾代了，還是拿這幫玩意沒辦法，只能含糊的說：“我看他順眼，不行嗎？”

是真的順眼，無關工作，無關利益，只是覺得跟燕樓相處很愉快，讓他不由自主的放松。

他喜歡這樣的感覺，也喜歡格外在意他的燕樓……但是當他主動伸出手想試試時，燕樓卻退縮了，這就讓陛下很郁悶，甚至有點懷疑人生。

難道是他會錯意了？不能吧？

聽完了八卦，布萊恩心滿意足的起身準備告退。

尼克勒斯猛然反應過來，“你壓根就沒給我解決問題，你就是來聽八卦的？”

布萊恩恭敬得體的朝他欠身行禮，擡頭時笑瞇瞇的說：“陛下慢慢想，屬下先去跟其他朋友們分享分享。”

尼克勒斯氣得拿起茶盞砸過去，“回來！”

但總管先生已經憑著高超的身手開溜了，尼克勒斯只能瞪眼抱怨。

“這一家子……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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