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雪下得世界沈寂,樓下花園裏種了幾棵松樹，頂著滿身皚皚白雪站得挺立。

遲亦是冷醒的，房間裏的暖氣開得很足,仍然擋不住她身上泛出來的烈烈寒意，被子虛虛的遮在她胸前，底下未著寸縷。

昨晚荒唐的記憶斷斷續續,遲亦閉了閉眼，頭疼得厲害，身上也疼得厲害。應該不是夢吧?

她伸手拉了拉被子，手上使不出力氣。

遲亦緩緩呼了兩口氣，睜眼,偌大的床上只有她一-個人。

是夢嗎?

可渾身.上下酸酸沈沈，她這是年紀到了，開始自給自足了嗎?

說到年紀.

“YiKo,現在是什麽時候?”遲亦咬著牙坐起來，頭暈得她差點又倒下去。

親愛的主人，中午好!現在是二

零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二，上午十一-點十二分。”

遲亦忽然頭疼得坐不住,她勉強支撐著，顫著聲音又問了一遍，“YiKo,現在到底是什麽時候?

她坐在床上，扯著被子勉強遮住微微發顫的身體，呼吸禁不住急促。

YiKo的聲音永遠那麽甜美，帶著嬌俏的少年美感，“ 親愛的主人,現在是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二，上午十一點十二分，現在室外溫度負三攝氏度，全天氣溫較低，請註意保暖。

十- -月二十三日..

十一月二十三日.

遲亦短促的吸了幾口氣，扶著床沿下床。

浴室一片淩亂，遲亦赤著腳走進去，地上還是濕的，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幾分，她扶著盥洗臺微微喘了幾口氣。鏡子裏的人神色恍惚，身.上的吻痕密密麻麻。

遲亦垂下眼，幾欲暈厥。

臟衣簍裏衣服張牙舞爪往外爬，那件皮卡丘的衛衣格外顯眼。遲亦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夢。

千九真的來了。

昨晚發生的，模模糊糊的一切,都是真的。

遲亦輕輕笑起來，巨大的劫後餘生的喜悅從心底漫上來，想到千九，那種油然而生的幸福感怎麽也掩蓋不住。

她不知道為什麽過了昨天她還活著，她不知道為什麽蘭毓川的天命沒有生效，她就是止不住的開心，她沒有死，還和千九有了進一步的發展。

遲亦依靠在盥洗臺邊，盯著那件皮卡丘的衛衣，笑得溫柔繾綣。

長發攜裹在身.上，鏡子裏的她隱隱約約的顯露著淩亂脆弱的美感。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想起重點。

千九現在在哪兒?她一睜眼就沒見到人。

匆匆忙忙抓了件浴袍套上，遲亦硬撐著走出房間，客廳還是原樣，酒瓶子亂了一地，饅頭在自己玩球，見她出來，樂呵呵的跑過來拱她。

廚房，沒有。書房，沒有。

樂器房，沒有。影音室，沒有。

一間一-間房走，遲亦的心漸漸沈到.谷底。從一開始的喜出望外，到現在的心如死灰，過去不過幾分鐘。手放在千九房間的門把上，遲亦清楚的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充斥著混亂的期待和難言的絕望。

良久，她擡起另一只手，叩了叩門，輕輕喚了聲:“阿九?”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

遲亦臉色平靜，擡手再敲了一下。沒人應答。

她按下門把，裏面黑黢黢的，空無- - 人，千九走時是什麽樣子，現在還是什麽樣子。

遲亦走進去，在千九床上坐下。

她強撐到現在，渾身上下最後一點力氣用得幹幹凈凈。

饅頭跟進來，坐在她腳邊，低低嗷嗚了一聲。

遲亦摸了摸它的腦袋，任由自己倒下去，她把臉埋進枕頭裏，閉著眼，心裏亂如麻。

枕頭.上好像還有千九的氣息。她走了。

哪怕昨晚做了那樣的事。

她還是走了。

遲亦打了個寒顫。

冷,她抱緊自己，瑟瑟發抖。或許，或許..

千九只是出去買早餐也說不準

是不是?

她猛地站起來，往自己房間走。

房間裏好似還殘留著旖旎淫靡的氣息。

遲亦淡然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松動 。“YiKo，調出昨晚十點到現在的家裏的監控。”

“好的，主人。”

床正對著墻面整個兒開始運作,不一會兒畫面顯現出來。

一遲亦翻出平板， 坐在沙發上從頭往回劃。

十點，沒有。

九點，沒有。

五點，沒有。

四點，沒有。

遲亦目不轉睛的盯著畫面，修長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劃過。

淩晨三點，畫面裏終於出現了千九的身影。

遲亦捧著平板，暫停了畫面。

她定定地看了看左上角的時間2020年11月23日03: 06: 57。

千九裹著浴袍，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黑黝黝的房間。

遲亦抿著唇，呼吸漸漸重起來。那個時間，她應該睡得正熟。居然連夜走了。

遲亦放下平板，垂著頭，想笑，終於沒笑出來。

“YiKo，”她低低出聲，聲音嘶啞

晦澀，“ 鎖定目標人口一千九， 調她淩晨三點到四點的所有畫面出來。”

氣氛沈沈，饅頭看不清女主人的表情，但它能感受到，女主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絕望的氣息。

那樣哀傷，那樣讓狗心痛。

饅頭趴下來，輕輕舔了舔遲亦的光腳丫子。

冰冰涼涼，像它夏天吃過的冰西瓜。

墻上的畫面流轉，千九出了這間房，去了對面，換了身衣服，毫不猶豫地走出了大門。

門外的攝像頭還有畫面，遲亦啪地一下關掉了影像。

遲亦雙手撐在膝蓋上，手捧著額頭，整個人在微微發顫，她睜著眼，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毯.上。

有什麽堵在心口，堵得她發慌。

空氣的氧氣忽然變得稀薄，呼吸困難，她不敢開口，怕哭出聲來，腦袋裏面昏昏沈沈，心裏大片大片的絕望。

她的小千九，不愛她了。

遲亦抖得厲害，手指也在微微顫抖。

饅頭看著她，低低嗚咽了聲。

空氣裏似乎還有千九的氣息，無邊無際的包裹著她。

遲亦站起來，一陣眩暈。

她得去找千九。

床上被單皺成一團， 遲亦扶著墻,緩緩盯了兩秒。

夜晚的記憶呼湧而上。

她想起千九死死抵住她時壓抑著的微喘聲。

克制，隱忍，這是她不知道的千九。

遲亦擡手擦掉眼淚，磕磕絆絆進了浴室。

她不能讓千九看到她這副樣子。

用冷水撲了撲臉，遲亦心沈下來一些。

她可以理解的吧?

不過是這種事而已。

浴缸裏的水，亂七八糟剩下淺淺一層。

遲亦俯下身子，按下開關，換水洗澡。

再站起來，她腦袋一陣一陣發暈。她不想理解。

她一覺醒來，只剩自己一個人。

浴缸裏的水慢慢慢慢積上來，在中間打了個旋兒。

遲亦恍恍惚惚看著，頭暈得想吐。

她捂著嘴，轉身，腳下一滑。

浴缸邊緣是硬梆梆的大理石，遲亦磕上去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要 交代在這裏。

昨兒個沒死，今兒個死了。

著名影星在浴室滑倒摔死了，頭條熱搜預訂。

遲亦淺淺笑了一下。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紅。

她見過不少血的顏色，從沒見過像自己這樣的鮮艷的血色。

紅的刺眼。

額頭磕在大理石邊緣，再沒有哪裏比頭更痛了。

身上的痛好像消減了些。

遲亦捂著頭想站起來。

站不起來。

“YiKo，”她輕輕喘著氣，意識開

始有點模糊，“ 打電話給程南。”

“正在撥號...”YiKo嘟嘟嘟響了幾秒鐘，“ 已接通。”

程南正好今天補休，接到電話時在逛街。

“餵?誰啊?”

“ 你好，程南小姐，這裏是智能家居系統YiKo代遲亦向您撥打語音電話。”

“遲姐?是你嗎?怎麽了?”

解決了千九的事兒，程南都好幾天沒跟遲亦打過交道了。

聽到說摔了一跤的時候她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什麽?摔了? 趕緊打120啊!你等著，我給你打。”

剛剛還虛弱得很的遲亦的聲音突然強硬起來，“不許打，我現在不方便見”

程南一路小跑著打電話，上車發動油門，一氣呵成，“ 你等我會兒，我馬上過來，你別掛電話。”

一路飆車，連闖幾個紅燈，程南急匆匆到了遲亦家門口。

“遲姐，給我開下門，我到門外了。”

遲亦死死攥著浴缸邊緣坐起來，“YiKo, 打開門。”

她不喜歡別人看到她狼狽的樣子。程南鞋都沒換沖進臥室。

“遲姐?”

遲亦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渾身濕漉.漉的，雪白的浴袍襯著蒼白的肌膚，血漬星星點點撒在浴袍上，妖艷又脆弱。

“遲姐!”程南沖過去，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摻著她往外走，“我現在送你去醫院。”

遲亦整個人冷淡的可怕。

她微闔著眼，冷淡疏離，“ 先換衣服。”

程南急得要死，順嘴嗆回去，“ 都.什麽時候了還要換衣服? !”

“沒人敢拍你，你放心好吧?先去醫院。”

遲亦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她強撐著站直，冷冷瞥了一眼程南，道:“你出去，我換衣服。”

程南拗不過她，又不敢放她自己一個人。

“我不看你行不行?我現在敢出去嗎我?”

走出大門，漫天的白色刺得她睜不開眼睛。

又到了下雪天。

遲亦打了個寒顫。

身上涼，心裏更涼。

程南比她稍矮一點兒， 抱不動她。她嚇得半死，心裏早就百米沖刺到了車上。

遲亦闔著眼，腳下輕飄飄的。

她還沒死，她想，千九也還活著，這不是再好不過的結果了嗎?

有什麽可難過的呢?

遲亦嘴角輕輕揚上去。

苦澀一點一點在心底蔓延開來，意識漸漸飄忽著遠離。

作者有話要說:姑姑:我需要安慰

千九: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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