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故寨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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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刀在青神嶺口,駐足南望,滿臉悵然。

那邊是白龍山。她遙遙可見白龍寨前的峰色樹影,都還未改。

去年她從白龍寨裏歡歡喜喜跑出來,以為可以暢暢快快去玩一場,而且非得玩到寨裏人擔心她、出來找她才罷休。大不了回去被爹罵一場,總之要玩得過癮才罷休。哪裏曉得一去經年,出來的地方,再也回不去,縱然回去,也不是那人喧馬嘶的舊巢,沒有老爹粗壯的手臂,把她高高舉起,疼在心坎的罵一聲:“這野丫頭!”

而今她也知道,人間確實如她想像的那樣有各種各樣好吃、好玩、好穿、好看的,甚至比她能想像出來的還多,也有許多壞人、許多好人、許多不好不壞的人,演繹出無數比說書裏都精彩的故事。她這一年裏辦的事兒,似乎也算拿得出手,可惜沒那麽個人在她身邊看著,連風吹過都顯得空寂。

兼思手往前,想拉住寶刀的手。

寶刀恰在此時回頭看他。

兼思手一縮,指尖擦過寶刀的袖子。他擡手想遮在嘴邊咳嗽一聲,又覺不妥,將手放下,臉微熱,側過身,裝作不在意的問:“你要不要到那邊看看?”

旁邊的阿鳩已經抗議:“還往那邊?影響了行程!”

阿鳩是海蛇幫這次任務的主事。他骨架大,人瘦,平常在船上不修邊幅,蹲在船頭,就像釘子釘在船板上,任風打浪翻,總歸不會失腳滑跌。若沒什麽事,便兩只手抄在袖子裏,肩膀高高聳起,嗅著海腥、辨著海味,自得其樂。

登上陸地辦事,他把自己打扮得像陸地上的居民。有點兒太過矯枉過正了,袍子穿得比一般的陸地臣民還要正經,頭發梳得比一般的陸地臣民還要光順,巾幘戴得比一般的陸地臣民還要老實。似一只拿定主意改邪歸正、瞇起眼睛拿腔作勢的海鳩。

簡竹把生意談妥之後,他原該領隊押麻料回去,無奈寶刀也要去覺城,兼思跟寶刀一路。阿鳩不便讓寶刀也跟著麻料隊,又不便讓兼思單獨行動,於是就讓麻料隊伍一組,他們這裏則成了三人行。

說起來只是麻料,不是什麽金珠寶貝,擱在從前原不必怕人打劫。如今麻料金貴、行業矚目,為怕給海蛇幫惹上不必要的註意。所以運貨隊要加以掩飾,到底也不算特別嚴重的任務,那些兄弟們本是走熟的,押那貨車沒什麽大不了,不必非得阿鳩坐陣。

只是阿鳩離海遠了。心裏總有點不得勁兒。站在青神嶺上,遠遠望見了天邊的碧色、耳邊仿佛已聽見嘩嘩的濤聲,他恨不能一步跨回去。寶刀居然還要往南邊探親?他不得不嚴重抗議了!

寶刀翻個白眼:“有點道上義氣沒有?出來混的都是兄弟,過家門就不想去看看?”

阿鳩虛弱的抗議:“我們是正經商號,說什麽道上……”

寶刀“切”了一聲。

阿鳩蹲地寬面條淚。

他沒打算告訴寶刀,自己是海蛇幫的!可是兼思來向他請假,說什麽要陪寶姑娘逛覺城。他一怒之下,多罵了兩句,被寶刀確認:“你要不是江湖出身,我前十二年的日子都白混了!”

阿鳩虧在海上陸上混了三個十二年,被一個小姑娘逼問得狼狽不堪。

寶刀並且跟他豪賭一把:“我的身世也不簡單,沒敢讓官府知道!我爹可厲害了!你認不認識他?你先告訴我。你是哪家哪派,我就把我爹名字告訴你!”

兼思居中作保,跟阿鳩保證寶刀是綠林女兒,不是什麽官府人物。

於是阿鳩只好認親。都是綠林好漢,一家親哪……海蛇幫商號主事和白龍寨大小姐握手言歡。

寶刀說她有要事去覺城。阿鳩只好陪同,路上還不帶有難色的!稍微說一句不肯繞路的話,寶刀就大帽子壓過來了,“義氣”什麽的,都是寨裏她聽慣的切口,甩出來比老江湖還老江湖,阿鳩噎得直翻白眼。寶刀後頭還有句更狠的:“你不夠朋友。我的大事,也不告訴你了!”

“請!”阿鳩只好請白龍寨主動攤手,“白姑娘請!”

舊地重游,白龍山的路口、嶺背,三三兩兩站著一些官兵。是白頂天等一寨人消失之後,桑邑太守唯恐有變,派了些士兵在此山常駐打探。後來,白龍寨空一事作為戰績上報,小熊侍衛長親自來看,不管白頂天等人為何倉皇離去,寨子空了總是事實。這原是三不管地帶,南鄰的棲城當初未能控制此處,白龍寨子空了以後也沒能立刻派軍駐管。桑邑太守派的官兵,是白龍山唯一有力的控制者。小熊侍衛長一則大喜,二則後怕:這等大事,桑邑太守向中央報得這樣晚。倘若棲城官員敏銳、調度迅捷、戰力強幹,立時把白龍山占了。這一塊模糊地帶,頓時就要歸棲城!

桑、張兩邑官員宴請小熊侍衛長時,小熊推托再三,最終也沒有赴宴。一來不想落那驕傲招搖結交外邑官員商家的話柄,二來麽,實在是忙。他忙著調派人手,把白龍山納入安城實際控制範圍。

城君洪逸對此倒並不很熱心,理由是:自聖人劃下十二城,諸城的邊界,也就這樣了。雖有模糊地帶,算來並無多少面積。又不是出金子出珍珠的寶地,搶過來又能有多少呢?那山脈裏向來有晌馬強賊盤踞,縱然官兵占了,說不定什麽時候又被強賊打了去,反而耗了財、損了人、又丟了臉。何苦來!有那力氣,不如投在其他地方,更能改善民生。

小熊心裏氣得不行。送到嘴邊能占的地不占、家門口的賊人也不敢打,還奢談什麽改善民生?!

因為對方是城君,他不能一拳揍過去,只好自己生悶氣。

幸虧伯少君洪綜支持小熊,幫忙在父君面前說話,終於準了一千八百人的隊伍,在白龍山“整地協防”。

安城的軍隊數字,向來是虛數。有那吃空餉的、後勤的、搞文藝勞軍的,算起來真正戰鬥力只能折半。但總比沒有強。

這隊伍就布置上白龍山了。棲城城君聽到信,冷笑著說風涼話:“一千八百人?我出一半的餉銀,招幾個綠林,就能把這山頭重打下來,叫安城耗財損人又丟臉,信不信?我無非懶得跟他別這苗頭罷了!一座山,又不是能出金子珍珠。我棲城少一座山麽?讓他去!”

——這話頭倒是跟安城城君一路來的。

小熊不管這些權衡,他就認定了身為軍人,為國殺賊占地是本分。身在聖人強行確定的所謂和平盛世,沒得正經戰打,占座山也是好的。

寶刀她們回到白龍山,就見那些官兵東一個、西一個的站著。

寶刀低下頭:“走吧。”

“喲,鳳還巢,鳳沒了,占了一夥什麽東西,我看著都怪可憐見的!”阿星對何四俏聲道。

何四如果是一個合格的監護人,這時候應該把她抓起來打手心,教訓她:“小小年紀如此刻薄,不是福相!”

可是她就算說刻薄話,也這麽冷、這麽麗,如華城冬天拿河冰削成的燈,似乎天然就該這麽凜灩灩的逼人。

何四心頭湧起不該有的綺念,自知不可以,偏偏抑不住,羞愧的低下頭。

阿星撇了撇嘴角。

寶刀、兼思、阿鳩,慢慢走回嶺後頭來。

“哎,你們!”歸順子遠遠看到有人,恪盡職守,奔過來盤問,奔得近了,見是熟人,咧嘴一笑:“哎喲,是你!”

只剩了寶刀。兼思和阿鳩都躲了。

“剛才還有兩個人呢?”歸順子扭脖子左右看。

“夥計,忙著呢!先走了。”寶刀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說完謊話,上下打量他,很高興的捶了他一拳:“個子見長啊!”

這一拳不要緊,歸順子差點沒一屁股坐在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原來你沒有長得夠結實。”寶刀忙伸手拉他。

歸順子顫顫嘴角,想發作,實在跟這位姑奶奶太熟了,沒能發作出來,化為一聲自嘲:“你才應該來當兵丁!”

“過獎過獎。”寶刀跟歸順子聊了一會兒才分手,翻到嶺後,卻不見兼思和阿鳩。

咦,難道他們逮到機會就跑了,不肯再陪她到覺城?寶刀大驚,這叫她如何是好!

“別叫了,快過來!”樹叢後頭,兼思在朝她招手。

寶刀連忙過去,發現兼思和阿鳩煞有其事在研究一些……

玩具?

寶刀很難確認它們是什麽,只能把它們叫成玩具。具體來說,它們包括一塊人工造的綠絨絨東西,還有其他一些人造的小玩藝兒。

兼思和阿鳩臉色都凝重得不行。寶刀只好問:“這算什麽?哪位魔頭的表記嗎?”

“你看這個是什麽?”兼思指著綠絨絨的方東西,問寶刀。

“呃……草坪?”綠絲絨制的小草。仔細看,那草兒制得栩栩如生,連每片草葉的大小形狀都不盡相同,葉片和草莖上的脈絡細微而清晰,真稱得上巧奪天工。

旋即,寶刀知道哪裏有問題了。

他們面前就有一片草坪。這草坪跟阿鳩手裏拿的假草兒很像。

“我們躲到這邊來,就揀到這個東西。我們再往前走,就看到與人造草坪相對應的這片草坪。”兼思對寶刀道。

“可是……”寶刀簡直的不知所措了!因為阿鳩手裏拿的,可不止是草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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